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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边境孩童 燕北捡回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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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春天来得迟,风里还带着未尽的寒意。燕北例行带人出营巡视边境线,午后才返回。
马队穿过辕门时,营门守卫的目光都落在了燕北的马鞍前。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被燕北那件厚重的黑色毛皮大氅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冻得发紫、沾满尘土的小脸。是个男孩,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惧和茫然,身体紧紧缩着,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摇晃,小手死死抓着大氅粗糙的边缘。
燕北下马,动作不算轻柔地将孩子从马鞍上抱下来。孩子的脚落地时软了一下,几乎站不住。燕北没扶他,只是对迎上来的亲兵说了句:“边境破村子边捡的,没见着大人。”
语气平淡,和说捡了件遗落的兵器没什么两样。
周围有士兵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一个北燕将军,马鞍上带着个大晟孩童,这景象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燕北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带着孩子往营地深处走,最后停在伤兵营附近,楚昭常待的那个简陋窝棚外。楚昭正在外面晾晒清洗过的布条,看到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燕北把孩子往前轻轻推了推,对楚昭说:“给他弄点吃的,看看有没有冻伤。”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那孩子却猛地伸手,又抓住了他大氅的下摆,抓得很紧,指节泛白,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无助的依赖。
燕北脚步顿住,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孩子也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燕北没有掰开他的手,只是站在原地,等了几息,见楚昭走近,才将自己的大氅从孩子手里轻轻抽出来,转身大步离开。
楚昭蹲下身,平视着这个脏兮兮、瑟瑟发抖的孩子。她放轻声音,用大晟话柔声说了句:“别怕。”
孩子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似乎褪去了一点点。
她牵起孩子冰冷的小手,把他带进窝棚。里面比外面暖和些。她找来一块还算干净的厚毯子裹住他,又倒了半碗一直温在炭火边上的米粥,粥熬得很稠,冒着热气。
孩子起初有些僵硬,不敢动。楚昭把粥碗凑到他嘴边,一点点喂他。温热粘稠的粥滑进喉咙,孩子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眼睛始终看着楚昭。
喂完粥,楚昭用温水浸湿布巾,小心地擦拭他脸上手上的污垢。布巾擦过冰冷的脸颊时,孩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躲开。擦干净后,露出一张清秀却过分瘦弱的小脸,鼻尖和耳朵还有未褪尽的冻疮痕迹。
擦完脸,楚昭想收回手,孩子却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抓得并不紧,但那冰凉的、带着一点点颤抖的触碰,却传递出一种无言的、全然的依赖。
楚昭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枯黄的头发,声音更柔和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很轻地吐出两个音节:“阿禾。”
阿禾就这么在楚昭的窝棚旁边住了下来。燕北没再过来,但也没人驱赶这个孩子。楚昭用旧毯子和干草在窝棚角落给他搭了个小小的铺位。
第二天,有副将得知此事,寻了个机会向燕北进言,语气委婉却意思明确:“将军,那孩子毕竟是大晟人,留在我军营中,恐惹人非议,也恐生事端。不如……”
燕北当时正在看边境送来的简报,闻言头也没抬,只说了两个字:“留下。”
副将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看了看燕北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终究没敢再说,躬身退下了。
消息传到楚昭这里时,她正给阿禾整理那件过于宽大的旧衣服。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阿禾柔软的头发。阿禾仰起脸,对她露出一个怯怯的、却真实的笑。
阿禾很安静,几乎不哭闹。但他像个小小的影子,总是跟在楚昭身后。楚昭去伤兵营,他就蹲在土洞门口,抱着膝盖等她,不进去,也不乱跑。楚昭在窝棚外分拣晾晒草药,他就坐在旁边的小木墩上,乌黑的眼睛跟着她的手转,偶尔帮忙递个空筐子,动作小心翼翼。
他的存在,像一块柔软的、颜色不同的布,补进了军营这片刚硬、灰暗、充满雄性气息的粗粝帆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让看到的人心头微微一动。连伤兵营里那些粗鲁的汉子,看到这个安静跟在楚昭身后的小尾巴,吼叫咒骂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压低一些。
天气好的时候,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楚昭会带着阿禾,在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干净、安全的空地上,晒晒太阳,活动一下。
这天,她采了一些常见的、无毒的草药,带了过来。她蹲下身,将草药一样样摊开在干净的布上,指着其中一株叶片椭圆、边缘有细齿的草,对阿禾轻声说:“看,这个叫车前草。叶子可以煮水喝,如果肚子不舒服,或者被虫子咬了,捣碎了敷上,能好受些。”
阿禾也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小脸凑得很近,乌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那片叶子,然后伸出小小的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叶片的边缘,又飞快地缩回来,抬头看楚昭,似乎在确认对不对。
楚昭对他笑了笑,点点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低垂的眉眼和纤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柔和的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很耐心,和平时在伤兵营里简洁干脆的指令完全不同。阿禾听得入神,阳光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燕北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刚结束了一场长时间的严苛练兵,满身尘土,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线条冷硬的脸侧。他大步穿过营地,朝着主帐方向走去。路过那片空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两道身影。
他的脚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就站在十几步外的一处营帐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目光落在空地上。
楚昭背对着他,蹲在那里,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晰。她正捏着一片草叶,对阿禾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平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流淌在她的发梢、肩头,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朦胧的光晕。阿禾仰着小脸,全神贯注地听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风吹过空地,扬起楚昭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也拂动了阿禾额前柔软的头发。草叶轻轻晃动。远处的操练声、马蹄声、号令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模糊。只有眼前的画面,安静,温暖,带着一种与周围军营格格不入的、近乎脆弱的生机。
燕北就那样站着,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同往常一样沉静。但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冰冷如深潭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那片阳光和那两道身影,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变化着。不是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松动,像坚冰最深处,被一股持续不断的暖意,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
他看了很久,久到楚昭似乎察觉到背后的注视,回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楚昭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站在那里。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阿禾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燕北。他显然还记得这个把他从废墟里带回来的高大男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下意识地往楚昭身后缩了缩,小手抓住了楚昭的衣角,但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
燕北迎上楚昭的目光,又瞥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然后便转开视线,继续迈步,朝着主帐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似乎比刚才放缓了些许,不再带着练兵归来的那种急迫和尘土飞扬的凌厉。
夕阳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昭牵着阿禾的小手,慢慢走回窝棚。阿禾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燕北离开的方向。
楚昭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掌心那只小小的、温热的手。心里一片宁静的柔软,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缓缓流淌。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惊天动地的变化,而是像种子落入冻土,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萌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绿意。阿禾的出现,不仅照亮了她在这冰冷军营里的方寸之地,也像一面清澈的镜子,不经意间,映照出了某些被深深掩藏起来的东西。
这变化细微,却真实。在这血与火交织的边关,这份柔软与联结,或许脆弱,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