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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夜刺白梅 玄影夜来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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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夜来把毒针含在舌下,听见隔壁有人在念阵亡名册。
木墙很薄,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药汤、雪水、血布和烧焦羊皮的味道。隔壁那人嗓子哑,念一个名字,桌上便有木牌轻轻一响。木牌落下去,像小石子砸进冷井里。
“孟梁,北槐村人,父母俱亡,妻儿在灵虚宫避难。”
“周槐,太虚外门弟子,左臂断,夜里没撑过去。”
“秦玉英,玄微山随军医修,死在南岗。”
殷夜来垂着眼,把舌下那枚毒针抵到齿边。
屋外的雪把军驿围得严严实实。今晚北线刚打完一场,正道死了不少人,魔军也死了不少人。死人太多,连乌鸦都挑不过来,落在旗杆上叫了半夜,叫到嗓子哑。她从尸堆底下爬出来时,左肩被剑气划开,血冻在衣料里,硬得磨皮肉。玄阴传令的人只给她一句话。
杀顾霜序。
白梅剑在北境太亮了。亮到魔族探骑看见那道剑光,第一反应就是跑。殷夜来听过很多次她的名字,听得耳朵都生茧。顾霜序今日救了三十七个正道伤兵,斩了六名玄阴术师,还把一支魔族粮队逼回冻河那头。
殷夜来该恨她。
舌下毒针发苦,苦味顺着唾液慢慢散开。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短刺,指腹碰到玄阴砂封住的血口。伤口疼,疼得踏实。疼比想事省力。
隔壁又响起顾霜序的声音。
“这几个名字别急着送回宗门。”
有人问:“为何?”
“家里还等着信呢。老人家不能受刺激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顾师姐,这不合规矩了。”
顾霜序轻轻叹气:“人都没了,他们家里人怎么熬?”
殷夜来闭了闭眼。
她想,正道真麻烦。杀人麻烦,救人麻烦,连死人也要这么麻烦。
门外脚步声远去。隔壁安静下来,只剩纸页翻动和火芯轻爆。殷夜来从墙缝往里看了一眼。
顾霜序坐在案后,白衣外罩着一件旧狐裘,发尾松松束起,半边袖口沾了血。她低头写字,眉眼被灯火照得暖了些,桌上堆着药瓶、木牌、信纸,还有一只缺口陶碗。
殷夜来认得那只碗。
雪驿那晚,她喝过水的碗。
顾霜序把它带来了。
殷夜来舌尖被毒针刺了一下,血腥味漫开。她差点笑出声。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推开暗门进去时,顾霜序正把一块木牌翻过来。白梅剑搁在右手边,离她手掌不过两寸。殷夜来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灯火晃了一下。
毒针从她指间飞出去,细得几乎看不见。顾霜序没抬头,笔尖还停在纸上。针到她颈侧半寸时,白梅剑鞘忽然一横,叮的一声,把毒针撞进梁柱。
顾霜序抬眼:“哎,也不敲门?”
殷夜来没接话,短刺从袖底滑出,贴着桌沿刺向她心口。顾霜序侧身避开,手里的笔还没丢,墨汁甩出半弧,落在殷夜来斗篷上。
“我这笔挺贵。”顾霜序退到屏风旁,顺手把名册往怀里一塞,“你赔吗?”
殷夜来冷着脸:“你话真多。”
“跟你学的。”
短刺和剑鞘撞在一起,火星溅到地上。殷夜来左肩伤口被扯开,血沿着手臂往下淌。她压着呼吸,指尖结出玄阴印,地面影子一瞬间爬向顾霜序脚踝。顾霜序低头看了一眼,白梅剑这才出鞘。
剑光不冷。
殷夜来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那道剑光,才发现白梅剑不是雪色。它更像灯下白瓷,干净,锋利,也容易沾血。剑锋挑开玄阴印,余光贴着殷夜来鬓边划过,斩断几缕发丝。
顾霜序皱眉:“你伤没好。”
“关你什么事?”
“影响我判断。”
“你杀人还挑对手状态?”
顾霜序手腕一翻,剑锋逼得她后退半步:“我怕你死了,我又得写一封很麻烦的信。”
殷夜来喉间发出一声短笑:“写给谁?写给玄阴,说你们的人刺杀失败,尸体在我这儿,来领?”
“也不是不行。”
“顾霜序。”殷夜来咬字很轻,“你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不太好?”
“都有人说过。”
两人隔着半张翻倒的桌子对峙。灯火被风吹得偏向一边,墙上的影子拉长,又被剑光切开。殷夜来听见外头有人跑过,铁甲碰撞,药童喊热水。再拖下去,她走不掉。
她抬手按住左肩,掌心沾了一手血。
顾霜序看见了,眼神落了一瞬:“要不歇会儿?”
殷夜来怔住:“你说什么?”
“你这血流得我地上全是,等会儿还得擦。”顾霜序指了指旁边椅子,“坐下包一包,再接着打。”
“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顾霜序想了想,“北境风大,吹的。”
殷夜来盯着她,忽然觉得舌下那点毒味更苦了。玄阴传令的人说,顾霜序剑心清明,最难动摇。可眼前这个人会把敌人的陶碗带在身边。
这叫什么清明。
这叫乱七八糟。
屋外脚步忽然停住,有人高声道:“顾师姐?屋里怎么了?”
顾霜序看着殷夜来,扬声回了一句:“猫翻了桌。”
门外的人迟疑:“军驿里哪来的猫?”
顾霜序面不改色:“野猫。”
殷夜来差点把短刺捏断。
门外的人还没走。殷夜来知道不能再等,手中短刺往灯盏上一掷,灯油炸开,火舌扑向纸册。顾霜序果然回身去护名册。殷夜来趁这一瞬撞开后窗,翻进雪里。
脚刚落地,白梅剑光从身后追来。
她转身挡了一下,短刺裂出缺口,虎口发麻。顾霜序跟着跃出窗,狐裘被风掀开,白衣在夜里亮得扎眼。
“殷夜来。”
殷夜来退到檐下,呼吸乱了些:“怎么,还想聊?”
“你舌下有毒针。”顾霜序看着她,“含久了会伤喉咙。”
殷夜来脸色变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霜序连这个都看见了。
顾霜序把剑尖往下放了半寸:“吐了吧。你杀不了我。”
“谁说杀不了?”
“你方才有机会。”顾霜序道,“你迟疑了。”
这句话比剑锋更刺人。
殷夜来把毒针吐到雪里,抬靴碾碎。细针断开时,她心口那股火也被踩散了一点。
“顾霜序,你真让人烦。”
“嗯。”
“嗯什么?”
“听见了。”
巡夜弟子终于察觉不对,数道火符从廊下亮起。有人喊:“有刺客!”
火光照到殷夜来脸上,也照到她袖口那道玄阴黑纹。喊声瞬间变了。
“玄阴魔修!”
“她是殷夜来!悬榜上那个!”
“拿下她!”
顾霜序回头看了一眼,眉心收紧。殷夜来趁她分神,玄阴砂往地上一撒,灰黑雾气轰地漫开。她本想借雾离开,可左肩血流得太快,眼前一黑,脚下踉跄。白梅剑擦过她腕侧,短刺脱手,落进雪里。
等雾散时,七八道剑光已经围住她。
殷夜来半跪在雪地,抬头看见廊下站满正道修士。有人衣上还挂着孝布,有人手里提着刚包好的断臂,有个少年红着眼,剑尖抖得厉害。
“杀了她!”
“玄阴的人前日烧了西村,我师妹就在那儿!”
“顾师姐,她来刺杀你,不能留!”
声音一层一层砸下来。殷夜来听着,舌根还残着毒味。她不怕这些人恨她。换作玄阴军帐里抓到太虚剑修,话也不会比这好听。
顾霜序站在她和众人之间,白梅剑垂着,剑尖滴下一点血。
那血是殷夜来的。
有人急道:“顾师姐,你让开!”
顾霜序没动:“她还不能死。”
“她来杀你!”
“我知道。”
“那你还护她?”
“我没护。”顾霜序回头看了殷夜来一眼,“我只是要问清楚她怎么进来的,谁给她的军驿布防,玄阴还有多少人潜在附近。”
这理由很正。
正得挑不出错。
殷夜来却看见顾霜序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看得太清楚,清楚到胸口那点闷气忽然找不到地方落。
正道修士仍在吵。殷夜来被两道缚灵索捆住,伤口被绳上的灵纹磨得发疼。她被押进柴房时,顾霜序跟在后面,顺手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纱布。
殷夜来靠着木柱坐下,笑了一声:“这算审问?”
顾霜序蹲在她面前,拿纱布缠住她左肩:“算包扎。”
“你给刺客包伤?”
“嗯。”
“你们太虚境真有意思。”
“别动。”顾霜序把结打好,“你再流下去,明早他们不用吵了。”
殷夜来垂眼看她。顾霜序低头时,睫毛上还沾着雪,发间有一点灯灰。她的动作很熟,纱布绕过伤口时避开了玄阴反噬最疼的地方。
“你真会被我害死。”殷夜来道。
顾霜序抬眼:“哇,这算关心吗?”
“算提醒。”
“那谢谢啊。”
殷夜来被她气笑:“顾霜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霜序把药瓶塞回袖中:“知道。你刺杀我,我抓了你。明日交给掌门审。”
“然后呢?”
“然后看他们怎么判。”
“他们会判我死。”
顾霜序静了一息。
柴房外风吹木门,门缝里钻进一点雪粉。殷夜来听见外头还有人没散,低声骂她,也骂顾霜序心软。
顾霜序把白梅剑抱在怀里,坐到柴堆上:“那也得审。”
“你这话一点用都不顶事。”
“是啊。”顾霜序靠着墙,笑意淡了些,“我有时候说话就是没用。”
殷夜来闭上眼,没再理她。
天快亮时,柴房外来了更多人。殷夜来被押出去,雪停了,地上血迹被冻成暗红。军驿院中站满各宗修士,前掌门也在,白发束得整齐,脸上疲态很深。顾霜序站在台阶下,换了干净外袍,肩上落着一层霜。
审问比殷夜来想的短。
她承认自己是玄阴的人,承认奉命来杀顾霜序,承认用玄阴砂潜入军驿。旁人问她是谁给的布防,她笑了笑,说不知道。那少年修士冲上来给了她一耳光,指着她骂魔族畜生。
殷夜来舌尖顶了顶破开的口腔,没还嘴。
她看见少年袖口缝着孝布。
掌门问了几句,眉眼越发沉。周围要杀她的声音越来越响。顾霜序一直没说话,直到有人说“顾霜序若再求情,便是徇私”。
殷夜来看向她。
顾霜序也看着她。
隔着雪地和人声,那双眼比昨夜安静许多。殷夜来忽然觉得,昨夜那个会问画像好不好看的顾霜序,被这些目光一层一层裹住,快看不见了。
前掌门最终道:“押回太虚,另审。”
众人不服。有人当场摔了剑鞘,有人说顾霜序被魔族迷惑,有人把西村死者的名字报了一串。殷夜来听着,心里很冷,也很清楚。
押回太虚,未必能活。
可至少不是当场死。
她被带出军驿时,顾霜序亲自押她。两人走在队伍后面,前头修士都沉着脸,没人想看她。山道两侧积雪很厚,脚踩下去咯吱作响。
走到冻河边,顾霜序忽然停下。
“鞋带开了。”她说。
前头押送的人回头,脸色很差:“顾师姐,快些。”
“马上。”
顾霜序弯腰,手指落到靴边。殷夜来低头,看见她另一只手藏在袖下,白梅剑气无声切过缚灵索内侧。索子没断,只松了一线。
殷夜来呼吸停了半拍。
顾霜序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吧。”
又走出二十步,山道旁忽然滚下几块雪石。前头修士被惊得回头。殷夜来手腕一挣,缚灵索从松开的地方脱落。她未犹豫,翻身跃下河岸,玄阴术在足下铺开,踩着薄冰往对岸掠去。
身后立刻有人喊:“她跑了!”
剑光追来,擦着殷夜来肩侧落进冰面。她听见顾霜序的声音。
“别追,冰面有玄阴砂!”
众人脚步被这一句拦住。
殷夜来回头,看见顾霜序站在河岸上,白衣被风吹得很亮。她手里握着白梅剑,脸色不好看,像真的被她逃走气到了。
演得还挺像。
殷夜来隔着冻河看她,嘴角有血,肩上伤口又裂开。她想说你完了,想说你这么做不值,想说下次别这么蠢。话到喉咙口,却只剩一句。
“顾霜序。”
河风太大,顾霜序未必听清。
殷夜来抬手,把那只缺口陶碗从怀里摸出来。昨夜顾霜序给她包伤时,药箱侧袋开着,她顺手拿回来了。碗沿的黑血还在,冻成一小块。
她把陶碗举了举。
顾霜序愣住。
殷夜来笑了一下,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证物,我带走了。”
顾霜序站在岸边,半晌,忽然也笑了。
那笑很短,很亮,落在一群愤怒的正道修士中间,荒唐得要命。
殷夜来转身钻进雪林。枝条刮过脸侧,她没回头。身后骂声、追问声、顾霜序被人质问的声音都被风吞掉。她跑到肺里全是血味,跑到肩头纱布湿透,跑到玄阴接应的黑旗出现在林尽头。
传令的人扶住她,急声问:“人杀了吗?”
殷夜来把缺口陶碗塞进怀里,抬手擦去嘴角血。
“没。”
“那顾霜序呢?”
“活着。”
“你怎么回来的?”
殷夜来看向身后。风雪把她来时的脚印盖了一半,冻河那边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声道:“路走得歪。”
传令的人没听懂。
殷夜来也不想解释。她按住怀里的陶碗,隔着冰冷瓷片,想起顾霜序在河岸上那个短得要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