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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燕式 我想练燕式 ...

  •   凌晨的训练馆,寒气像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手腕上。卿望舒对着镜子拉了拉训练服的领口,镜中少年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昨晚整理步法视频到深夜,梦里都是冰刀划过冰面的咯吱声。冰场的门被推开时,他正弯腰系冰鞋带。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张教练那种带着竹杖点地的节奏,而是沉稳的、落地无声的步伐。卿望舒的手指顿了顿,抬头时,卿景行已经站在了栏杆边。他穿着黑色的adi外套,拉链拉到顶,下颌线绷得很紧。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冰面上投下道狭长的影子,将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卿望舒注意到,他左手拎着个保温桶,右手插在裤袋里,站姿笔挺,丝毫看不出曾经受伤的痕迹。“哥?”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冰刀在冰面上打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卿景行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保温桶被放在栏杆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卿望舒重新弯腰系鞋带,指尖有些发烫,总觉得那道目光像探照灯,落在他的脚踝、膝盖、肩膀,每个需要发力的关节上。
      “张教练说你昨天步法有进步。”卿景行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些,像是刚醒,“我看了视频,转体时重心偏左,是习惯性问题?”
      “嗯。”卿望舒点点头,踩着冰刀慢慢滑开,“改不过来。”“我带了纠正带。”卿景行从口袋里掏出卷蓝色的弹力带,抛了过来。带子在空中划过道弧线,卿望舒伸手接住,冰凉的塑胶触感贴着掌心。“绑在膝盖外侧,滑步法时能感觉到发力偏差。”这是以前卿景行常用的方法。卿望舒记得小时候,哥哥总在训练前帮他绑好纠正带,手指勒得带子“咔嗒”响,嘴里念叨着“膝盖别往外撇,想变成罗圈腿?”那时候他总嫌烦,现在握着带子,突然觉得手心发暖。他低头绑带子时,卿景行已经翻过栏杆走进冰场。冰刀踩在冰面上,发出极轻的“呲”声,像雪花落在火炉上。卿望舒抬头的瞬间,正好看见他滑出个简单的莫霍克步,双脚交叉转体时,肩膀几乎没动,只有腰腹在微微发力。“看清楚了?”卿景行停下,侧身对着他,“转体时重心要像钟摆,绕着脊椎走,不是往旁边甩。”他又示范了一遍,这次故意放慢了动作。卿望舒盯着他的腰腹,那里的肌肉在黑色外套下若隐若现,带动着整个身体像拧麻花似的转了半圈,落地时冰刀几乎没出声音。
      “试试。”卿望舒深吸一口气,滑过去模仿。刚转了半圈,膝盖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撇,纠正带猛地绷紧,勒得他膝盖发酸。“不行……”他皱着眉,想再试一次,却被卿景行按住了肩膀。
      “别急。”卿景行的手掌很稳,带着点凉意,“先站定,感受重心在哪里。”他让卿望舒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然后用膝盖轻轻撞了撞他的左腿:“重心移到右腿,左腿放松,想象左边膝盖挂着个气球,要往上飘。”卿望舒照做,果然感觉左腿轻快了些。等他再转体时,纠正带没那么紧了,转体的弧度也顺了许多。
      “不错。”卿景行收回手,退到一旁,“再来一组。”
      晨光渐渐爬满冰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卿望舒一遍遍地滑着步法,卿景行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提醒“手腕别僵”“呼吸跟上”。冰场里只有冰刀摩擦的声音和他的指令,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练到第七组时,卿望舒的脚踝开始发烫。他想停下歇会儿,抬头却看见卿景行正弯腰系自己的冰鞋带——他居然也穿了冰鞋。
      “哥,你要滑?”
      “陪你练会儿。”卿景行站起来,活动了下脚踝,“很久没上冰,试试。”他滑得很慢,姿态却依旧舒展。卿望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省队,哥哥总在训练结束后带他滑“放松圈”,两人并排绕着冰场慢慢滑,说些训练之外的事。那时候哥哥的肩膀还没现在这么宽,背影也没这么沉,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
      “想什么?”卿景行突然减速,侧头看他。
      “没什么。”卿望舒赶紧移开目光,“就是觉得……你滑得还是那么好。”
      卿景行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没接话,只是加快了速度。他滑到冰场中央,突然一个燕式转,身体几乎与冰面平行,右手伸直,像只掠过水面的鸟。转了三圈才停下,落地时稳稳的,连冰花都没溅起多少。卿望舒看得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哥哥做这个动作,以前哥哥总说燕式转太“花哨”,不符合他的滑行风格。
      “想学?”卿景行挑眉。
      “想!”卿望舒脱口而出。
      卿景行笑了,是那种很淡的笑,像冰面反射的光,转瞬即逝。“过来,我教你。”他站在卿望舒身后,握着他的腰调整重心:“胯要打开,别含胸,想象自己是块木板,要平。”手掌的温度透过训练服传过来,烫得卿望舒后背发僵。“放松,”卿景行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笑意,“别僵着。”卿望舒赶紧松了肩膀。等他找到平衡,卿景行才松开手,退到一旁看着。这次的燕式转虽然只转了一圈,落地时还晃了晃,但比刚才稳多了。
      “比我第一次强。”卿景行递给他瓶水,“歇会儿吧。”两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保温桶被打开,里面是小米粥和煮鸡蛋,冒着热气。卿望舒喝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卿景行正在揉膝盖,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发现。
      “哥,你膝盖疼?”
      “不疼。”卿景行放下手,拿起个鸡蛋剥壳,“老毛病,阴雨天会有点僵。”卿望舒没再问。他知道哥哥以前的伤在膝盖,当年就是因为一次跳跃落地不稳,韧带撕裂,才退了役。张教练说过,哥哥现在连长时间走路都得注意,更别说上冰了。
      “以后别陪我上冰了。”他低声说。
      卿景行剥鸡蛋的手顿了顿,把剥好的鸡蛋塞给他:“吃你的。”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卿望舒刚换好衣服,手机就响了。是井煜,背景音里吵吵嚷嚷的。“望舒,你快来!我哥画室的模特临时没来,他抓我顶班,我哪会摆姿势啊!”
      “我不懂画画……”
      “没事,你就坐着就行!我哥说你气质适合他那幅画,快来救救我!”
      井煜的画室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卿望舒找到那扇挂着“井氏画室”木牌的门时,里面传来铅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他推开门,看见井煜正歪在沙发上玩手机,旁边的画架前站着个穿灰色毛衣的男人,应该是井煜的哥哥井楠。而画室中央的椅子上,原本该是模特的位置空着。“你可来了!”井煜跳起来,把他往椅子上推,“我哥说要画个‘冰上少年’,你看你这清冷劲儿,简直量身定做!”井楠转过身,他比井煜高些,戴着副细框眼镜,眼神很温和。“麻烦你了,小卿。”他指了指椅子,“就坐在这里,不用刻意摆姿势,自然点就好。”卿望舒有点拘谨地坐下,椅子是皮质的,有点凉。他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盯着墙上的一幅向日葵画,看得眼睛发酸。井楠没再说话,低头开始画画。铅笔摩擦的声音很规律,像某种催眠曲。卿望舒渐渐放松下来,想起早上在冰场的事,想起卿景行握着他腰的手,想起哥哥那个转瞬即逝的笑。
      “你在想什么?”井楠突然开口,笔尖没停。
      “没什么。”卿望舒回神,“就是在想……冰刀和画笔,是不是有点像?”
      井楠笑了:“怎么说?”
      “都要控制力道,”他想了想,“冰刀用力太猛会摔,画笔用力太狠会划破纸。”
      “有点道理。”井楠抬眼看他,“你很喜欢花滑?”
      “嗯。”卿望舒点头,“以前觉得是为了我哥,后来发现……自己也离不开冰场了。”井煜在旁边插嘴:“他哥可是前国家队的!当年拿过亚洲冠军呢!”
      井楠的笔尖顿了顿:“你是卿景行的弟弟?”
      “嗯。”卿望舒有点意外,“你认识我哥?”
      “以前看过他比赛。”井楠推了推眼镜,“他的滑行很有力量,像……像奔马。”卿望舒想起画展上的《奔马图》,突然笑了。原来不同的人,看同一件事,会有这么相似的感受。画到中午,井楠放下笔:“今天先到这里吧,下午光线不好。”他递给卿望舒一杯热可可,“谢谢你,小卿,帮了大忙。”
      “不客气。”卿望舒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我能看看画吗?”画架上的画只完成了一半,轮廓已经很清晰。画里的少年坐在椅子上,眼神看向远方,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背景是模糊的冰场轮廓,冰刀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还没画完,”井楠说,“等画好了,请你来看。”离开画室时,井煜非要拉着卿望舒去吃巷口的馄饨。小店里人很多,热气腾腾的。井煜边吃边说:“我哥很少夸人,刚才他跟我说,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劲儿,又韧又软,像冰里长出来的草。”卿望舒咬着馄饨,没说话。他想起卿景行早上教他燕式转时的样子,想起哥哥揉膝盖的动作,突然觉得,也许他并不了解哥哥。那些看似冷硬的要求背后,是不是也藏着像井楠画笔一样的温柔?下午回到家,卿望舒刚打开门,就看见卿景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训练计划。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片阴影。
      “回来了。”卿景行抬头,“下午去哪了?”
      “去朋友画室了。”卿望舒换了鞋,走到他面前,“他哥哥是画家,缺个模特,我去帮忙了。”他以为卿景行会问东问西,没想到对方只是点点头,把训练计划递给他:“我改了下你的训练量,步法每天加一组,跳跃减一组,别太耗体力。”纸上的字迹有力,修改的地方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还写着“注意膝盖保暖”的小字。卿望舒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软的。“哥,”他鼓起勇气,“明天……你还能去冰场吗?我想再学那个燕式转。”卿景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晚上躺在床上,卿望舒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翻到井煜发来的消息,是井楠画的那幅半成品照片。他盯着画里自己的眼神看了很久,突然发现,那里面藏着的期待,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他想起冰场上哥哥的背影,想起画室里温暖的灯光,想起井煜说的“冰里长出来的草”。也许成长就是这样,一边在冰场上打磨坚硬的棱角,一边在生活里长出柔软的根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冰场的边界线。卿望舒笑了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明天的冰场,应该会很暖和吧。第二天一早,卿望舒特意提前半小时到了训练馆。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没想到推开冰场的门,看见卿景行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件白色的训练服,正在做热身动作,弯腰时,后颈的线条很清晰。晨光洒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来了?”
      “嗯。”卿望舒点点头,赶紧换冰鞋。等他上冰时,卿景行已经准备好了。这次他没直接教动作,而是带着卿望舒绕着冰场滑圈。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冰刀划过冰面,发出整齐的“咯吱”声。“以前带你练基础的时候,你总偷懒。”卿景行突然说,“滑两圈就说累,非要坐在场边吃冰棍。”卿望舒笑了:“那时候你也没好到哪去,偷偷把教练的红茶换成冰可乐,被发现了还赖我。”
      “我可没赖你。”卿景行反驳,嘴角却扬了起来,“是你自己嘴馋,先喝了一口。”冰场里回荡着两人的笑声,像冰块融化的声音,清脆又温暖。卿望舒滑在哥哥身后,看着他舒展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隔着岁月和伤病的距离,好像正在一点点缩短。滑到第三圈时,卿景行停下,转身面对他:“来,练燕式转。”这次他没再扶着卿望舒,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卿望舒深吸一口气,滑出弧线,身体压低,右腿往后伸,做了个标准的燕式转。转了两圈,落地时虽然还有点晃,但比昨天稳多了。
      “不错。”卿景行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比我想象中快。”
      “那是因为老师教得好。”卿望舒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卿景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很亮,像冰面反射的阳光。训练结束后,两人一起走出训练馆。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卿望舒看见卿景行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张教练”三个字。
      卿景行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眉头皱了起来:“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怎么了?”卿望舒问。
      “队里有个小队员练跳跃崴了脚,我去看看。”卿景行拿起外套,“你自己回家,记得把今天的训练视频发给我。”
      “我跟你一起去。”卿望舒说,“我也能帮忙。”
      卿景行看了他一眼,没拒绝:“走吧。”省队的训练馆比他们常去的馆大很多,里面有好几个冰场,到处都是穿着训练服的少年少女。张教练正站在一个冰场边,对着里面的人说着什么。“景行来了。”张教练看见他们,招手让他们过去,“你看这孩子,非要学三周半跳,这不,脚踝崴了。”冰场上,一个穿着粉色训练服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哭,脚踝肿得老高。卿景行蹲下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能活动吗?”
      小女孩摇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想练三周,我想拿冠军……”卿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对她说:“冠军不是只有三周跳,步法、旋转、表现力,都很重要。你看,”他指了指卿望舒,“他以前也总想着跳,后来发现,把基础打好了,跳得更稳。”卿望舒愣了一下,没想到哥哥会提到他。小女孩眨着泪眼看他,他只好点点头:“是真的,步法练好了,跳跃会更有底气。”卿景行帮小女孩处理好脚踝,又跟她的教练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走出省队训练馆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哥,你以前是不是也像她这样?”卿望舒问,“总想着练高难度动作?”
      “嗯。”卿景行承认,“那时候觉得,跳得越高,离冠军越近。后来才明白,冰场不是只有高度,还有广度。”他看了卿望舒一眼,“你比我那时候懂事。”卿望舒笑了,心里甜甜的。他想起井楠画室里那幅没完成的画,想起冰场上哥哥的背影,想起张教练说的“你哥摔了不下二十次”。原来每个人的成长,都要经历摔跤、爬起,才能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滑行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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