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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苏醒 楚昭在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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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先于意识回归,是沉闷的、从骨骼缝隙和肌肉深处弥漫开来的钝痛,像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时发出的呻吟。紧随其后的,是沉重。眼皮如同被胶水黏住,每一次试图睁开的努力都牵动着眼周酸涩的肌肉,带来一阵疲惫的晕眩。
楚昭在一种艰难的挣扎中,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道眼缝。
视线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膜。最先捕捉到的,是一片刺眼的、毫无暖意的惨白。那是天花板,平整光滑,嵌着几排她从未见过的、线条冷硬的嵌入式灯管,散发着过于明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和另一种淡淡的、类似塑料或橡胶的味道,陌生而冰冷。
耳朵里灌入声音。一种极其规律、间隔稳定的“滴……滴……”声,从身侧传来,机械,单调,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监控意味。更远处,有模糊的说话声,脚步声,推车滚轮滑过地面的声音,全都隔着一层,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而柔软的白色织物。手臂上贴着东西,连接着细细的管线。她想动一下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麻痒和不受控制的颤抖。
这是……哪里?
疑问刚刚浮起,甚至来不及成形……
仿佛无形的堤坝在瞬间彻底崩塌,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洪流以毁天灭地之势,毫无预兆地冲进了她刚刚复苏、尚且脆弱不堪的意识之中!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所有感官、所有情感、所有记忆的碎片,混杂着时间的尘埃和灵魂的战栗,同时爆炸!
深海刺骨的冰冷咸腥灌入肺腑,游轮栏杆外是陆烬绝望赤红的眼和嘶哑的“回来——!”
宫墙下血泊粘稠温热,萧玦染血的手指拂过她脸颊,最后一点温度随着他眼底的光一起熄灭。
潮湿小巷路灯昏暗,江屿滚烫的眼泪砸在她手背,刀锋没入身体的闷响和少年破碎的哭喊交织。
边关风雪呼啸,箭镞穿透胸膛的剧痛冰冷,燕北抱着她跪在雪地,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世界崩塌成一片血红死寂……
爱。痛。别离。死亡。承诺。背叛。温暖。绝望。
四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四段刻骨铭心的纠葛,四种撕心裂肺的终结方式,如同四股狂暴的龙卷风,在她狭小的意识空间里疯狂冲撞、撕扯、融合!她是苏晚?她是那个没有名字的侍女?她是邻居楚昭?她是医女楚昭?还是……现在这个躺在陌生白色房间里、浑身钝痛的人?
剧烈的头痛猛地炸开,像有无数钢针同时刺入太阳穴和颅骨深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速度失控,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抽紧,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呃……”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溢出。
“醒了!3号床病人有反应了!”
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响起,伴随着快速靠近的脚步声。白色的人影晃入她模糊的视野,挡住了刺眼的天花板灯光。有人翻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射,强烈的光线让她生理性地涌出泪水。
“瞳孔对光反应正常……楚小姐?楚昭?能听到我说话吗?”声音换成了一个更沉稳的男声。
楚昭的视线无法聚焦,只能看到晃动的白色衣襟和模糊的人脸轮廓。她想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全身的力气都在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意识撕碎的记忆洪流和生理上的极度不适。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前胸,手指按压检查她的四肢反应,各种仪器被查看、调整。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
“……昏迷七十二小时……”
“……生命体征基本稳定……”
“……车祸撞击导致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主要问题是精神性休克和极度疲惫……”
“……需要观察精神心理状态,可能有创伤后应激……”
她听不懂,或者无法处理这些信息。脑海里依然是混乱的风暴。陆烬将她按在墙上时偏执的力度,萧玦在雪夜为她拢紧披风的手指,江屿蜷在浴室角落发抖的脊背,燕北在篝火旁沉默拨弄火炭的侧影……还有最后时刻,海水淹没口鼻的窒息,箭矢撕裂身体的冰冷,生命从指缝流逝的虚无……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的头发和洁白的枕头。她分不清这眼泪是为谁而流,为哪一段人生、哪一次离别而流。巨大的悲伤、疲惫、以及一种深刻的、源自灵魂层面的迷茫,将她彻底淹没。
检查似乎告一段落。医生和护士低声交谈着,准备离开。
“对了,”护士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带着一点工作间隙的闲聊语气,“顶楼VIP区那边,刚传来消息,说那位昏迷了三年的陆先生,今天凌晨脑波监测突然出现异常剧烈的波动,刚才专家组紧急会诊,好像……有苏醒的迹象。”
陆先生。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穿过楚昭混乱的神经末梢。心脏毫无缘由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悸痛。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源头,立刻被更汹涌的记忆潮水覆盖。陆……哪个陆?陆烬?不,不是他……那是谁?
她无法思考。混乱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什么模糊的影子被触动了一下,但立刻被更多清晰的痛苦淹没。
医护人员离开了,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监护仪规律冰冷的滴滴声。惨白的天花板重新占据她的视野,像一块巨大的、毫无感情的空白画布,映照着她内心一片同样空白又无比嘈杂的狼藉。
任务……完成了吗?
那四个男人……他们是谁?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还是漫长昏迷中一场荒诞离奇、却痛彻心扉的梦境?
她现在是谁?该做什么?
身体躺在21世纪洁净先进的病房里,灵魂却仿佛还在四个不同的时空中漂泊流浪,被深海淹没,被宫墙禁锢,被雨夜淋透,被风雪掩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硝烟、血腥、草药香和离别泪水的余味。
现实世界带着消毒水的气息和机械的声响,冷硬地包裹着她,却感觉无比虚幻。而记忆中那些刀光剑影、爱恨生死,反而带着血肉的温度,无比真实地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她怔怔地躺着,眼泪无声地流淌,手指在薄被下微微蜷缩,指尖冰凉。
窗外,是这个城市寻常的白日天光,车流人声隐隐传来,一个她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世界,正在她混沌的感知边缘,缓缓拉开沉重的帷幕。而她,像一个被抛上岸的溺水者,浑身湿透,精疲力尽,躺在陌生的沙滩上,不知来路,亦不知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