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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师尊闭关 师尊闭关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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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的素雪峰,静得像被一层寒玉封住。
檐下雪水一滴一滴落,敲在石阶上,声响极轻。梅林被昨夜风雪压弯了枝,红梅埋在雪里,只露出几瓣颜色,像冷白中藏着一点将熄未熄的火。
顾蘅醒来时,谢辞鸢已经在廊下练剑。
霜月剑光不重,甚至称得上安静。剑锋从雪色里划过,没有惊起太多风,只在剑意落处留下一线极淡的霜痕。她不像旁的剑修,出剑时恨不得让整座山都知道自己锋芒正盛。谢辞鸢的剑更像雪落深林,冷,静,却处处能杀人。
顾蘅披着外袍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她昨夜睡得不算差。
至少比从前许多夜都要好。梦里有风雪,有旧灶,有半块桂花糕,还有谢辞鸢坐在炉边的影子。她醒来时,那只皱纸鹤还在枕边,旧暗符也仍旧被压在桌上。
一切都安稳得像假的。
她低头摸了摸袖口。
玄鸦留下的黑鳞不在袖中。昨夜她没有把那东西留在屋里,而是用阵火烧成了灰,灰被她埋进后窗下的雪里。谢辞鸢不知道,纸鹤也不知道。
只有泠玄素,大约知道一点。
顾蘅想到这里,抬眼往后山洞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今日格外安静。
谢辞鸢收剑时,正好看见她站在门边。
“醒了?”
顾蘅立刻把那点思绪收回去,弯起眼睛:“姐姐剑练完了?”
“嗯。”
谢辞鸢走过来,肩上沾了一点雪沫。她没有靠太近,只把手里温着的水递给顾蘅。
“喝水。”
顾蘅接过来,捧在掌心里,水温刚好。
她喝了一口,才道:“姐姐今日不去玉衡峰?”
“风雪刚停,赤砂岭行程还没定。”
“那今日姐姐能闲着?”
谢辞鸢看她一眼。
顾蘅眨了眨眼,笑得无辜:“我就是问问。若姐姐闲着,能不能陪我把纸鹤修一修?它昨夜被我捏得更不像样了。”
谢辞鸢道:“修不好。”
顾蘅被她噎了一下,很快又笑:“姐姐都没看,怎么知道修不好?”
“看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夜。”
顾蘅手指轻轻一顿。
昨夜。
她睡在软榻上,半梦半醒间,似乎确实感觉有人替她把外袍拢过,也有人试着碰了碰她怀里的纸鹤,后来没有拿走。
她垂下眼,捧着水杯小声道:“那它可真争气,皱成这样还能让姐姐记住。”
谢辞鸢没接这句,只道:“洗漱,用早饭。”
顾蘅听见“早饭”,眼神微亮;再看见谢辞鸢往药房方向走,眼神又慢慢落了回去。
“姐姐。”
谢辞鸢回头。
顾蘅抱着杯子,声音软得很:“今日是不是可以不喝药膳?”
谢辞鸢还没答,后山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那钟声不高,却沉,像从雪层底下传出。素雪峰上所有风声都被这一声压了下去,连梅枝上的残雪都簌簌落了一小片。
顾蘅脸上的笑淡了些。
谢辞鸢也转身看向后山。
泠玄素召她们。
两人到洞府前时,泠玄素已经站在石阶上。
她今日穿得比平日更素,长发只用一支玉簪束着,身后洞府石门半开,里面隐约透出冷白阵光。地上摆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中无火,只有几缕淡灰色烟气,像被寒意冻在半空。
顾蘅一靠近,便闻到那烟气里带着推演香的味道。
她不太喜欢。
不是难闻,而是这种味道总像能把人藏得很深的东西一点一点勾出来。
谢辞鸢行礼:“师尊。”
顾蘅也跟着行礼,乖顺得很:“师尊。”
泠玄素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冷,却也不轻。顾蘅被她看得指尖微微一动,脸上的笑仍旧稳着。
泠玄素没拆穿她,只对谢辞鸢道:“我要闭关。”
谢辞鸢眉心微压:“现在?”
“现在。”泠玄素说得很直接,“掌门那边拖着南宫家的事不决,玉衡峰几位长老吵得厉害。我留在外头,他们都等着我开口。我闭关,他们反倒没法把素雪峰扯进他们的太极里。”
这话说得明白,半点没绕。
顾蘅听得抬了下眼。
泠玄素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小寒山的尸傀符、柳镇旧符、赤砂岭残账,这几样东西串起来,已经不只是南宫家一个世家的事。背后有没有人替他们遮,我得闭关推一推。”
谢辞鸢道:“会伤身?”
泠玄素看她:“推这种事,哪有不伤的。”
谢辞鸢沉默下来。
顾蘅站在旁边,指尖藏进袖中。
推演。
命数。
她最不喜欢这两个词。
泠玄素像看出她心思,转头看她:“你不用紧张。我不推你。”
顾蘅脸上的笑险些僵住。
谢辞鸢也看向她。
顾蘅很快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师尊这话说得像我很怕似的。”
泠玄素淡淡道:“你不怕?”
顾蘅笑:“怕啊。谁不怕师尊?”
这话被她说得半真半假,连谢辞鸢都听出几分刻意。
泠玄素没有逼她,只把一枚玉令递给谢辞鸢。
“我闭关后,素雪峰外阵会收紧。你若要出峰,带这个。若有人借执事堂或玉衡峰名义来传你去问话,不急着答应,先把玉令亮出来。掌门令也好,长老令也罢,等我出关再说。”
谢辞鸢接过玉令:“若赤砂岭那边催行?”
“去。”泠玄素道,“该去还是要去。我闭关不是让你们缩在山上。只是南宫家既然开始烧账,就说明他们知道疼了。疼了的人,手段会急。你带着阿蘅,别分开。”
顾蘅指尖一顿。
谢辞鸢道:“我知道。”
泠玄素又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顾蘅。
顾蘅接过,先闻了闻,眉尖微挑:“不苦?”
“外敷的。”
顾蘅松了口气,立刻笑起来:“师尊今日真好。”
泠玄素看着她:“夜里若经脉发冷,用这个。别逞强,也别自己乱扎针。你那些针法救急可以,养身不行。”
顾蘅的笑停了半息。
她慢慢把瓷瓶收进袖中。
“师尊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顾蘅没有说话。
她当然藏得很好。
至少在很多人面前都足够好。可泠玄素不是很多人。
谢辞鸢看向顾蘅,目光里多了些担忧。顾蘅立刻弯起眼:“姐姐别听师尊吓人,我就是有时候手冷。”
谢辞鸢道:“只是手冷?”
顾蘅还没答,泠玄素已经替她开口:“不是。”
顾蘅:“……”
她抬眼看泠玄素,眼神里终于有一点真切的控诉。
泠玄素像没看见。
“她经脉寒滞,不是一天两天。药膳继续喝,少吃甜糕,夜里别开窗,别往风口站。若她说自己没事,你别全信。”
顾蘅忍不住道:“师尊。”
这一声不像平日乖巧,倒有点急。
泠玄素看她:“我说错了?”
顾蘅张了张口,最后竟没找到反驳的地方。
谢辞鸢把那只瓷瓶收好,声音很轻:“嗯,我记着。”
顾蘅转头看她:“姐姐,你怎么也这样。”
谢辞鸢看她:“你昨夜手很冷。”
顾蘅的声音低下去:“昨夜雪大。”
“屋里有炉。”
“……”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泠玄素看着她们,眼里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
那笑太淡,很快便散了。
她转身前,又对谢辞鸢道:“我闭关时,若有急事,以玉令叩石门三下。不是急事,别来。”
谢辞鸢点头。
顾蘅小声问:“那什么算急事?”
泠玄素看她一眼:“你快死了算。”
顾蘅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师尊说话真不吉利。”
泠玄素淡淡道:“所以别让我知道。”
石门缓缓合上。
冷白阵光从门缝里溢出,最后一寸寸收拢。洞府外的铜炉烟气忽然直上,化成一道细细白线,没入素雪峰上方的云层。
整座素雪峰像被什么轻轻罩住。
风声远了些。
梅枝上的雪也静了些。
师尊闭关了。
顾蘅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她本该松一口气。
泠玄素闭关,便意味着山上少了一双能看穿她的人眼。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并不轻松。那人临闭关前把她的经脉、夜寒、针法都挑明了一半,却又没有往更深处问。
就像替她把露出的伤口遮住,又顺手把药塞进她袖中。
这素雪峰上的人,都很奇怪。
一个不问,一个看破不说。
偏偏比审问更让人难躲。
回东厢的路上,顾蘅走得比平时慢。
谢辞鸢没有催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梅林,雪后梅香极淡,混着寒意,像一场未说完的旧梦。
顾蘅忽然道:“姐姐,师尊闭关后,素雪峰是不是就剩我们两个了?”
“还有药房弟子和洒扫童子。”
“他们又不住东厢。”
谢辞鸢看她。
顾蘅踩着雪,眼睛弯了一点:“我的意思是,若夜里做噩梦,喊姐姐,会不会吵到你?”
“不会。”
“我还没喊呢。”
“喊了也不会。”
顾蘅低头笑了笑,靴尖轻轻踢开一小块雪。
“姐姐答得这样快,好像巴不得我喊。”
谢辞鸢没说话。
顾蘅抬头看她,笑意淡了些:“我开玩笑的。”
“嗯。”
她最怕谢辞鸢这种“嗯”。
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把她那点用笑包起来的真话收下。
回到东厢时,山门处传来一阵铃响。
不是玄鸦。
是外阵被触动。
谢辞鸢立刻转身。
顾蘅的眼神也冷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她把手缩进袖中,跟着谢辞鸢往山门去。
山门外站着两名执事堂弟子。
一个是熟面孔,另一个顾蘅不认得。那人年纪三十上下,穿执事堂青灰袍,手里捧着一只木盒,盒上贴着药房封条。
见谢辞鸢出来,熟面孔弟子先行礼。
“谢师姐,碧筠峰送来的药材。陆师姐说顾师妹近日身子弱,叫我们顺路送上来。”
顾蘅站在谢辞鸢身后,听见“身子弱”三个字,脸上笑得很乖。
“陆师姐真是费心了。”
那陌生执事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很快便低下头。
可顾蘅看见了。
他的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极淡的赤砂粉。藏得很好,颜色也被灰袍压住,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更要紧的是,他身上有一丝很淡的香。
不是药香。
是用来遮人气息的沉水香,南宫家旁支护卫很爱用。
顾蘅垂下眼,脸上的笑没有丝毫变化。
谢辞鸢接过木盒,正要打开检查,陌生执事道:“谢师姐,药材都是碧筠峰封好的,陆师姐说不必……”
他话没说完,谢辞鸢已经揭了封条。
木盒里摆着几味温补药材,地骨花、寒莲子、白芷根,还有一小包驱尸气的药粉。
看起来并无异常。
谢辞鸢却仍旧一味一味看过。
顾蘅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一个被师姐护在身后的病弱小师妹。
陌生执事的目光又往她身上落了一瞬。
这一次,他看的是她的袖口。
顾蘅忽然抬眼,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带着些不谙世事的柔软。
陌生执事被她看得一怔,很快避开视线。
谢辞鸢把木盒合上:“替我谢过陆青吟。”
熟面孔弟子应下。
两人转身离去。
顾蘅站在山门内,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道尽头,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去。
谢辞鸢看她:“不舒服?”
顾蘅抬头时,已经又是那副软软神情。
“可能是听见药材太多,有点怕。”
谢辞鸢没怀疑,只把木盒往自己这边拿了拿。
“我再查一遍。”
顾蘅眼底闪过一点暖意。
“姐姐也觉得有问题?”
“泠玄素刚闭关,就有人送药上山,太巧。”
顾蘅笑了:“姐姐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被骗过。”
“又是这句。”
谢辞鸢看她:“你也说过。”
顾蘅一时失笑。
两人回到东厢。
谢辞鸢把木盒放在案上,以灵力细细查过。药材本身没有毒,也没有暗符。查到最后,她只从盒底夹层里找到一点极细的灰粉。
灰粉无色,落在指尖几乎看不见。
顾蘅坐在一旁,低头拨纸鹤,假装不懂。
谢辞鸢把灰粉封进玉瓶:“寻息粉。”
顾蘅抬眼:“做什么的?”
“沾在衣物上,能追踪去向。”
“哇。”顾蘅眨了眨眼,语气很认真,“那送药的人真贴心,怕我走丢。”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被看得笑意加深:“我说错了?”
“你知道。”
顾蘅手指一顿。
谢辞鸢道:“你刚才看见了。”
顾蘅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不是惊慌。
倒像有点意外。
她没想到谢辞鸢会注意到这一点。
半晌后,她轻轻叹气,把纸鹤放回旧暗符上。
“姐姐眼睛真尖。”
“他看你袖口。”
顾蘅心口微微一动。
谢辞鸢看见的不是她的表情,也不是她收得太快的杀意。
谢辞鸢看见的是那人看她袖口。
于是警觉。
顾蘅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他不像执事堂的人。”
“嗯。”
“可能是南宫家的探子,也可能只是被人收买。”
“我会告诉陆青吟。”
顾蘅抬眼:“别。”
谢辞鸢看她。
顾蘅笑了笑:“我是说,别现在告诉。若他们想追踪,就让他们追。反正寻息粉在姐姐手里,想让它去哪儿,不是姐姐说了算吗?”
谢辞鸢没有立刻答。
顾蘅把纸鹤重新扶正,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们既然敢往素雪峰送东西,就说明不只是想看我们在不在。他们想知道,赤砂岭出发前,谁会跟姐姐同行,谁身上带着什么气息。若我们立刻惊动陆师姐,那条线就断了。”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抬头,眼睛弯起来:“又是东海听来的。”
谢辞鸢没有戳破。
她把玉瓶放到案上:“你想怎么做?”
这句话一出,顾蘅脸上的笑慢慢浅了。
谢辞鸢不是说“不要管”,也不是说“我来处理”。
她问她想怎么做。
顾蘅垂下眼,看着桌上的玉瓶。
“给他们一个想看的方向。”
“哪里?”
“后山旧道。”顾蘅用指尖点了点桌面,“那里通赤砂岭方向,但走到半途会折进黑松林。黑松林里有旧妖穴,气息乱,寻息粉进去便容易散。”
谢辞鸢道:“你知道得很清楚。”
顾蘅轻轻一笑:“我前几日看过地图。”
她说完,觉得这个解释也不算假。
她确实看过地图。
只是有些路,不看地图也记得。
谢辞鸢把玉瓶收起:“今晚送过去。”
顾蘅一怔:“姐姐亲自去?”
“嗯。”
顾蘅立刻坐直:“我也去。”
“不行。”
这句拒绝来得很快。
顾蘅眼底的笑淡了半分。
“为什么?”
“你昨夜没睡好。”
“我今日可以睡过午。”
“经脉寒。”
“师尊给了药。”
“你脸色不好。”
顾蘅看着她,慢慢不说话了。
她惯会争,也惯会绕。可谢辞鸢列出来的这些,都不是规矩,也不是命令,是她身上的真实不适。她若硬说自己没事,反倒显得很没意思。
谢辞鸢见她沉默,语气缓了些:“我去,很快回来。”
顾蘅低头看纸鹤。
“姐姐方才还说,素雪峰只剩我们两个。”
“我没说。”
“我说了,你没反驳。”
谢辞鸢安静片刻:“我在峰内,不远。”
顾蘅轻轻笑了笑。
她其实不是真的怕谢辞鸢去后山。
只是泠玄素闭关,南宫探子上门,玄阴旧部在赤砂岭待命。所有线都在往前绷,她不喜欢谢辞鸢离开视线太久。
可她也知道,若连这点离开都不能忍,她只会越陷越深。
顾蘅把那只歪纸鹤推到谢辞鸢面前。
“那姐姐带它去。”
谢辞鸢看着纸鹤。
顾蘅托着下巴:“它替我盯着姐姐。若姐姐回来晚了,我就怪它。”
谢辞鸢伸手拿起纸鹤。
纸鹤很轻,也很皱,放在她掌心里像一片随时会碎的雪。
“好。”
顾蘅没想到她真会接,心里那点闷意忽然被戳破,露出一点暖。
入夜后,谢辞鸢去了后山。
她没有走太久。
顾蘅站在窗边,隔着窗纸看不见人,却能感到她的剑意一直在峰内。霜月剑意很冷,落在夜色里像一线月光。
她没有点灯。
桌上的旧暗符、药盒、玉令,都静静放着。
顾蘅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银针,针尖上沾着一点从那陌生执事袖口处取下的赤砂粉。那人以为自己看了她一眼便退开,没发现顾蘅在他低头那瞬,已经让针从他袖边掠过。
她把赤砂粉抖进一只空瓷盏里,又加了一点清水。
粉末浮开。
水面显出极淡的纹路。
南宫旁支用的不是寻常赤砂,而是掺了符灰的锁息砂。说明那人不是普通探子,而是至少接触过南宫内院阵法的人。
顾蘅看着水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好快。
泠玄素刚闭关,南宫家的手便伸到素雪峰门前。
他们不是试探太虚境。
是在试探谢辞鸢。
她指尖落在瓷盏边缘,轻轻一敲。
一缕极淡的玄色光从袖中滑出,化作玄鸦的影子。
顾蘅压低声音:“传殷玄度。”
玄鸦低鸣一声。
顾蘅取出一枚黑鳞,没有让它裂开传声,只在鳞面写下一行极细的字。
查今日入太虚境的南宫旁支。
留活口。
不得惊动谢辞鸢。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她停了一瞬,指尖的玄色光芒微微加重。
不准近她。
玄鸦吞下黑鳞,化影而去。
顾蘅站在窗前,良久没有动。
她白日里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以和谢辞鸢玩笑说寻息粉贴心。可夜里,南宫家这点试探落到她手里,便不会这么轻飘飘过去。
她要知道是谁派来的。
也要知道南宫家到底查到了谢辞鸢多少。
窗外有脚步声。
顾蘅立刻收起瓷盏,袖中银针一转,屋内一切玄阴气息被压得干干净净。她重新点灯,坐到桌边,拿起心法纸,装作已经抄了半页。
谢辞鸢推门进来时,肩上落着雪,手里拿着那只纸鹤。
纸鹤比出门前更皱了一点。
顾蘅立刻抬头:“姐姐把它摔了?”
“风大。”
“它盯得怎么样?”
谢辞鸢把纸鹤放回桌上:“没说话。”
顾蘅笑了:“那就是姐姐没出事。”
谢辞鸢把玉瓶放到案上。
里面已经空了。
寻息粉被引去后山旧道,再过半个时辰,若真有人追踪,便会追进黑松林。谢辞鸢做得干净,连衣角都没有沾到多余气息。
顾蘅看着她,忽然道:“姐姐,你其实很适合做黑市生意。”
谢辞鸢解下斗篷:“不做。”
“为什么?”
“麻烦。”
“找人不麻烦?”
谢辞鸢动作一停。
顾蘅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句玩笑有些过界。
她刚想补一句,谢辞鸢却已经看向她。
“找人不一样。”
顾蘅垂下眼,轻轻拨着纸鹤的翅膀。
“哪里不一样?”
谢辞鸢没有立刻答。
屋外雪夜沉沉,炉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看着顾蘅,许久才道:“那是回家的路。”
顾蘅的手指停住。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回家的路。
对谢辞鸢来说,找她不是麻烦,不是执念,也不是一场永远翻不完的旧账。
是回家的路。
顾蘅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听见这样的话,仍旧藏着那么多事;恨自己明明想回家,却已经把一半脚步踩进了玄阴旧部的影子里。
谢辞鸢没有发现她的失态。
或者发现了,也没有问。
她只把从后山带回来的寒气散去,又去炉边添炭。
顾蘅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轻:“姐姐。”
“嗯。”
“如果路上有很多脏东西呢?”
谢辞鸢把银炭放进炉中。
火光慢慢亮起来。
“扫开。”
顾蘅笑了一下。
“扫不开呢?”
谢辞鸢回头看她:“斩开。”
这句话落得太平静。
顾蘅却听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头把纸鹤扶正,声音轻得像落雪。
“姐姐这样,真的不像正道弟子。”
谢辞鸢坐回案边:“你说过。”
“以后还会说。”
“嗯。”
顾蘅弯起眼睛。
这一笑很淡,却没有多少伪装。
夜深时,东厢外阵起了细微波动。
不是素雪峰内的阵。
是山门外,有人追着寻息粉进了黑松林。谢辞鸢抬眼,顾蘅也抬了眼。
两人隔着一张小案,对视片刻。
谢辞鸢道:“来了。”
顾蘅轻声:“姐姐的客人。”
谢辞鸢起身。
顾蘅也跟着起身。
谢辞鸢看她一眼:“你留下。”
顾蘅这一次没有立刻争。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旧暗符,又看纸鹤。片刻后,她把纸鹤递给谢辞鸢。
“那它再去。”
谢辞鸢接过。
顾蘅笑得很乖:“姐姐别让它摔坏了。它现在可是要看旧符、看黑鳞、还要看姐姐,很忙的。”
谢辞鸢没有问黑鳞在哪里。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
也许她听见了,只当顾蘅说错。
她只是把纸鹤放入袖中。
“我很快回来。”
顾蘅站在门边,目送她入雪。
等谢辞鸢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窗外黑松林方向,有一道极细的玄鸦影子先谢辞鸢一步掠过。
顾蘅垂眸。
南宫的人归谢辞鸢看。
南宫背后的人,归她看。
她回到桌边,取出那只瓷盏。水面上的锁息砂纹路已经散了,只剩一点暗红沉在盏底。
顾蘅伸出指尖,轻轻碾过那点红。
“别碰她。”
声音极低。
像说给南宫家,也像说给她自己。
后半夜,谢辞鸢带回一枚断裂的灰玉牌。
玉牌上没有南宫家纹,只刻着一个小小的“北”字。那是赤砂北铺旧线的标记。
顾蘅看见时,眼睫微动。
谢辞鸢将玉牌放在桌上:“人跑了。”
“姐姐追丢了?”
“有人接应。”
顾蘅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枚玉牌:“看来他们也不放心自己的探子。”
谢辞鸢看她。
顾蘅笑了一下:“我猜的。”
谢辞鸢没有戳破。
她坐下时,把袖中的纸鹤拿出来,放回顾蘅面前。
纸鹤这次倒没更皱。
顾蘅接过,像检查一个出门打仗归来的小兵。看完后,她满意地点头:“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谢辞鸢道:“它没有胳膊腿。”
顾蘅笑出声。
笑完,她把纸鹤放回旧暗符上,旁边是那枚灰玉牌。
三样东西摆在灯下。
旧符是她从南宫家带出来的噩梦。
纸鹤是谢辞鸢给她的退路。
灰玉牌则是新露出的暗潮。
顾蘅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素雪峰这一张小小的桌案,已经快压不住那么多东西了。
谢辞鸢却把一盏温水放到她手边。
“喝水,睡觉。”
顾蘅抬头看她:“姐姐现在还能睡得着?”
“能。”
“为什么?”
“明日还有事。”
顾蘅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
谢辞鸢永远这样。
天塌下来,也要喝水、睡觉、明日再查。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温水滑过喉咙,像把那些翻涌的暗潮暂时压下去一点。
“姐姐。”
“嗯。”
“师尊闭关前说,你要带着我,别分开。”
“嗯。”
“那姐姐记好了。”
谢辞鸢看她。
顾蘅抱着杯子,眼睛在灯下显得很软。
“我若哪天走慢了,姐姐要等等我。”
谢辞鸢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走慢。
也没有说她不会。
她只是道:“等。”
顾蘅垂下眼,轻轻笑了。
窗外雪声渐歇。
泠玄素闭关的洞府里,天衍盘无声转动。盘上一颗星被云雾遮住,另一颗星却亮得极冷。两道星影在盘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像要重合,又被一线暗潮隔开。
素雪峰前,梅枝垂雪。
山门外有人连夜传讯。
赤砂岭方向,南宫家旧铺的余火尚未熄尽,玄阴旧部的黑影已经压到山脚。
而东厢小屋里,谢辞鸢与顾蘅隔案而坐。
一人手边放着霜月剑。
一人袖中藏着蘅芷针。
炉火安静燃着,纸鹤压住旧符,灰玉牌躺在灯下。
像风暴来前,最后一寸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