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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南宫家之行 南宫华堂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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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鸢接下南宫家的悬赏时,任务堂的管事多看了她一眼。
那人手里捏着一卷黄纸,朱砂印还未干透,边缘被他指腹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把纸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比平日低些:“南宫家的事,你也接?”
谢辞鸢伸手去拿。
管事没有立刻松手。
那张纸在两人指间绷出一道细微的褶皱,像一张被迫拉开的皮。
“不是寻常妖兽。”管事道。
谢辞鸢抬眼。
管事被她看得喉间一堵,原本准备好的劝告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他在任务堂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急着挣灵石的弟子,也见过太多以为自己命硬的年轻人。那些人接任务时眼睛发亮,回来时或缺胳膊少腿,或干脆只剩一块名牌。
谢辞鸢不同。
她眼里没有热,也没有怕。她只是看着那卷悬赏,像看一块能换银子的石头。
管事松开手。
“南宫家领地最近死了七个矿工。”他道,“他们报上来,说是山里出了妖兽,专挑夜里下矿的人吃。家主南宫弘亲自递的帖,太虚境不能不派人去。”
不能不派。
这四个字落在桌面上,轻得像灰。
谢辞鸢把悬赏纸卷起,收入袖中。
“报酬多少?”
管事一怔。
“二十枚下品灵石。”他顿了顿,“若能斩杀妖兽,另有南宫家私下酬谢。”
谢辞鸢点头。
她转身欲走,管事又叫住她:“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去。玉衡峰那边派了陆青吟同往,她比你年长几岁,行事稳妥些。”
谢辞鸢脚步一停。
她对陆青吟有印象。
那是个很会笑的人,笑起来眉眼温和,像春水浸过的青玉。入门时她曾借过谢辞鸢一块药布,后来见面也总会唤一声“谢师妹”。谢辞鸢不讨厌她,却也谈不上熟。
管事见她不说话,只当她不愿与人同行,便咳了一声:“南宫家不同别处。多个人,总归稳些。”
谢辞鸢没有反驳。
她只问:“何时出发?”
“明日卯时。”
谢辞鸢应了一声,出了任务堂。
门外日光极淡,照在台阶薄雪上,泛出一种冷白的亮。她低头看了眼袖中的悬赏纸,指腹隔着衣料按住那个“南宫”二字。
这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
太虚境的灵石矿,有三成出自南宫家。宗门弟子炼器、布阵、修缮洞府,处处都少不了灵石。南宫家也靠太虚境的名头立足,凡间州郡见了他们的车马,往往比见官府还要低三分头。
一个需要名,一个需要矿。
于是那些被压在矿洞深处的人,便成了没人愿意数清的影子。
谢辞鸢把袖口压紧。
腕上的红绳被布料磨了一下,轻得像一根细针划过皮肤。
次日卯时,山门外雾色未散。
陆青吟已经等在那里。她穿一身淡青道袍,腰间佩剑,肩上披着避寒的狐毛斗篷。见谢辞鸢来,她先是笑了笑,随后目光落到谢辞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雪峰弟子服上,笑意便收了几分。
“谢师妹。”她道,“你不换件厚些的?”
谢辞鸢摇头。
陆青吟看着她空荡荡的袖口,终究没有多劝,只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枚暖玉递过去:“南宫领地靠近赤砂岭,白日热,夜里寒。这个你拿着。”
谢辞鸢没有接。
陆青吟的手停在半空,倒也不尴尬,只把暖玉重新收回去,轻声道:“那路上若冷,便同我说。”
谢辞鸢“嗯”了一声。
这个“嗯”太淡,像雪落进水里,连涟漪都不肯多起一圈。
两人御剑往南。
离开太虚山后,风里的雪意渐渐薄了。山脉向身后退去,灰白的云层被日光一点点撕开,露出大片苍黄的原野。再往南,土色转红,草木稀疏,偶有河道横在地面上,水却浑浊得像被搅碎的泥浆。
陆青吟一路都在辨认方位。
她行事确实稳妥,何处落脚,何处避风,何处可能有散修劫道,都提前算得清楚。谢辞鸢跟在她身侧,话极少,只偶尔在她停下时看一眼地势。
第三日黄昏,她们到了南宫家领地。
朱漆大门立在山腰。
门前两只石兽蹲踞左右,口中衔环,眼珠被匠人刻得极圆,远远看去像在笑。门楼上悬着“南宫”二字,金漆厚重,在夕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山脚下则是另一副景象。
矿工们沿着赤红色山道往下走,衣衫被汗和泥浸得看不出原色。有人背着矿篓,脊背弯得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有人手臂缠着布,布上洇出暗褐色的血;还有几个年纪很小的孩子跟在队伍末尾,怀里抱着水罐和药袋,身量被矿篓一衬,显得更瘦。
陆青吟皱了皱眉。
谢辞鸢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大约八九岁,脸色白得不正常,唇边没有血色。他怀里的药袋比旁人重,袋口露出几截晒干的草根,草根气味苦涩,被山风一吹,混进矿洞涌出的尘土里。
孩子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受惊的小兽,只敢从缝隙里确认刀锋有没有落下。
下一瞬,他便低下头,把药袋抱得更紧。
谢辞鸢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
门内有人迎出来。
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绛红锦袍,短须修得整齐,眉眼带笑,身后跟着两排护院。那些护院腰间佩刀,靴底干净,与山脚下满身泥污的矿工像是活在两个天地里。
“太虚境高徒远道而来,南宫弘有失远迎。”
他说话时,笑意先到,眼睛却慢了半拍。
陆青吟上前回礼:“南宫家主客气。宗门接到贵府悬赏,命我二人前来查探妖兽一事。”
南宫弘连忙侧身:“两位仙子请。”
谢辞鸢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南宫弘,落在门内一处半掩的侧院上。
那院门不大,门缝里透出淡淡药气。药气极苦,苦里又压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像热水浸过陈年的血。院中似乎有人低声咳嗽,很快便被一声呵斥压了下去。
南宫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容不变:“族中小辈近来身体不适,药味冲撞了贵客,见谅。”
谢辞鸢收回视线。
“妖兽在何处伤人?”
南宫弘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大约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最沉默的素雪峰弟子会直接开口,且连一句寒暄都懒得给。
不过那一瞬的停顿很快被他抹平。
“在后山矿道。”南宫弘道,“那畜生狡猾,白日不出,专挑夜深人少时袭击。我府中护院追过几次,都被它逃了。”
陆青吟问:“可有尸身?”
南宫弘叹了一声,神情恰到好处地沉了下去:“残缺得厉害,怕污了两位仙子的眼,已经让人收殓。”
怕污眼。
谢辞鸢听见这三个字,忽然想起天岁城破后那些没人收的尸身。
那些人死在雪里,死在火里,死在塌下来的墙下,没有人怕污了谁的眼。可到了南宫家的矿里,人死了,尸体倒成了替贵客遮丑的东西。
她没说话。
南宫弘引她们入府。
南宫家的宅子修得很阔。长廊曲折,石灯成列,庭中种着不合时令的暖梅。明明赤砂岭地气燥热,那些梅花却被阵法养得极好,枝头雪白,香气清冷,与山脚矿洞里那股汗腥和尘土味隔得干干净净。
路过正院时,一个少年从廊下出来。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身上披着雪白狐裘,脸色却比狐毛还白。身旁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扶着他,像扶着一件价值连城又易碎的瓷器。
南宫弘的神情在看见他时变了一瞬。
那不是寻常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更像商人看一件终于烧出形状的器物。
“昭儿。”他唤。
少年抬眼。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少年人的清亮。目光扫过陆青吟时还算平静,落到谢辞鸢身上时,却莫名停了一下。
谢辞鸢闻到他身上有药味。
与侧院里飘出的药味一模一样,只是被熏香遮过,显得更干净些。
少年低咳两声,拢紧狐裘:“父亲。”
南宫弘笑道:“这是太虚境来的两位仙子,替咱们查后山妖兽。”
少年颔首,声音很轻:“有劳。”
陆青吟温声回礼。
谢辞鸢没有出声。
她盯着少年垂在袖外的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细瘦,腕骨却有些奇怪的凸起,像有哪里没有长合。更古怪的是,他明明还未筑基,周身灵气却杂而浮,像一件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器物,勉强能亮,却时时有裂开的危险。
南宫弘似乎察觉她看得太久,脸上的笑淡了些。
“昭儿自幼体弱,这两年才稍好些。”他道,“让两位见笑了。”
谢辞鸢问:“灵根受过损?”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青吟侧头看了她一眼。
南宫弘脸上的笑意仍在,只是眼底那点温和忽然像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
“谢仙子好眼力。”他缓声道,“昭儿幼年根骨不稳,府中费了些心力调养,所幸如今已经能引气入体。”
根骨不稳。
调养。
谢辞鸢把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只觉得每个字都沾着黏腻的血。
少年南宫昭垂下眼,低低咳了一声。
他的侍女立刻扶他退下。
南宫弘没有再提他,转而带她们去客院安置。一路上,他依旧言辞周到,茶水、饭食、驱寒丹、照明符,一样不缺。陆青吟应对得体,谢辞鸢则始终沉默。
入夜后,南宫家派人送来矿道图。
图上标着七处死人的地点,墨迹鲜亮,朱圈醒目。陆青吟铺在桌上,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深。
“这些地点不对。”
谢辞鸢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陆青吟指着矿道图:“若是妖兽袭人,应当有猎食路径。可这七处太散,几乎绕开了主矿脉,反而都在废弃支道附近。”
谢辞鸢看过去。
她对阵法地势不如陆青吟熟,却认得人的贪心。
朱圈所在的位置,看似分散,实则都靠近一条被刻意淡化的旧矿线。那条矿线没有标明品级,旁边却画着极小的封禁符号。
“那里有东西。”谢辞鸢道。
陆青吟抬头。
谢辞鸢将霜月剑归鞘:“今晚去看。”
陆青吟迟疑片刻:“南宫家让我们明日再入矿。”
谢辞鸢看她。
陆青吟被她那一眼看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收起矿道图,“明日再去,只怕什么都被收拾干净了。”
子时,二人避开南宫家巡夜护院,去了后山。
矿洞口有铁栅拦着,栅门上挂着符锁。陆青吟抬手捏诀,青色灵光绕过锁舌,无声无息地探了进去。片刻后,锁扣轻轻弹开。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
陆青吟低声道:“玉衡峰弟子,总得会点开门的本事。”
谢辞鸢没有评价。
矿洞里很黑。
火折子亮起时,光只照出半丈远。洞壁潮湿,赤红色矿砂夹在石缝里,像干涸后凝住的血。越往里,空气里的尘土味越重,混着铁锈、汗酸,还有某种腐败的甜腥。
陆青吟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谢辞鸢却像没闻见。
她在天岁城闻过更重的味道。烧焦的梁木,冻硬的尸体,雪水泡开的血泥。人间能腐烂的东西,她十二岁时便见得差不多了。
矿道深处有拖拽痕。
不是妖兽爪印。
地上的血迹被黄沙盖过,若不细看,只像一层颜色稍深的泥。谢辞鸢蹲下,用剑鞘拨开薄沙,看见下面半枚断裂的指甲。
陆青吟的脸色变了。
谢辞鸢沿着拖痕往前。
废弃支道尽头,是一间被石门封住的暗室。门缝里渗出冷气,冷气中夹着药味。不是疗伤药,而是炼骨、淬脉、吊命一类的猛药,闻久了,舌根都会泛苦。
陆青吟的手按上剑柄。
谢辞鸢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石门没有锁,只以一块重石抵住。她用剑尖卡住缝隙,手腕一沉,重石被无声拨开半寸。
门内传出低低的喘息。
火光照进去。
暗室里躺着三个人。
两个已经死了。身上盖着粗麻布,麻布下的轮廓扭曲得不成样子。剩下一个还活着,是个矿工,半边身子被血浸透,嘴唇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青吟快步上前,渡了一点灵气过去。
那矿工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见她们身上的太虚境道袍,竟先瑟缩了一下。
不是看见救命人的反应。
是看见另一个能决定自己生死的高处之人。
陆青吟的指尖一僵。
“谁伤的你?”她问。
矿工的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
谢辞鸢俯身,将耳朵靠近一些。
“不是……妖……”
他的声音像被砂石磨碎。
“他们……挖到了……”
话未说完,矿工忽然剧烈抽搐起来。陆青吟试图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可那具身体早已被折腾得只剩一层薄壳。几息之后,他睁着眼,气息断了。
陆青吟的手停在半空。
火折子的光晃了一下。
谢辞鸢伸手,替那矿工合上眼。
她的动作很轻,却没有迟疑。
陆青吟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有些发紧:“他们在杀人灭口。”
谢辞鸢没有回答。
她掀开另外两具尸身上的麻布。
死者的胸腹都有伤,不是兽咬,而是刀剑。伤口被人刻意撕烂,边缘还撒过某种腐蚀性的药粉,看上去像被妖兽啃噬。可有一处伪装得太急,左肩伤口旁残留着半截细小的黑色针头。
陆青吟认得那东西。
“封脉针。”
她脸色彻底沉下来。
封脉针不是猎妖用的,是修士对付人的。封住经脉,令其短时间内无法运转灵力,也无法大声呼救。
谢辞鸢捡起那截针头,用布包好。
“走。”
陆青吟一怔:“不查了?”
谢辞鸢看向暗室更深处。
那里堆着几只空药坛,坛口还凝着暗红色药渍。药坛旁有一张被烧过的残纸,只剩边角,依稀能看见两个字。
“髓质。”
谢辞鸢伸手去拿。
指尖刚触到纸边,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护院的灯火从矿道拐角逼近,金红色的光在潮湿石壁上晃动,像一群闻到血味的虫。
陆青吟低声道:“他们发现了。”
谢辞鸢将残纸按进袖中。
下一瞬,她反手熄灭火折子。
黑暗猛地吞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护院的低语声夹在铁甲摩擦里。
“家主说了,今晚不许任何人靠近旧矿道。”
“那两个太虚境的呢?”
“客院有人盯着。”
“若她们真来了?”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冷笑了一声。
“妖兽夜袭,误伤仙门弟子,也是没法子的事。”
陆青吟的呼吸微微一乱。
谢辞鸢的手按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冷,冷得陆青吟打了个极轻的寒颤。可那股冷意里没有慌乱,反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铁,硬生生把她浮起来的心压了下去。
护院举着灯靠近暗室。
第一只脚踏进门槛时,谢辞鸢动了。
霜月剑出鞘没有清音,只有一道极低的寒响。灯火在刹那间被剑风斩灭,矿道陷入更深的黑。那名护院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膝窝便被剑鞘重重击中,整个人跪倒在地。
陆青吟紧随其后,青色剑光如水蛇贴着石壁游出,缠住第二人的手腕,剑尖抵上喉口。
“谁在里面?”
后方护院拔刀。
谢辞鸢没有恋战。
她一脚踢翻暗室门口的药坛,刺鼻药气轰然炸开。陆青吟借势甩出一道障目符,灰白烟雾瞬间灌满矿道。混乱中,谢辞鸢抓住她的袖子,从另一条狭窄支道掠出。
身后有人怒喝,有人追赶,刀刃砍在石壁上,火星四溅。
谢辞鸢却像早已在黑暗里走过无数次。
她记得来时每一道岔口,每一处低矮的横梁,每一块会踩出声响的碎石。陆青吟几乎被她拖着往前,几次险些撞上洞壁,却都被她提前拉开。
半刻钟后,两人从一处废弃通风口翻出矿洞。
夜风扑面。
赤砂岭的月亮很薄,挂在黑沉沉的山脊上,像一片被磨钝的刀。
陆青吟扶着岩石喘息,脸上难得失了温和:“南宫家疯了。他们敢对太虚境弟子动手?”
谢辞鸢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朱漆大宅。
“不敢。”
陆青吟愣住。
谢辞鸢道:“所以他们不会承认。”
天亮后,南宫家果然没有承认。
南宫弘坐在堂前,仍旧是那副慈和面目。护院抬上来一具妖兽尸体,灰皮长爪,獠牙外翻,胸口插着一支南宫家的铁箭。
“昨夜府中护院追查到后山,终于将那畜生射杀。”南宫弘笑道,“两位仙子远道而来,尚未来得及出手,倒叫南宫家先办完了事,实在惭愧。”
他说惭愧,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惭愧。
陆青吟看着那具妖兽尸体。
妖兽是真的。
只是死了至少三日,尸身已有腐气,身上的箭伤却新鲜得很。那支箭插得漂亮,正中心口,像戏台上专门摆给观众看的证物。
谢辞鸢没有拆穿。
她甚至没有看南宫弘,只蹲下身,伸手按了按妖兽爪边的泥。
泥里混着矿砂。
还有一点不该出现在妖兽爪缝里的药渣。
南宫弘看着她,笑意不变:“谢仙子觉得如何?”
谢辞鸢起身。
“像。”
南宫弘眼底一动:“像什么?”
“像妖兽。”
堂中静了一瞬。
南宫弘忽然笑出声:“谢仙子说话有趣。”
谢辞鸢面无表情。
陆青吟的手握紧又松开。
南宫弘让人取来锦袋。
“虽说妖兽已由府中护院射杀,但太虚境既然派了两位来,南宫家也不好让两位白跑一趟。悬赏上的二十枚灵石,照给。另添十枚,权当辛苦费。”
锦袋落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
那声音很实。
实得像有人把三条人命、一截封脉针、半张写着“髓质”的残纸,都换算成了三十枚冰冷的石头。
陆青吟没有动。
谢辞鸢伸手拿起锦袋。
她当着南宫弘的面打开,一枚一枚清点。
一。
二。
三。
青色灵光映在她眼底,像一小簇冻住的火。
南宫弘看着她清点银子的动作,心底那点疑虑渐渐散去。
太虚境的弟子也分许多种。
有些生来锦衣玉食,见不得脏事;有些天赋不错,却穷得连剑鞘都舍不得换。后者比前者好打发得多,因为他们知道灵石的分量,也知道什么事该看见,什么事不该看见。
谢辞鸢数完,将锦袋收进怀里。
“多谢。”
她说得很平。
陆青吟看向她,眼里的震惊几乎压不住。
南宫弘笑意更深:“两位仙子慢行。改日若有空,南宫家必备薄礼,上太虚境谢过。”
谢辞鸢没有回头。
离开南宫家大门时,山脚的矿工正被驱赶着重新下矿。
那个抱药袋的小孩也在队伍里。
他背上多了一道鞭痕,细细的一条,从肩胛斜到腰侧。衣服被抽破,血没有完全干,黏在布料上,随着他弯腰的动作一扯一扯。
谢辞鸢停了一下。
小孩似有所觉,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仍旧怯,怯里却有一点更深的麻木。像被关在暗处太久的人,已经不太相信门外会有什么不同。
南宫家的护院站在一旁,手中长鞭轻轻一抖。
小孩立刻低头,跟着队伍进了矿洞。
谢辞鸢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
陆青吟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不揭穿?”
谢辞鸢继续往山下走。
陆青吟追上来,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怒意:“那根本不是妖兽。那些血迹、封脉针、暗室,还有那张残纸……南宫家在杀人灭口。”
谢辞鸢道:“然后呢?”
陆青吟一滞。
“揭穿了,你能凭一己之力杀光南宫家那百余名护院?”谢辞鸢看着她,“还是指望几个月才来巡查一次的执事堂长老?”
陆青吟脸色白了白。
谢辞鸢的声音被山风吹得很空。
“太虚境需要南宫家的矿,南宫家需要太虚境的名。这中间死掉的几个矿工,在他们眼里,甚至不如一块上品灵石值钱。”
陆青吟唇瓣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山路两侧的阔叶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许多人压低声音私语。谢辞鸢握紧怀里的锦袋,那硬邦邦的轮廓硌着肋骨,让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收下了什么。
三十枚灵石。
三条人命。
一场被写成妖兽袭击的杀人灭口。
还有半张不该存在的残纸。
她们走出五里地后,谢辞鸢忽然停下。
陆青吟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从怀中取出锦袋,倒出十枚灵石,递了过来。
陆青吟没有接:“你这是做什么?”
“你的。”
“我不要。”
谢辞鸢看着她。
陆青吟眼眶有些红,却不是要哭,更像是某种从小被教养出来的正直,在这一路上被一点点磨破,终于露出了里面柔软又无力的血肉。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接任务。”她低声道。
谢辞鸢把灵石收回去。
“那就记着。”
陆青吟抬头。
谢辞鸢望着南宫家所在的方向。
朱漆大门已经被山林挡住,只剩檐角一点金色,在树影间若隐若现。看不见矿洞,看不见药院,也看不见那个抱药袋的孩子。
可她仿佛还能闻见那股苦腥药味。
“记着他们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把死人写成妖兽。”谢辞鸢道,“以后总会用得上。”
陆青吟怔怔看着她。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谢辞鸢不是不怒。
她只是把怒意压得太深,深到不再像火,反而像一块埋在雪下的铁。旁人看不见它烧红,只会在某一日踩上去时,被冻得皮开肉绽。
回到素雪峰时,已是三日后。
泠玄素的洞府依旧紧闭。
峰上梅花开得稀疏,雪落在枝头,压弯了几截细枝。谢辞鸢没有回屋,先去了后山崖边。
那里风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张残纸。
纸边被烧得焦黑,只剩一点模糊字迹。
“髓质。”
旁边还有半个残缺的“骨”字,不知是“根骨”,还是别的什么。
谢辞鸢看了很久。
她并不懂南宫家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那药味让人不舒服,那个少年身上的灵气不舒服,那些孩子低头时的姿态也不舒服。
有些恶意不必看清全貌。
露出一点边角,便已经足够让人知道,底下藏着怎样腐烂的东西。
她将残纸折好,和第十八章拓下的那张旧纸放在一起。
“无命数者。”
“归于天道。”
“髓质。”
“根骨。”
这些字原本毫无关联。
可它们被压在同一个怀里,贴着同一颗心,便渐渐生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牵连。
谢辞鸢低头看向手腕。
红绳还是旧的。
银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在雪光下像一截快要断掉的月。
她伸手摩挲了一下。
没有回应。
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她袖口翻飞。她想起南宫家那个抱药袋的孩子,想起他背上那道细细的鞭痕,又想起很久以前,衔月摔倒后也曾这样缩着肩,不肯让她看膝盖上的伤。
那时衔月才四岁,眼睛湿漉漉的,却硬说不疼。
谢辞鸢把红绳攥进掌心。
“不是你。”她低声道。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衔月不会在那里。
不会在那间药味苦腥的侧院里,不会在矿道尽头那间暗室里,也不会和南宫家那些被遮起来的东西有关系。
她的妹妹只是被带走了。
只要还被带走,就还能追回来。
雪越下越密。
谢辞鸢站在崖边,直到肩头积起一层薄白,才转身回屋。
屋里冷清如旧。
她将南宫家给的三十枚灵石一颗颗摆在石桌上。青色的光在昏暗中跳动,像一个个微弱的嘲笑。
她看着那些灵石,忽然想起南宫弘的笑。
修剪整齐的短须,恰到好处的叹息,干净的袖口,还有那句“怕污了两位仙子的眼”。
谢辞鸢伸手,将其中一枚灵石捏在指间。
灵石边缘坚硬,硌得她指腹发疼。
她用力一握。
青光在掌心里被压得变形,冷冷透出指缝。
那一夜,素雪峰风声很重。
霜月剑搁在桌边,剑鞘上的裂纹又往下延了一寸。谢辞鸢没有修。
她只是把那半张残纸和旧拓纸一起压进木匣,又将木匣推到床下最深处。
临睡前,她听见远处主峰传来一声钟响。
沉沉一记,像落在很远的山外。
谢辞鸢闭上眼。
南宫家的朱漆大门、药气、矿洞、封脉针、少年苍白的手腕,一层层从黑暗里浮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最后留下的,仍是衔月的脸。
灰色眼睛,木簪歪斜,手腕上系着和她一样的红绳。
谢辞鸢在黑暗里无声地攥紧手腕。
红绳被她勒进皮肤,留下一圈浅白的痕。
她想。
南宫家这笔账,迟早会有人来算。
而她要做的,还是先找到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