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养伤的日子 萧玦每日探 ...

  •   楚昭的肩伤比预想中麻烦。刺客的刀锋淬了毒,虽然毒性不算剧烈,又救治及时,但那皮肉翻卷的伤口愈合起来依旧缓慢。太医每日两次来换药,动作尽量放轻,敷上的药膏带着清凉镇痛的效力,可每当揭开包扎的纱布,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和周围红肿发烫的皮肉时,楚昭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养伤的厢房里。这间屋子比之前住的那间更宽敞些,朝向也好,秋日午后温煦的阳光能照进来大半,驱散不少病气。屋里总点着一炉安神的香料,味道清浅,不惹人厌烦。饮食也精细了许多,顿顿有汤有菜,还时常有些补血养气的药膳。王府仿佛要将她这次“护驾”的功劳,实实在在地体现在这些细致的照料上。

      身体在缓慢恢复,疼痛逐渐减轻,可以稍稍活动手臂,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稍微一动就牵扯得整条胳膊都跟着疼。但精神上,楚昭却时常有种空茫的感觉。白天还好,看看书,或者倚在窗边,看院子里那几棵老树的叶子一天天变黄,被秋风卷落,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可到了夜里,伤口隐隐作痛时,或者只是安静地躺着,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里——殿内璀璨到虚假的灯火,舞姬翻飞的水袖中骤现的淬毒寒光,萧玦快如闪电的挡驾动作,自己扑出去时肩头炸开的冰冷刺痛,还有最后跌入那个怀抱时,听到的那句压抑着怒气的质问:“谁让你挡的?”

      以及自己那句有气无力的“本能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本能。一种混杂着任务使命、长期形成的保护欲、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那个男人的复杂感觉,在生死一瞬催生出的、最直接的反应。可这话听在萧玦耳中,他会怎么想?信,还是不信?

      她不知道。那晚之后,她再没见过萧玦。每日只有太医、送饭送药的侍女,还有偶尔过来看看情况的严嬷嬷。严嬷嬷的态度更加客气了,言语间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恭敬,仿佛楚昭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呵斥的下等罪婢,而成了某种需要慎重对待的存在。

      就在楚昭以为萧玦不会再出现,或者至少要等她伤愈回到书房时,他来了。

      那是在她受伤后的第二天下午,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将窗纸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然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外,并未踏入。

      是萧玦。他依旧穿着常服,深青色的袍子,衬得脸色在逆光下有些模糊。他站在门槛外,目光平平地扫过屋内,落在靠坐在床头的楚昭身上,停了片刻。

      “今日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楚昭愣了一下,连忙想撑着坐直些,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只得作罢,低着头应道:“谢王爷关心,好多了。”

      萧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目光在她包扎着厚厚纱布的左肩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转身便走。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廊下。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他来,问了一句,得到回答,离开。没有踏入房间一步,没有多看一眼,甚至连语气都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楚昭起初有些意外,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他是摄政王,日理万机,能抽空来看一眼为他受伤的侍女,已是莫大的“恩典”了,难道还指望他温言抚慰、亲侍汤药不成?

      然而,从那天起,每日午后,几乎分秒不差,萧玦都会准时出现在她房门口。依旧是站在门槛外,依旧是那句“今日可好些了”,楚昭也依旧是那句“好多了”。然后他便转身离开,从不多停留一刻,也不问及其他。那身影挺拔如松,逆着门口的光,总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在开门关门的瞬间,悄然弥漫又迅速消散。

      这成了养伤日子里一个固定的、带着某种奇异仪式感的环节。楚昭从一开始的意外和一丝不自在,渐渐变得习惯,甚至有些麻木。她将此理解为一种程式化的关怀,一种上位者对“有功之臣”必须做出的姿态,无关个人情感,只是一种必要的、维持体面和秩序的举动。只是偶尔,在他目光扫过她肩膀时,楚昭会隐约觉得,那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一句简单的问候所需要的,要长上那么一丁点。

      到了第三天下午,楚昭已经能靠着软垫坐得更久些,手里拿着一卷不知谁送来解闷的杂书,心不在焉地翻着。门被推开时,她下意识地抬头,准备好那句重复的问答。

      但今天有些不同。萧玦依旧站在门口,却没有立刻开口。他身后似乎没有跟着日常的随从。他略略顿了一下,竟然抬步,跨过了那道他从未踏入过的门槛,走了进来。

      楚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书卷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萧玦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木盒。那木盒做工十分精巧,通体乌黑发亮,上面用细细的金丝嵌出云鹤的图案,盒盖边缘还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白玉作为搭扣。

      他将木盒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动作随意,仿佛放下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

      “宫中御赐的伤药,”他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比太医院的强些。”

      楚昭看着那盒子,有些怔忡。御赐之物,即便只是伤药,也非同小可。她连忙道:“谢王爷赏赐。”

      萧玦没有接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那儿,目光从木盒上移开,落在了楚昭脸上。那目光比平日探视时更深沉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上升。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就在楚昭以为他就要这样沉默着离开时,萧玦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

      “你父亲楚淮的事,”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晰得如同落在玉盘上的冰珠,“你知道多少?”

      楚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心脏猛地往下一沉,随即又狂跳起来。父亲的事,楚淮的案子,是她进入这个世界的原罪,也是她身上最敏感、最碰不得的伤疤。萧玦为何突然提起?是在试探?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她垂下眼,避开他直视的目光,脑子飞快地转动。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父亲……从未对我细说过朝中之事。他常说,女儿家,知道那些无益。”她顿了顿,抬起头,迎向萧玦的目光,语气变得清晰而坚定,“但我相信,他不会贪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确信。这确信并非完全源于她对原主父亲的了解,更多是源于一种直觉,以及她对“楚淮”这个角色在最初记忆碎片里留下的、那种清高孤直印象的拼凑。

      萧玦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听到她最后那句“不会贪墨”时,似乎变得更加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掩埋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楚昭几乎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偏移了一小段距离,久到她几乎要以为,下一秒他就会冷笑一声,驳斥她的天真,或者给出某种残酷的“真相”。

      但他没有。

      他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太小,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的了然。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楚昭的心上:

      “有时,清白与否并不重要。”他停顿了一瞬,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复杂的所在,“重要的是,别人需要你有罪。”

      话音落下,他不等楚昭有任何反应,便收回目光,转身,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开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楚昭僵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萧玦最后那句话,像一块沉重的、冒着寒气的冰,猝不及防地砸进她心里,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清白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需要你有罪。

      这句话太过直白,也太过残酷。它赤裸裸地揭开了权力游戏中最肮脏、最蛮横的法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小几上那个精美的乌木盒子上。御赐的伤药,象征着恩宠和认可。可萧玦方才那句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刚刚因为养伤待遇和每日探视而生出的、那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和暖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王府,这朝堂,甚至包括萧玦本人,都是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她身在其中,看似因为一次“救驾”而获得了暂时的喘息和提升,但实则依然命若浮萍,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一点“需要”,而被碾得粉身碎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冰凉的乌木盒面。雕工精细,药香隐隐。可此刻在她看来,这盒子和他那句话一样,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呜咽。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正一点点被浓重的暮色吞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