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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暗夜查证 楚昭暗中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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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禁的第三日,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清晨送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清粥馒头,而是两碗温热的白米粥,配了几样清淡小菜。看守的侍卫首领,一个面相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在午后来到殿门外,隔着门板用刻板的声音告知,王爷有伤在身需静养,楚姑娘若觉气闷,每日午后可于殿外小园中稍作走动,时限一刻,须有侍卫陪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给予的恩典,又像是另一种监视。但楚昭知道,这扇紧闭了三日的门,终于打开了一道缝隙。无论是萧玦暗中运作的结果,还是幕后之人有意放出诱饵观察反应,这都是机会。
午后,天空阴沉,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楚昭跟在两名侍卫身后,踏出了那间死寂的偏殿。庭院比她想象的更荒芜,杂草几乎没到小腿,几株半枯的柏树在闷热的风里纹丝不动。所谓的“小园”只是殿后一片不大的空地,杂草被粗略铲平了些,露出底下湿滑的青苔。围墙很高,墙上苔痕斑驳,墙头可见远处宫殿翘起的飞檐。
楚昭走得很慢,步伐甚至有些拖沓,像是真的被闷坏了,只是在随意散心。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脚下被踩倒的草茎,扫过墙角堆积的落叶,扫过不远处一道通往其他宫苑、此刻却被木栅封住的月亮门。两名侍卫一前一后跟着,距离不远不近,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但并不干涉她的行动。
一连两日,皆是如此。楚昭每日午后准时出来,在有限的范围内慢慢踱步,偶尔停下看看枯树,或是仰头望望被高墙切割成窄条的天空。她说话很少,只在侍卫例行询问是否要回去时,轻轻摇头。她像一个真正被拘禁久了、渴望新鲜空气的人,安静,顺从,甚至有些麻木。
但她的眼睛从未停歇。
她注意到每日午时三刻,会有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低着头,提着个食盒模样的东西,匆匆穿过远处那条被栅栏封住的回廊。她注意到庭院的东南角,杂草下有块石板松动,边缘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她注意到守卫换班的规律,以及其中两个年轻侍卫,在站岗时会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的不安和紧张,与其他人的麻木截然不同。
第三日午后,天气更闷,乌云低垂,像要下雨。楚昭照例来到小园。今日领路的侍卫换了人,其中一个正是她观察到的、眼神不安的年轻侍卫之一。她走到那处杂草半掩的松动石板附近,装作脚下一滑,轻轻“哎呦”了一声。
年轻侍卫下意识上前半步:“姑娘小心!”
楚昭稳住身形,扶着旁边半枯的树干,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多谢。这地太滑了。”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这雨憋了几天了,再不下,只怕各处的水井都要有味儿了。宫里用水可还足么?我前几日恍惚听说,好像有处水源不太妥当?”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被关久了的人对“外面”消息的好奇,眼神纯然无害。年轻侍卫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没、没听说啊。各宫用水都好好的,姑娘怕是听岔了。”他眼神有些闪烁,飞快地瞥了一眼同伴。
另一个年长些的侍卫咳嗽一声,面无表情道:“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回了。”
楚昭顺从地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回走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年轻侍卫似乎松了口气。
线索一:水源无异常。或者说,至少明面上,无人提及水源有问题。
行至靠近偏殿侧墙的拐角处,那里堆着些扫拢的落叶和杂物,墙角有个不起眼的排水沟口。一个穿着粗布旧衣的小太监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个陶罐,将里面黑乎乎的渣滓往沟里倒。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顿时弥漫开来。
楚昭脚步微微一顿。她抬手掩了下口鼻,眉头轻蹙:“好苦的药味。”
倒药渣的小太监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摔了。他慌张地站起来,低头哈腰:“惊、惊扰姑娘了。是、是前头熬废的药渣,按规矩要倒干净……”
楚昭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些黑褐色的、尚带湿气的药渣上。她不懂太多中药,但基本的几味清热解毒药材的形态气味还是认得的。药渣里能看到甘草片、黄芩的切片,还有些她不认识的根茎碎块。整体气味虽然苦涩,却并无异样,是常见的清解方子。
“是谁病了吗?这药味闻着怪难受的。”她语气里带着点同情。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声音蚊子哼哼似的:“是、是前头伺候的一位公公,前两日贪凉,有些腹泻……”
楚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回走。药渣正常,至少看起来正常。下毒者心思缜密,不太可能将明显的毒物混入需要多人经手的汤药里,风险太大。
线索二:汤药途径,可能性降低。
回到那间昏暗的偏殿,萧玦依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书,就着昏暗的天光看着。听见她回来,他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没说话,又垂眸看向书页。
楚昭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喝着。脑子里各种线索、画面、气味、声音交织碰撞。水源,汤药,饮食……似乎都排除了。那毒到底是怎么下的?能在宫宴上当众发作,必然是慢性毒物,需提前进入体内累积。皇帝日常起居,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每日必然接触,却又最容易被人忽略的?
殿外天色愈发阴沉,远处传来隐隐雷声。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楚昭走到另一扇窗边,想推开窗透透气,却发现这扇窗也被从外面钉死了,只留下一条窄缝。她凑近那条缝隙,深深吸了口气。外面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微腥的味道涌进来,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很特别,清雅,醇厚,带着一种温暖的木质调,与她之前闻过的任何熏香都不同。她心头猛地一跳。
是龙涎香。而且是顶级的龙涎香。她曾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是她父亲楚淮极珍爱的一小块御赐龙涎香,只有在极其重要的场合才会取出熏燃。父亲说过,此物金贵,宫中只有帝后及少数几位高位妃嫔有资格日常使用。
皇帝专用的龙涎香。
每日熏燃,香气无形,随呼吸入体。
如果毒不是下在水里、药里、食物里……而是下在每日必需、无人会起疑的熏香里呢?慢性毒物,混合在龙涎香中,随着每一次呼吸,悄无声息地积累在体内,直至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骤然爆发……
楚昭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她猛地转身,看向萧玦。
萧玦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正静静地看着她。昏暗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发现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楚昭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毒可能不在饮食汤水。陛下日常熏用的龙涎香,每日燃点,气息入体,是最不易察觉的下毒途径。”
萧玦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眼底那抹光亮,更深了些。
“香料局负责御用香料调配和发放的掌事太监,姓焦。”楚昭继续说,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注意到,这几日倒药渣的那个小太监,虽然衣着普通,但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底边缘,沾着一点极细的、深褐色的香灰。那种香灰的颜色和质地,不是寻常檀香或沉香能有的。而且,昨日我‘散步’时,看见他从通往香料局方向的角门匆匆出来,神色有些慌张。”
她顿了顿,看着萧玦的眼睛:“焦公公与太后宫中的一位管事姑姑是同乡,据说关系匪浅。而那位管事姑姑……与那位在宫宴上提议让我献舞的王大人府上,似乎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线索串联起来了。虽然不是铁证,但指向已经足够清晰。一个围绕着御用香料、串联起后宫与前朝的毒网,隐隐浮现出轮廓。
萧玦听完,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椅子旁拿起一块叠放整齐的软布,又拿起了不知何时放在角落、用布包裹着的佩剑。他打开布包,抽出长剑。剑身修长,泛着幽冷的寒光,在昏暗室内仿佛自带一丝凛冽气息。他用软布,慢条斯理地,从头至尾,缓缓擦拭着剑身。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和韵律。
楚昭看着他擦拭长剑的手,那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剑锋在软布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知道是谁在背后吗?”萧玦忽然问,目光依旧落在剑上。
楚昭沉默了一下,报出了那个她早已推测出的名字。不是直接下手的焦公公,也不是宫中的某位妃嫔,而是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有足够动机和能力编织这张网的人。
萧玦擦拭剑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和我想的一样。”
他擦完了最后一下,将软布随手放在一旁。然后,握住剑柄,手腕微转,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便无声无息地、精准地滑入了桌上的剑鞘之中。剑鞘与剑刃摩擦,发出一声极其清越、又极其短促的金属鸣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旋即消散。
萧玦将归鞘的长剑平放在桌上,抬眼看着楚昭。窗外,酝酿已久的闷雷终于滚过天际,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棂微微作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密集的雨幕。
“休息吧。”萧玦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明日,或许会有转机。”
楚昭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酝酿。她知道,他所说的“转机”,绝不会是温和平顺的。这雨夜之后,等待他们的,恐怕是一场更猛烈的风暴。
但她没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窄榻边坐下。殿外雨声哗然,将一切其他声响都吞没。而殿内,一灯如豆,两人相对无言,唯有那柄刚刚归鞘的长剑,在昏暗光线下,沉默地折射着冰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