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一次下山 初下山门寻 ...

  •   杂粮饼吃到第六天,只剩最后半块。
      麦麸和野菜碎在齿间发出粗砺的摩擦声,谢辞鸢用指腹仔细粘起膝盖上的碎渣,送进嘴里。素雪峰的夜越来越冷,梅树下的柴火垛矮得惊心,松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在寒气里传得很远。灶台上那只陶碗里,几粒泡涨的糙米像极了某种在水里挣扎的活物。
      她从石床下摸出那个灰布包。碎银不多,是她这两个月用霜月剑的剑脊,从山壁矿石上一寸寸刮下来的银屑。银粉混着石末,在掌心显得灰扑扑的,却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仙法更让她觉得踏实。
      她换下白衣,将一张画得歪扭的易容符拍向胸口。
      刺痒感从脸骨深处炸开。颧骨仿佛被无形的手生生拔高,鼻梁下塌,原本清冷的唇线被拉扯得厚重迟钝。她对着结冰的水盆照了照,一张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脸。
      山脚集镇变了。
      三个月前上山时,这里还满是土坯房和锄头犁铧的土腥气。如今,木板门面林立,幌子上飘着的“丹”“符”二字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里那股清淡的草木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刺鼻的丹炉硫磺味。
      谢辞鸢低着头,从告示牌的最底端扫过。
      那些“猎熊”“护送”的任务被她视若无睹,视线最终死死钩在了一张被晒脆了边缘的纸上:猎雪鬃狼,八钱,青羊谷。
      青羊谷的沟底铺满了碎石,缝隙间的冰层透着死气。谢辞鸢蹲下,两指捏起一粒冻硬的狼粪,指尖微微碾动。尚未消化的兽毛里还带着一丝不属于冬天的血腥。
      是今天刚留下的。
      她拔出灶房里那把薄刃短刀。冰灵根在小腹深处猛然搏动,寒意顺着经脉,将刀刃镀上一层近乎透明的冰甲。
      狼有三只。
      当幽绿的眼珠从山岩阴影中亮起时,谢辞鸢没有任何迟疑。风向暴露了她,对峙已是奢望。
      领头的狼化作一道灰白电光直扑咽喉。谢辞鸢错步,任由狼爪撕开棉衣,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帛声。短刀顺势没入狼的胸腔,刀尖顶上肋骨的瞬间,她手腕一拧。
      “咔嚓。”
      那是骨缝被强行撬开的脆响。温热的液体瞬间灌满了她的指缝,又在极寒的灵力下迅速冷却。
      狼没死透,临死前的反扑在她的左小臂上犁开三道沟壑。那种热度不是血液的温度,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死死焊进了肉里。
      她顾不上疼。第二只狼的影子已经笼罩了全身。
      父亲教过的法子比剑谱更快——右手撑地,左腿如钢鞭般扫出。狼的冲势在这一记重击下生生顿了半拍,短刀已如毒蛇吐信般从下颚直贯后脑。狼的尸体泰山压顶般砸下,撞得谢辞鸢后脑勺生疼,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刹那,第三只狼的牙齿死死衔住了她的右小腿。
      这不是撕咬,是某种要把骨头碾碎的绞杀力。胫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谢辞鸢的手掌猛地按在狼的头顶。
      冰灵根彻底暴走。
      寒霜从狼的鼻吻蔓延至眼眶,再到那张死不松口的嘴。牙龈与舌头在瞬间被冻成易碎的冰渣,狼的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松口时,三条腿瘸着,夹尾逃进了山岩深处。
      谢辞鸢躺在碎石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左臂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淌,和消融的冰霜混成了淡红的水渍。
      她撑着身子坐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腿上那个血肉模糊的洞。她把碎裂的棉絮从伤口里一点点抠出来,带出几粒细小的肉芽,疼得眉心不自觉地抽动。
      短刀在裤腿上蹭净。
      两张狼皮,四颗犬齿。
      剥皮时,左臂的麻意已经蔓延到了肩膀。她用牙齿死死咬住右手虎口,用这种钻心的、清醒的疼去对抗那种即将失控的迟钝。
      任务堂新木头的刨花味还没散干净。
      谢辞鸢将沉重的狼皮卷拍在柜台上,四颗犬齿一字排开。
      管事的手指上沾着红殷殷的印泥,他没看狼皮,先盯住了谢辞鸢袖口那层暗红色的硬壳。
      “两只。”
      管事没搭腔,只是把狼牙捏起来,在灯火下转了一圈。银子落在竹秤盘里,“叮当”脆响,像是在回应这场搏命。
      “八钱。”
      一袋银屑被推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只青白釉的小瓷瓶,瓶身上“金创”二字写得潦草。
      “不要钱。”管事低声补了一句。
      谢辞鸢将瓷瓶握进手心。那种冰凉的釉面触感让她想起素雪峰的石桌。
      槐树下的茶摊,白汽被风扯得凌乱。
      谢辞鸢端着碗,却没有喝。她从袖口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用松烟兑水画的画像。
      画上的女孩,瞳仁是被刻意空出来的白。旁边标注着一个字:灰。
      “给我看看。”
      茶摊角落的老妇人凑了过来,枯槁的手指捏住纸边。
      “好像见过……”
      那一瞬间,谢辞鸢小腹深处的冰核仿佛被某种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幻觉的希望,比刚才的狼更让她战栗。
      老妇人眯着眼想了很久。茶壶盖被蒸汽顶得乱跳,发出单调的响声。
      “记错了,是别人家的孩子。”
      纸张被递了回来。边缘多了两个指痕,那是落空的希望留下的褶皱。
      谢辞鸢把画像按平,折好。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苦涩、粗砺,带着铁锅久煮后的锈腥气。她把茶梗嚼碎,和着血腥味一并吞了下去。
      素雪峰后山的溪沟,冰下的水清得刺骨。
      谢辞鸢褪下袖子。伤口与布料早已粘死,扯开时,刚好不容易结起的血痂再次崩裂。她把整条手臂按进冰水里,看着淡红色的血丝顺流而下。
      金创药粉撒落。
      皮肉翻卷处猛地腾起一阵灼烧感,谢辞鸢攥紧了脚下的碎石。直到那股痛感熬成了钝痛,她才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发狠地绕了两圈,扎死。
      白布上,一朵淡红色的梅花迅速盛开。
      山顶。
      月光把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横斜在雪地上。谢辞鸢坐在木屋里,将银屑分成两堆。一份是命,一份是路。
      霜月剑靠在床头,圆孔里空空荡荡。
      她抬起手,拇指在手腕内侧那几个残存的银点上反覆摩挲。那些银点在月光下死气沉沉,再没有半点当年的神采。
      “以后会变长的。”
      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说过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熄了那盏半残的油灯。黑暗里,她手腕上的红绳贴着冰冷的皮肤。那是她在这万丈孤峰上,唯一能抓牢的、还没断裂的温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