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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医院的夜晚 陆烬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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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烬手臂上的伤口缝了七针。
医生处理伤口时,楚昭就站在诊疗室外面。隔着那道磨砂玻璃门,她看不见具体的情形,但能听见里面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医生偶尔低声说话的声音。陆烬全程没怎么出声,只在消毒水刺激伤口时闷哼了一下,很短促,很快就压下去了。
处理完伤口,护士推着轮椅出来,要送陆烬去病房。陆烬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他脸色比平时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站得还算稳。只是走路时,受伤的那条手臂垂着,没怎么动。
病房是单人的,很宽敞,窗户对着城市夜景。陆烬躺到床上,护士给他挂上点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楚昭站在床边,看着陆烬。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药水里有镇静和止痛的成分,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床头的监护仪器亮着小小的屏幕,上面跳动着数字和曲线,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楚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弄脏的薄毛衣,手腕上的擦伤已经简单处理过,贴了几块纱布。她不觉得疼,只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仓库里的画面。张诚扭曲的脸,那截磨尖的钢管,陆烬扑过来时带起的风,还有那么多血,从他手臂上涌出来,红得刺眼。
楚昭盯着病床上的人。陆烬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月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他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些平时过于锋利的轮廓线条,此刻在昏暗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餐厅见他的样子。他坐在长桌尽头,侧脸冷硬得像雕塑,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那时她觉得这个人是一座冰山,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喝了她煲的汤,带她去吃生滚鱼片粥,在悬崖边告诉她父母的往事。他在晚宴上揽住她的腰,在她睡着时给她盖外套,在她被绑架时用身体去挡那截钢管。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城市慢慢沉入更深的睡眠。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滴答作响。
后半夜,陆烬动了一下。
他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在昏暗的光线里茫然地转了转,最后落在楚昭身上。
楚昭立刻坐直了身体。“你醒了?”
陆烬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像是彻底清醒过来。他试着想坐起来,但牵动了手臂的伤口,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别动。”楚昭站起身,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我叫护士来。”
“不用。”陆烬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缓了缓,重新看向楚昭,“你一直在这儿?”
楚昭点点头。
陆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看向窗外。“几点了?”
“凌晨三点多。”楚昭说,“你才睡了四个小时。”
陆烬没接话。他又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这次他看她的眼神更清晰了些,“吓到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但楚昭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眼眶发酸。
她摇摇头,想说没有,想说还好,想说谢谢。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脸上有湿意。
起初只是一点温热,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擦,却发现越擦越多。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像坏了闸门的水龙头,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后怕、委屈、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沉甸甸的情感。
陆烬看着她哭。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
他的手指碰到她脸颊时,楚昭颤了一下。那只手很凉,指尖带着一点粗糙的薄茧。他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泪,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哭什么。”陆烬低声说,声音还是哑的,“死不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可替他擦眼泪的动作却温柔得出奇。楚昭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抓住他那只手,握得很紧。陆烬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对不起。”楚昭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多管闲事……”
“跟你没关系。”陆烬打断她。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没抽回去。“张诚的事我早就察觉了。你发的那些东西,只是让我提前收网。”
楚昭抬起泪眼看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陆烬说,“但没证据。你给的那些记录,补上了最后几个缺口。”
所以他不是因为她才去仓库的。他是计划好的。
这个认知让楚昭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她松开他的手,擦了擦眼泪,“那……张诚会怎么样?”
“法律会处理。”陆烬简单地说。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枕头上,看起来有些疲惫。
护士这时候进来了,检查了一下点滴和伤口,又给陆烬量了体温。一切都正常,只是需要多休息。护士离开时,特意看了楚昭一眼,小声说,“家属也休息会儿吧,脸色不太好。”
门重新关上。
陆烬闭上眼睛,像是又睡着了。但楚昭知道他醒着,他的呼吸节奏不对。
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看着床上的人。陆烬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那些平时绷得太紧的线条松弛下来,竟有种近乎脆弱的温柔。
这个念头让楚昭心里一紧。
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像有人用最细的毛笔在天幕边缘描了一道。夜晚快要过去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新的一天。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多好。
如果她不是带着任务来到这个世界,如果她不是必须在某个时间点离开,如果她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因为这次生死相救而心动,而靠近,而拥有一次尝试的机会。
如果她只是楚昭,他只是陆烬。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很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它带来一瞬间的甜蜜,像偷尝了一口不该碰的蜜糖,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刺痛和无力感。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的生命是用任务换来的。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背负着那个冰冷的协议。她可以骗别人,甚至可以骗自己一时,但她骗不了那个终将到来的结局。
陆烬救了她,用身体挡在她面前。可她却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地磨。不致命,但疼,疼得她喘不过气。
楚昭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很轻微,但在安静的病房里,那颤抖清晰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她不能哭出声。陆烬还在睡,或者说,在装睡。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于是她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眼泪也慢慢止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病床。
陆烬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月光移到了他脸上,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楚昭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然后她轻轻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的灰白已经扩散开来,变成了淡淡的青蓝色。远处的高楼轮廓渐渐清晰,像一副慢慢显影的水墨画。
新的一天真的要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继续扮演陆太太,继续煲汤,继续在书房里安静地看书,继续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任务完成提示?
还是……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楚昭回过头,看见陆烬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他的眼睛还是闭着,但眉头又蹙起来了,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楚昭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蹙起的眉心上空,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
她收回手,重新坐好。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进病房,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楚昭坐在那片光里,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心里那点刚刚破土的念头,又被她亲手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压得很深,很深。
深到连她自己都快相信,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