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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血夜别宫 册封前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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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前夜,王府上下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喜庆与忙碌。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绸宫灯,仆役们脚步匆匆,低声交谈着明日的典礼流程,脸上带着敬畏与兴奋交织的神情。楚昭的住处也被精心布置过,桌上整齐叠放着明日要穿的郡主礼服,层层叠叠的锦绣,在烛光下流转着华贵却冰冷的光泽。
楚昭没有碰那套衣服。她独自坐在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热的草木气息。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越来越清晰的不安。萧玦那日在临水轩的警告犹在耳边:“京城近日不会太平”。这份不安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根素银镯子,冰凉的触感也压不下心头莫名的焦躁。
就在这时,远处,王府高高的围墙之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又异常尖锐的声响。像是金属刮过瓦片,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急速撕裂。
楚昭猛地站起身。
紧接着,那声响变成了清晰的、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重物砸在门上。随后,尖锐的警哨声刺破了夜的宁静,短促而凄厉!几乎在同一瞬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惊呼惨叫声,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溅入冷水,轰然炸开!声音来自王府前庭方向,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府内蔓延!
火光腾地亮起,映红了半边夜空,也将窗纸映得一片通红。
楚昭的心脏瞬间揪紧,几乎要跳出喉咙。最坏的预感应验了!她来不及思考,转身就朝房门冲去。手刚碰到门栓,房门却从外面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
萧玦站在门口,一身墨色劲装,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剑尖垂地,滴着暗色的液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火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异常高大,也衬得他周身气息冷厉如出鞘的刀。
他一眼看到屋内的楚昭,二话不说,一步跨进来,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力道极大,握得她腕骨生疼。那掌心却一片冰冷,甚至有些潮湿,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紧绷,不容置疑。
楚昭被他拽得踉跄一步,随即强迫自己稳住身形,跟上他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时间犹豫。萧玦护在她身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她冲出房间,踏入已然一片混乱的庭院。
目之所及,皆是火光与厮杀。身着王府侍卫服饰的人正与数量更多的黑衣死士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在夜色和火光中闪烁,利器切入血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怒吼与呵斥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尘气息,几乎令人作呕。
萧玦一手紧握着楚昭的手腕,另一手挥剑。他的剑法简洁凌厉,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次挥出都必见血光,精准地收割着试图靠近的黑衣人性命。但他需要护着楚昭,动作便多了几分滞碍。不断有冷箭从暗处射来,擦着他们的身侧飞过,钉入廊柱或地面,发出“夺夺”的闷响。
他们且战且退,朝着王府中央最为坚固的正殿方向移动。萧玦的亲卫拼死聚拢过来,组成一道薄弱的防线,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
楚昭紧挨着萧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挥剑时肌肉的贲张。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充斥着各种恐怖的声响,但奇异的是,最初的恐慌过后,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弥漫开来。她紧紧跟着他的步伐,避开地上的尸体和血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寻找可能的生路,也防备着任何暗处的袭击。
一支流矢贴着萧玦的左臂划过,衣料撕裂,瞬间洇开一道血痕。萧玦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将侧面扑来的一个黑衣人刺穿。但楚昭看到了那道伤口,心猛地一抽。
他们终于退到了正殿前宽阔的汉白玉台阶下。殿门紧闭,门前一小片空地暂时被亲卫用血肉之躯守住。但黑衣人如潮水般从各个廊道、假山后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箭矢从更高的屋顶、树梢上不断射来,亲卫们举起盾牌格挡,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萧玦将楚昭拉到自己身后,背靠着冰冷的殿门。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急促,握着剑的手却稳如磐石。火光映亮他沾染了血污和烟尘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杀意。
楚昭站在他身后,背脊紧贴着殿门粗糙的木纹。她能感觉到他背部传来的热量和微微的震颤。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敌人,闪烁的刀光,嗜血的眼睛。绝境。
就在萧玦挥剑格开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剑势微露破绽的刹那,楚昭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侧后方,正殿高耸的飞檐阴影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融入夜色的寒光,一闪而过。
那不是兵刃的反光。那是一种更精密、更冷静的光泽——弩机上瞄准镜的冷光。
光点稳稳地移动,最终,无声无息地,定格在了萧玦毫无防备的后心位置。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拉长、凝固。
楚昭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所有的计划、所有的任务和理智,在那一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了萧玦的腰,然后借着那股冲劲,狠狠向旁边一旋!
萧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身形一晃,他惊愕地回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杀气和对身后变故的茫然。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厉啸,撕裂了嘈杂的战场声响,精准地朝着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射来!因为楚昭那一扑一旋,弩箭的目标,从萧玦的后心,变成了她的后背。
一声沉闷的、钝器深入血肉的声响。
楚昭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以无可阻挡的力道,狠狠凿进了她的背脊,然后轰然炸开。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刻被那巨大的冲击和剧痛瞬间抽空。喉咙一甜,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口腔,从嘴角溢出,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变得模糊而遥远。喊杀声、兵刃声、火光,都褪色成了背景。只有背后那一点锐利的、不断扩散的冰冷和灼痛,无比清晰。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接住,那手臂最初很稳,随即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靠进一个熟悉的、带着血腥和冷冽气息的怀抱。
视野开始晃动、模糊、发黑。她费力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萧玦的眼睛。
可那不再是冷静深沉、运筹帷幄的摄政王的眼睛。那里面所有的冰层都在瞬间碎裂、崩塌,只剩下一片赤红的、近乎空洞的惊骇和绝望。他的瞳孔放大,映着她迅速失去血色的脸,映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的嘴唇在颤抖,似乎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了。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残存的意识。很疼,疼得她几乎想蜷缩起来。但她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破碎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疼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想对他笑一下,想告诉他别怕,不疼。可嘴唇动了动,只咳出更多温热的血沫。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她说的是:别难过。保重。
视野彻底暗下去之前,她好像看到他赤红的眼眶里,有什么晶亮的东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的脸颊上,滚烫。
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包裹上来,吞没了一切疼痛、光亮和声响。
在意识沉入最深黑暗的最后一瞬,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在她意识的最深处,清晰无误地响起:
【第二世界任务完成。】
萧玦接住楚昭瘫软下去的身体,那轻飘飘的重量落进怀里,却像一座山轰然压垮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嘴角那抹刺目的、仍在缓缓淌出的鲜红。那支通体乌黑、只有箭镞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深深没入她的后背,只余一截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周围的一切厮杀、火光、惨叫,仿佛都在瞬间被抽离。他的世界骤然缩窄,窄到只剩下怀中这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身躯,和那支扎在他心口的箭。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火烧火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撕扯,要破体而出。
终于,那被死死压抑在喉间的、破碎的、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悲鸣,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从他剧烈颤抖的唇齿间,硬生生挤了出来,撕裂了血色夜空:
“不!!!!!”
他抱着她,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染血的汉白玉台阶上。温热的血从她身下漫开,浸透了他的衣袍。他紧紧箍着她,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从他赤红的眼中涌出,混合着她脸上的血污,砸落下来。
火光在他身后跳跃,映照着他跪地抱尸、仰天嘶嚎的剪影。像一头被夺走一切、在荒原血月中绝望悲鸣的孤狼。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她倒下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只剩下这彻骨的冰冷,和无处倾泻的、毁灭一切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