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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血色边关 大晟小队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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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军营里除了巡逻士兵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偶尔的响鼻,一片寂静。春夜的寒气依旧料峭,但比起冬日的酷寒,已经柔和了许多。
阿禾最近睡得不太好。小小的孩子,白天看着还算平静,到了夜里却常常被噩梦惊醒,有时会小声啜泣,有时只是睁大眼睛,惶恐地看着漆黑的帐篷顶。楚昭问过他梦到了什么,他只是摇头,把小脸埋进被子里。
今晚也是这样。楚昭听到角落窸窸窣窣的声音,起身点亮油灯,就看到阿禾蜷缩在毯子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她,不说话。
楚昭没说什么,拿起外衣给他披上,牵起他冰凉的小手:“睡不着,我们出去走走,看看星星。”
阿禾顺从地跟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两根手指。
两人走出帐篷,来到伤兵营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这里远离营地中心,安静些,抬头就能看到大半个夜空。边关的天空格外高远,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丝绒上。
阿禾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楚姐姐,仗会打完吗?”
楚昭也抬起头,望着那片璀璨又冷漠的星河。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仗打了很多年,似乎还会一直打下去。但她不想把这话说给孩子听。
“你看,”她指着天上,“星星还在那里。明天早上,太阳也会升起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阿禾似懂非懂,但目光追随着她的手指,望向夜空,紧绷的小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呼啸声,猛地撕裂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更多同样的呼啸,从营地外围的方向传来,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木头碎裂的巨响!火光,毫无征兆地在营地西侧粮草营的方向腾空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空!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和士兵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原本寂静的军营像被投入滚水的冰块,瞬间沸腾!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战马受惊的嘶鸣、还有短兵相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混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爆响,潮水般涌来!
是夜袭!而且直奔存放粮草的要害!
楚昭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第一个反应不是自己,而是猛地转身,将阿禾紧紧搂进怀里,用身体护住他,视线急速扫过周围,寻找最近的掩体。
火光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幢幢,混乱不堪。有士兵提着刀枪从身边跑过,冲向起火的方向。也有慌乱的杂役和无甲士兵四处奔逃。流矢破空的尖啸声不断响起,时不时有倒霉的人中箭倒地。
不能待在这里!空旷地带太危险!
她一眼看到不远处几个堆放的、用来修补营寨的粗大原木。她护着阿禾的头,半拖半抱,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躲在了原木堆后面。粗粝的木头顶着后背,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阿禾吓坏了,小脸惨白,紧紧抱着她的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楚昭将他完全护在自己和原木之间,背对着混乱的战场方向。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也能感觉到阿禾剧烈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她的目光越过原木缝隙,紧张地观察着局势。袭击似乎集中在粮草营,火光最盛,喊杀声也最密集。有北燕的士兵在组织反击,但偷袭者显然有备而来,利用夜色和混乱,造成了不小的破坏。
混乱中,一个身影带着一队亲兵,如同锋利的箭镞,逆着逃散的人流,直扑粮草营方向。火光映亮了他深色的铠甲和冰冷的脸庞,是燕北。他手里的长刀在火光中划出凛冽的弧光,所过之处,试图阻挡的偷袭者纷纷倒地。他的目标明确,就是要尽快扑灭大火,稳住阵脚,歼灭或驱逐来犯之敌。
楚昭稍稍松了口气,注意力更多放在了怀里的阿禾身上。她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别怕,躲好,别动。”
阿禾把脸埋在她怀里,小手抓得更紧。
就在楚昭以为他们暂时安全,考虑是否要趁机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时,一声格外尖锐、近在咫尺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一支流矢,不知从哪个混乱的角落射出,角度刁钻,穿过原木堆的缝隙,直直射向楚昭怀里的阿禾!箭头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那一瞬间,楚昭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权衡。身体的本能快于一切。她猛地侧身,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将阿禾完全罩住,死死护在身下,后背完全暴露给了那支箭!
布料撕裂的声音,混杂着皮肉被划开的闷响。一股尖锐灼热的剧痛,从左臂外侧猛地炸开!
楚昭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抱着阿禾向前踉跄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原木上。但她的手臂,依然死死地环着怀里的孩子,没有松开一丝一毫。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衣袖,顺着小臂流下来,滴在阿禾的衣服上。
阿禾似乎吓傻了,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楚昭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她手臂上迅速扩大的深色湿痕。
“楚昭!”
一声压抑着暴怒和惊骇的低吼,像惊雷般在不远处炸响!
燕北不知何时已经杀到了附近,正好目睹了那惊险的一幕。他看到箭矢射向她,看到她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护住孩子,看到鲜血从她手臂溅出!那一刻,他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种久违的、近乎恐慌的情绪以摧枯拉朽之势击碎了他所有的冷静!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放冷箭的是谁,手中长刀顺势挥出,将侧面一个扑上来的偷袭者砍翻,人已经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几步冲到原木堆旁。
他一手挥刀格开另一支射来的流矢,另一只手,动作近乎粗暴地抓住楚昭没受伤的右臂,用力将她连同她怀里紧抱的阿禾,猛地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和铠甲,为他们挡住了混乱战场的正面。
“待在这!别动!”他的声音嘶哑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却迅速扫过她流血的手臂和怀里吓呆的孩子。
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那支大晟的游击小队显然是打了就跑,见粮草营火势被控制,北燕士兵反击渐成阵势,便开始有序后撤。北燕士兵衔尾追杀了一阵,但夜色成了偷袭者最好的掩护,大部分还是逃回了边界对面。
营地的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粮草营还在燃烧,士兵们奋力扑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烟尘。
燕北没有去追击。他站在原地,确认周围再没有冷箭威胁,才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楚昭。
火光余烬映照下,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失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站得很稳,左手依旧紧紧搂着阿禾,右手下意识地按着左臂受伤的地方,指缝间有血不断渗出。
燕北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按着伤口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急切。楚昭吃痛,眉头蹙紧,却没有挣扎。
他低头,看向她左臂的伤口。箭矢是擦过去的,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半条袖子。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但失血不少。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底尚未褪去的冰冷戾气,泄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松开她的手腕,动作利落地扯下自己战袍内侧相对干净的一截下摆,三两下撕成长条,然后抓住她的手臂,开始为她包扎。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鲁,按压伤口止血时力道不轻。布条缠得很紧,一圈又一圈,牢牢固定住。整个过程,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包扎完毕,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她怀里依旧死死抱着她、小脸埋在她腰间发抖的阿禾。
他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的怒火和后怕。
“不要命了?”
楚昭因为疼痛和失血,呼吸有些急促,脑袋也有些发晕。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目光却先看向怀里的阿禾。
“孩子没事。”她说。
燕北的目光随着她的话,再次落在阿禾身上,又回到她因为强忍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和苍白却平静的脸上。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自己紧绷的、复杂的表情。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拍抚着阿禾的后背,低声安抚着受惊的孩子。看着她手臂上那圈被他亲手缠上的、迅速被鲜血浸透的深色布条。
周围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离开来。只剩下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孩子,和她手臂上那道为他、或者说为他们而受的伤。
某种坚硬冰冷、习以为常的东西,在她毫不犹豫扑向箭矢的那一刹那,在她此刻强忍疼痛却先关心孩子的平静里,被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裂痕深可见骨,再也无法弥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