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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山下诡案 山村童失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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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蘅在素雪峰安静了两日。
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不笑。她仍旧会在晨起时倚着门框喊姐姐,仍旧会嫌药膳苦,仍旧会在谢辞鸢看书时拿笔尖轻轻点纸鹤的翅膀。只是那些话比从前少了些,笑也收得快了些,像一只曾经主动伸出爪子试探火光的幼兽,忽然被烫醒,开始重新估量眼前这团温暖到底会不会烧伤自己。
谢辞鸢没有问。
她照旧卯时来东厢,照旧将温脉膏放在桌角,照旧把早饭里那碟甜糕换成腌笋和酸梅。顾蘅第一次看见那碟酸梅时,眼睛弯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撒娇讨赏。她只是捏了一颗,含在舌尖,酸得睫毛轻轻一颤。
那点微小的颤意落在谢辞鸢眼里,比任何一句“我喜欢”都真。
第三日清晨,任务堂的纸鹤飞到素雪峰。
纸鹤撞上廊下风雪,翅膀湿了一角,落进谢辞鸢掌心时还在轻轻发抖。谢辞鸢拆开一看,眉心压低了些。
顾蘅正坐在窗边系腰封。
她今日换了干净弟子服,衣袍仍旧有些宽,腰封却勒得很紧。那道藏在腰间的硬线被白衣压住,寻常人只当她怕衣服松散,谢辞鸢却已知道那里不只是布。
顾蘅抬眼,视线先落到纸鹤,又落到谢辞鸢指节。
“任务?”
“嗯。”
谢辞鸢把纸条折回去。
顾蘅把腰封最后一寸压平,笑意轻轻挂上来:“姐姐要下山?”
“我们一起。”
那笑意顿了一下。
不是欢喜,也不是意外。更像是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姐姐不带我也没关系”的话,却忽然被这三个字堵在喉间。
她慢慢眨了下眼:“带我?”
谢辞鸢取过一件厚外袍,递到她面前:“山下风冷。”
顾蘅没有立刻接。
外袍被谢辞鸢搭在手臂上,布料干净,袖口有素雪峰细小的雪纹。若是第一日,她一定会从衣领摸到袖底,确认里头有没有符、有没有针、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这一次,她只看了片刻。
然后接过来,披在身上。
“姐姐终于舍得让我见世面了?”
她说得轻快,指尖却在衣襟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像一个人本能地去找藏身的缝隙,没找到,却发现风没有吹进来。
谢辞鸢把一只药囊放到她手边。
“温脉丸,止血散,清心丹。”
顾蘅垂眼看那只药囊。
药囊素白,边角绣着一小片雪纹,里面的瓶罐不多,碰撞起来没有声响。她捏了捏,忽然笑:“姐姐给我的?”
“嗯。”
“我若弄丢了呢?”
“再给你一个。”
“我若故意弄丢呢?”
谢辞鸢看她一眼:“那就不给。”
顾蘅被噎了一下,反倒笑出声:“姐姐也不是一直惯着我。”
“看事。”
顾蘅把药囊藏进外袍里,手指在雪纹上摩挲一圈:“那今日是什么事?”
“柳溪村,三个孩子失踪。”
顾蘅的指尖停在药囊边。
那停顿太细,像灯芯轻轻一晃,若非谢辞鸢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孩子失踪,为什么找太虚境?”
“村里说见过邪祟。”
“真的有?”
“未必。”
顾蘅抬起眼,脸上又是那副乖巧的笑:“那姐姐是去除祟,还是去找人?”
“先找人。”
顾蘅看了她一会儿。
窗外的雪光落进她灰色眼睛里,把那点笑照得很浅,像一层盖不住水底暗影的薄雾。
“好。”她说,“我跟姐姐去找人。”
柳溪村在太虚山南麓。
若御剑,不过半个时辰。可顾蘅名义上只是新入门弟子,谢辞鸢没有御剑,带她从山道下去。
山下雪薄,泥土从雪缝里露出来,黑而湿。松针被雪水压进泥里,踩上去无声。顾蘅跟在谢辞鸢身侧偏后半步,起初还会看路边结冰的草叶,看远处山坳里炊烟如何被风吹散,像一个初次下山的小师妹。
过了第三道岔路,她忽然开口:“姐姐以前常下山?”
“嗯。”
“找人?”
谢辞鸢脚步未停:“嗯。”
顾蘅盯着她袖口。
红绳藏在衣袖下,今日半点也看不见。可顾蘅看得很久,像隔着一层布,也能看见那截被岁月磨旧的红。
“每次都这样走?”
“有时御剑。”
“有时走路?”
“走路能听见更多事。”
顾蘅低头踩进她留下的脚印里,鞋尖没入一点雪水。
“姐姐很会找人。”
谢辞鸢道:“不算会。”
顾蘅抬眼。
谢辞鸢看着前方山路,声音平得像雪面下的一截石:“会找的话,早就找到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顾蘅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柳溪村村口站着一个瘦高老人。
老人姓梁,是村正。看见太虚境弟子令,他膝盖一软,差点跪进雪水里。谢辞鸢抬手虚扶,那一下没有碰到人,却让梁村正的身体僵在原处,只能弯着腰,双手搓着衣角。
“仙子,可算来了。村里真是没法子了。”
“从头说。”
谢辞鸢的声音不高,梁村正却像终于抓住一截能撑住自己的木桩,急忙开口:“三个孩子。最早没的是刘家的小孙子,叫阿虎,七岁。三日前傍晚去河边捡柴,没回来。第二个是赵寡妇家的女儿,小荷,九岁,夜里睡在屋里,第二天只剩被子。昨儿个又没了一个,是我本家的侄孙,才六岁。”
顾蘅站在谢辞鸢身后,外袍领口遮住半张脸。
梁村正目光不小心扫到她的眼睛,话音明显卡了一下。那双灰眼睛太淡,淡得不像山村里该有的颜色。他很快移开视线,脸上的皱纹却挤得更深。
谢辞鸢往前半步。
她没有回头看顾蘅,只把梁村正那点发虚的目光挡住。
“血迹?”
“没有。”
“脚印?”
“有,可怪就怪在这里。”梁村正嘴唇发抖,“孩子自己的脚印往村外走了一截,就没了。像走着走着,人被谁从雪里抱起来了。”
“村里有陌生人来过?”
“没有。可阿虎失踪前,说夜里听见铃声。”
谢辞鸢眼底冷了一寸。
“什么铃声?”
梁村正吞了吞口水:“他说像马车上的铃,又听不清。哑哑的,隔着水似的。”
顾蘅垂下眼。
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扣住袖口,布料被她掐出一点很浅的褶。
谢辞鸢没有立刻追问。
她只道:“带我去第一户。”
刘家住在村尾。
失踪孩子的母亲已经哭得眼睛肿了,见到谢辞鸢,像见到能把人从阴间拽回来的神,扑上来就要磕头。谢辞鸢没让她跪,掌心托住她手臂,力道稳得近乎冷淡。
“孩子失踪前,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
妇人哭声一窒。
她像是被这句话提醒,慌忙从灶台旁的破碗里取出一小包油纸。
油纸里裹着一块灰白色的糖。
糖只有指节大小,表面沾着一点碎屑,闻起来甜味很淡,反倒有股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前一日兜里多了这个。”妇人声音破碎,“我问他哪来的,他说路上捡的。我想着不过一块糖……”
谢辞鸢接过油纸。
纸很薄,不像凡间常用的粗纸,边缘压着极浅纹路,像细枝,又像符线被磨掉后的残痕。
顾蘅忽然道:“姐姐,给我看看?”
谢辞鸢把糖递到她面前。
顾蘅没有伸手接,只低头嗅了一下。
她睫毛垂着,灰眼被挡住一半。那一瞬,她脸上没有笑,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细刃。
“安神草。”她轻声说。
刘家妇人脸色一白:“有毒?”
“不是毒。”顾蘅抬起脸时,笑意已经回来了,软而轻,像在哄一个快要碎掉的人,“吃一点会困,睡得很沉。孩子醒来后会有点发热,像烧起来,不一定会死。”
“不一定会死”这几个字,让妇人膝盖彻底软下去。
谢辞鸢扶住她,没有看顾蘅。
顾蘅也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唇角的笑停在一个很浅的位置,收不回去,也落不下去。
这不是安慰人的说法。
这是见过太多药效后,最先冒出来的判断。
从刘家出来,村里的目光多了起来。
门缝、窗纸、柴垛旁,都有眼睛往这边探。有人看谢辞鸢的剑,有人看顾蘅的灰眼。低低的嘀咕声像雪下的虫,听不清,却惹人厌。
顾蘅像没有听见。
她甚至朝其中一个妇人弯了弯眼睛。
那妇人被她笑得一怔,随即像被什么不吉利的东西碰了似的,砰一声关上门。
顾蘅脸上的笑没有变。
谢辞鸢却停住。
她看向那扇门,声音冷得压过风声:“若有话,出来说。”
村道一瞬安静。
顾蘅轻轻扯住她袖口。
那点力道很轻,像不是阻止,只是提醒她自己还在这里。
“姐姐,先找人。”
谢辞鸢低头看她。
顾蘅仰着脸,笑得乖巧,眼底却没什么亮色。
先找人。
这三个字她们都太熟。熟到任何愤怒、羞辱、闲言、旧痛,都必须先给它让路。
第二户赵家在村中央。
屋里空得厉害,桌上摆着一只没绣完的小鞋。蓝线歪歪扭扭地缝成水纹,针还插在鞋面上,线头垂下来,被风一吹,轻轻晃。
赵寡妇说,孩子失踪那夜,家里的狗没有叫。
院角拴着一条黄狗。
黄狗趴在雪里,眼神浑浊,舌头耷拉着。顾蘅蹲下时,它鼻尖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点低低的呜咽。
不是凶。
是怕。
顾蘅停在一步外,没有伸手。
她从谢辞鸢给的药囊里倒出半粒清心丹,放在雪上。黄狗迟钝地嗅了嗅,慢慢吞下去。
赵寡妇抓住门框:“小仙子,它怎么了?”
顾蘅盯着黄狗涣散的眼:“也吃过那糖。狗比孩子小,药劲过了还缓不过来。”
赵寡妇捂住嘴,哭声被她死死按在掌心里。
谢辞鸢进屋。
小荷的床靠墙,被褥整齐得过分。床边小鞋不见了一只,剩下一只孤零零地摆在脚踏下。门闩没坏,窗栓没动,地上只有孩子自己的脚印,从床边到门口,再往外。
像她自己醒来,自己穿鞋,自己开门,自己走进雪夜里。
谢辞鸢蹲下,指腹在门槛内侧抹起一点白粉。
药味很淡。
顾蘅不知何时站到门外。
她没有进来,只隔着门槛看那点粉末。
“迷烟。”
谢辞鸢问:“让人睡得更沉?”
“不是。”
顾蘅的声音轻了一点。
“让人半醒。半醒的人最听话。”
谢辞鸢指尖停在门槛上。
这句话太熟。
熟得不像从书里看来的。
赵寡妇在院里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再惊走什么。屋内那点残余药味钻进鼻腔,谢辞鸢忽然想起南宫药楼里苦中带腥的气息,想起旧矿道暗室,想起封脉针残留的寒光。
她没有问顾蘅为什么知道。
她只是道:“你在外面等。”
顾蘅看她,笑意重新挂上来:“姐姐,我没那么脆。”
“我知道。”
“那为什么让我出去?”
谢辞鸢抬眼。
“可以少闻一点。”
顾蘅喉咙里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
那不是“你受不了”,也不是“我怕你坏事”。只是少闻一点。
少一点药味,少一点旧梦,少一点她必须假装没事的机会。
她垂下眼:“哦。”
第三户在村南。
孩子失踪不到一日,雪地还保留着脚印。小小一串,从家门口往南,停在小桥边。
桥下溪水结着薄冰,桥头枯草被压弯。雪面上没有车辙,只有一点不自然的平整。
梁村正声音发虚:“仙子,就是这里。脚印到这儿就断了。”
谢辞鸢用剑鞘拨开薄雪。
雪下泥土露出两个极浅的圆痕。像车轮压过,又像被某种术法抹掉,只剩一点灵力没散干净。
顾蘅蹲在她身侧,目光定在那两个圆痕上。
风从溪面卷上来,吹得她眼尾有些发白。
“车。”
谢辞鸢看她:“什么车?”
顾蘅没立刻答。
她的指尖悬在那圆痕上方,没有碰,像那点痕迹会烫伤她。
“有些车轮,不留痕。”
谢辞鸢胸口沉了一寸。
她想起父亲多年前那句话。
那辆马车,不是凡间的东西。
梁村正脸色青白交错:“可南边就是官道,再往前是赤砂岭。赤砂岭那边是南宫家的地界,南宫家可是仙门世家,总不能……”
他自己说到这里,声音也断了。
有些猜想,一旦说出口,凡人便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顾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笑道:“村正不必怕。也许只是邪祟借路。”
梁村正像被她递了一根救命草,连连点头:“对,对,是邪祟。一定是邪祟。南宫家那样的大族,怎么会做这种事。”
谢辞鸢看了顾蘅一眼。
顾蘅没有看她。
她望着南边官道,灰色眼睛被雪光照得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
午后,二人在村外荒坡找到一座废弃土地庙。
庙小,门破,神像塌了一半,香炉里积着雪。谢辞鸢推开门时,顾蘅停在门口。
那一瞬间,她脸色有些白。
不是怕这座庙。
像是这座庙后面重叠着另一座庙。漏风的屋顶,发霉的草席,墙角干透的血迹。
谢辞鸢想起自己十五岁时被骗去的那座破庙,心口一紧。
“在外面等我。”
顾蘅立刻抬眼:“不用。”
“阿蘅。”
“姐姐。”顾蘅笑得有些硬,“我不是瓷做的。”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的指尖藏在袖中,袖口被她攥出浅浅的褶。她在怕,却更怕被留在外面。那点被抛下的恐惧,比庙门里的旧影更深。
谢辞鸢推开门:“跟紧。”
顾蘅喉间那口强撑的气忽然松了半寸。
“好。”
庙里没有孩子。
只有半张草席,几根烧尽的香,还有墙角一只小鞋。
鞋面绣着蓝色水纹。
赵寡妇家的小荷。
谢辞鸢把鞋捡起来。鞋底沾着一点暗红,不知是泥还是血。她想起许多年前衔月也有一双小鞋,父亲不会绣花,她也不会,最后鞋面只缝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衔月却喜欢得很,穿着在院里跑了三圈,最后摔了一跤,还把鞋举起来给她看,说姐姐,它没坏。
“人还活着。”谢辞鸢道。
顾蘅看向她。
“若死了,不会故意留下鞋。”
“引我们去?”
“嗯。”
“姐姐知道是陷阱?”
“知道。”
“还去?”
谢辞鸢把小鞋收入乾坤袋。
“孩子在他们手里。”
顾蘅没有再笑。
庙里的风从破窗钻进来,把香灰吹得散了一地。她看着谢辞鸢,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把很旧的钥匙,轻轻捅进了某处早已生锈的锁。
是不是也曾有人这样找过她?
明知道可能是陷阱,明知道一路都是假线索,明知道每一次希望都会扑空,却还是去了。
谢辞鸢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庙后有一条被雪掩住的小路,通向南边荒林。
谢辞鸢沿路寻到一棵枯树下,看见地上有符纸燃尽后的黑灰。她捻起一点,指腹轻轻一搓,里面混着朱砂和细矿粉。
顾蘅只看了一眼:“赤砂。”
谢辞鸢看向她。
顾蘅低下头,声音又变成轻巧的样子:“书上见过。赤砂岭矿粉。”
谢辞鸢没有拆穿。
她把符灰收进小瓷瓶。
荒林深处藏着一处废矿洞。
洞口被枯藤遮住,旁边歪着一辆残破木车。车身黑漆剥落,车檐下挂着一枚裂开的铜铃。
铃舌被拔掉了。
风吹过时,铜铃轻轻晃,却没有声音。
谢辞鸢停在洞口。
十年前的黑车、牙行老板说过的哑铃、南宫药楼的残纸、父亲那句“不是凡间的东西”,在这一刻像一把把冰冷的钉子,钉进同一个地方。
顾蘅站在她身侧。
她看着那枚无声铜铃,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那不是害怕。
是恨。
冷得没有温度,像雪下埋着一截薄刃。
“阿蘅。”
顾蘅回神,眼睛弯起:“嗯?”
谢辞鸢没有问她想起了什么。
“跟在我身后。”
若是昨日,顾蘅或许要笑着反问一句“姐姐怕我跑吗”。可此刻,那枚铜铃无声晃在风里,她像突然没有力气再把自己装得轻巧。
“好。”
矿洞里很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旧矿道本该有碎石、枯草、矿工遗留的破布和干血,可这里像被人仔细扫过,连脚印都浅得刻意。照明符亮起冷白光,洞壁上的凿痕像一道道旧伤。
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弱。
顾蘅袖中银针已经扣在指间。
哭声来自一间石室。
三个孩子缩在角落,手脚被细绳绑住,嘴里塞着布。一个男孩昏迷着,脸烧得通红;小荷蜷在墙边,脚上只剩一只鞋;最小那个看见谢辞鸢,喉咙里挤出呜呜声,拼命往前挪。
石室中央没有人。
只有一盏快烧尽的油灯。
谢辞鸢没有进去。
门槛内侧有一圈极淡阵纹,被灯影压着,几乎看不见。
顾蘅也看见了。
她低声道:“困灵阵。”
谢辞鸢问:“能破吗?”
顾蘅抬眼:“姐姐觉得我会?”
“你看得出来。”
顾蘅弯了弯眼睛,没有再装。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没有触碰阵纹,只挑起地上一点灰,在阵纹最细的缺口处轻轻一点。
阵光闪了一下。
顾蘅立刻收手。
“不只是困灵阵。”她声音低了些,“改过。踏进去会封经脉。”
谢辞鸢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指节细瘦,握针却稳得过分。没有迟疑,没有试探,像曾经在相似的阵纹前付出过足够疼的代价,才记住了每一寸该避开的地方。
“能破?”
顾蘅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里没有甜,只剩一点锋利。
“能。”
三枚银针落在阵纹转折处。
阵光像被钉住的蛛网,挣了一瞬,随后无声碎开。
谢辞鸢入内割断绳索。
孩子们哭得发抖。谢辞鸢把外袍解下来,裹住他们。顾蘅蹲在发烧的男孩身边,指尖搭上他的脉,眼底冷意更深。
“温髓藤,量很重。”
“会死吗?”
“现在不会。”
她从谢辞鸢给的药囊里取出清心丹,掰下一半塞入男孩口中,又摸出自己的针。
针尖悬在男孩腕侧时,她停了一下。
谢辞鸢道:“做吧。”
顾蘅没有看她:“姐姐不怕我乱来?”
“你不会。”
“姐姐这句话说得太早。”
“我看人很准。”
顾蘅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银针刺入三处穴位,快而轻。男孩皱着眉哼了一声,脸上的潮红慢慢退下去一点。
石室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
谢辞鸢拔剑。
照明符光骤然一暗,冷箭破风而来,直取谢辞鸢背心。
顾蘅比剑光更快。
袖中三点银芒同时飞出。
第一枚撞偏冷箭,第二枚钉入石壁,第三枚没入暗处那人的肩窝。
闷哼声被洞壁吞掉一半。
谢辞鸢霜月出鞘,剑光贴着石壁斩过去。黑衣人被逼出暗处,腕上缠着一截灰色符线,肩头渗血,却退得极快。
顾蘅看见那截灰符线,瞳孔骤然冷下去。
黑衣人捏碎遁符。
顾蘅袖中又是一针,直取脚踝。那人踉跄半步,却还是借符光逃出洞口。
符纸燃尽的锐响像一声被割断的鸟鸣。
谢辞鸢没有追。
孩子还在这里。
顾蘅站在石室门边,袖口垂下,脸上那点冷狠已经收得干干净净。若不是石壁上还钉着她的针,几乎没人能把方才出手的人和这个裹着外袍的小姑娘连起来。
她抬头,笑得无辜:“姐姐,我不是故意抢你的。”
谢辞鸢看着她。
顾蘅的笑撑得很稳,像在等一句质问。
你为何会破阵?
为何会针法?
为何知道温髓藤?
为何看见灰符线便变了脸?
可谢辞鸢只道:“做得好。”
顾蘅怔住。
“他若伤到孩子,会麻烦。”
顾蘅低下头,去收石壁上的针。
耳尖在冷光里浮出一点极淡的红。
回到柳溪村时,天色已经暗了。
村口等着的人几乎崩溃。孩子被抱回去的一瞬,哭声像被撕开的布,哗地漫过整条村道。赵寡妇抱着小荷跪在雪地里,一边哭一边摸她的脸,像怕这是场梦。刘家妇人把阿虎搂得太紧,孩子被勒疼了,哭得更大声,她又哭又笑地松手,改成捧着他的手一遍遍亲。
顾蘅站在枯树下,离那片哭声很远。
她不太适应这样的场面。
失而复得后的拥抱,嚎啕,眼泪,活人身上的温度,这些东西像另一种她没有学过的法术。她低头看袖口,那里沾了一点血。
不是她的。
是男孩腕上针孔渗出来的。
她用指腹慢慢把那点血揉开,越揉越淡,最后只剩一片模糊的暗痕。
谢辞鸢走到她身边。
“手。”
顾蘅抬头,笑:“姐姐,我没受伤。”
谢辞鸢没有接她的话,只伸出手。
顾蘅把手递过去。
指尖有一道很细的伤,是破阵时被反噬割开的。伤口不深,却缠着一点黑气。
顾蘅想收回:“小伤。”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没有碰到袖中藏针的位置,也避开了她不喜欢的距离。灵力顺着指腹逼出黑气,顾蘅指尖颤了一下。
“疼?”
“不疼。”
谢辞鸢看她。
顾蘅垂眼:“有一点。”
谢辞鸢替她抹药。
药膏温热,擦过伤口时带着一点细微的刺痛。顾蘅低头看她的手,那只手修长,虎口有茧,指腹不柔软,却稳得让人想躲,又舍不得躲。
有人救下孩子后,还记得看她有没有受伤。
这不合她熟悉的规矩。
她熟悉的规矩里,能用的人便继续用,能忍的人便继续忍。疼痛若不耽误行动,就不算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谢辞鸢包好她的手指:“好了。”
顾蘅没有立刻收回。
“姐姐。”
“嗯。”
“你以前找你的故人时,也救过别的小孩吗?”
谢辞鸢手指停了一瞬。
顾蘅立刻笑:“我随便问问。”
“救过。”
顾蘅的笑淡了些。
“每一个都不是她?”
“嗯。”
“姐姐会失望吗?”
“会。”
顾蘅看着她。
村口哭声还没停,有孩子被母亲抱着喊疼,母亲慌忙松手,又舍不得放开,只能把脸贴到孩子额头上。
谢辞鸢道:“但不能因为不是她,就不救。”
顾蘅低下头。
她把那只被包好的手藏进袖中,布料压住药味,也压住那一点不该冒出来的酸涩。
“姐姐这样的人,活得很累。”
“你也累。”
顾蘅一怔。
谢辞鸢看向村南那条官道:“所以回去休息。”
顾蘅忽然笑了。
这笑很轻,却比白日里那些乖巧的笑真一点。
“好。”
回素雪峰时,月亮已经升起来。
半山腰的雪被月光照得发青。顾蘅走得很稳,只是袖中受伤的手一直蜷着。那枚无声铜铃被谢辞鸢收在乾坤袋里,虽不在眼前,却像仍在风里晃。
快到山门时,顾蘅忽然开口:“姐姐,那个黑衣人不是邪祟。”
“嗯。”
“他腕上的灰符线,是南边矿场常用的缚灵线。”
谢辞鸢停住。
顾蘅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她素木簪上,簪尾那道极细接缝被照得若隐若现。
“我在书上见过。”她说。
这一次,她连笑都没有。
谢辞鸢看着她的背影:“哪本书?”
顾蘅安静下来。
风从山下吹上来,掀起外袍下摆。腰封被衣料压出一道极细的硬线,那柄藏在里面的软剑贴着她的身,像另一根被迫长出来的骨。
“忘了。”
谢辞鸢没有追问。
“回去我查。”
顾蘅终于回头:“姐姐要查南宫家?”
“嗯。”
“为了那些孩子?”
“为了那些孩子。”谢辞鸢看着她,“也为了旧账。”
顾蘅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旧账?”
“很久以前的账。”
月色太薄,照不清两个人眼底的东西。
顾蘅忽然觉得自己藏在袖中、腰间、簪尾、笑里的所有锋利,都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旧账。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账。
回到素雪峰,东厢暖炉已经燃着。
大约是泠玄素知道她们下山,提前让小阵点了火。屋里暖意很淡,却足够把山路上的寒一点点融开。
谢辞鸢把糖纸、符灰、灰符线碎屑和那枚裂开的铜铃放到案上。
顾蘅站在旁边看。
“姐姐今晚还要查?”
“嗯。”
“那我呢?”
“睡觉。”
顾蘅拖着尾音:“我不困。”
谢辞鸢看她。
顾蘅立刻改口:“有一点困。”
谢辞鸢从药囊里取出温脉丸:“吃一粒。”
顾蘅皱了皱鼻子:“苦吗?”
“苦。”
“那姐姐哄我?”
谢辞鸢从袖中摸出一枚酸梅。
顾蘅眼睛亮了一下:“姐姐怎么还带这个?”
“怕你嫌苦。”
顾蘅把温脉丸含进嘴里,苦味刚化开,眉头便皱起来。酸梅递到唇边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咬过去,而是先看了谢辞鸢一眼。
那一眼很短。
像确认这不是赏,也不是诱饵,只是因为她怕苦。
随后她把酸梅含住,脸颊微微鼓起一点,神情终于舒展开。
“姐姐。”
“嗯。”
“今天那些孩子回家了。”
“嗯。”
顾蘅低头拨着药囊系绳:“真好。”
两个字很轻。
不像感叹,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回声。
谢辞鸢把那枚无声铜铃放到案角。铃身裂着一道缝,里面没有铃舌,再怎么晃都响不起来。
顾蘅盯着它,眼底的光慢慢冷下去。
谢辞鸢没有看铃。
她看着顾蘅。
“你也一样。”
顾蘅一怔:“什么?”
“会怕也没关系。”谢辞鸢道,“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顾蘅唇动了动。
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像是又要被她拿出来挡一挡,可酸梅还含在嘴里,苦味和酸味压着喉咙,让她一时说不出那句轻巧的话。
她只好低下头,把药囊往怀里收得更深些。
“姐姐总把我当小孩。”
“可以不当。”
顾蘅抬眼。
谢辞鸢道:“但今晚先当。”
顾蘅看了她很久。
暖炉里的炭火轻轻塌下一小块,红光映在她眼底,像一粒终于肯留下的火星。
“好啊。”她低声说。
她转身往东厢去。
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
“姐姐。”
谢辞鸢抬眼。
顾蘅没有回头,只用指尖抵着门框。那只受伤的手藏在袖中,包扎处隐约撑出一点细小弧度。
“你查南宫家的时候,别一个人去。”
谢辞鸢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
顾蘅笑了一下。
这笑没有回头,也没有让谢辞鸢看见。
“因为我也想看。”
门轻轻合上。
木闩落下,屋里暖光被挡在门后。
谢辞鸢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拂过那枚裂开的铜铃。
没有铃舌。
没有声音。
可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夜里,它分明已经响过一场谁也没听见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