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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求学 自宫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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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城那场初雪过后,天气便一日冷过一日。北风穿廊过殿,卷起细碎寒意,宫道两旁的草木早已褪去最后一点绿意,只剩枯瘦枝干在风里静默。偌大皇城依旧秩序井然,晨起钟声准时荡开,宫人内侍往来有序,各司其职,从不会因时节变迁乱了半分步调。
萧芑的日子,也依旧是从前模样。
晨起梳洗,按时前往长信宫请安,陪着皇后说几句家常,再退回长乐宫中。余下时光,或是读书习字,或是临窗静坐,望着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一坐便是半晌。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那个沉静温顺、安分守礼的安和公主,不多言,不多事,不惹是非,一切恰到好处。
只有她自己清楚,有些东西早已悄悄改变。
她渐渐长大,心思渐深,越发不愿一辈子被困在这四方宫城之中,按着既定的路走下去——学规矩,守闺训,待一道圣旨指婚,嫁与素未谋面的人,在另一座牢笼里耗尽一生。她想看得更远,懂得更多,想拥有不必依附旁人的底气,而这一切的开端,便是入国子监读书。
大雍规制,皇子可入国子监习文练武,通晓天下事;公主则多居深宫,学女红,知仪态,只求温婉贤淑。女子入国子监,本就极少先例,更何况她是嫡长公主。萧芑不是不明白其中艰难,可她不想放弃。
这一日,她依旧按时前往长信宫请安。
殿内温暖静谧,沈皇后刚用过早膳,见她进来,眉眼温和:“芑儿来了。”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安。”萧芑规规矩矩行礼。
“起来坐吧。”
萧芑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神色安静。宫人奉茶上来,热气袅袅。她安静陪着皇后说话,听她说些宫中琐碎小事,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她在等一个时机,将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
待到殿内闲人散去,只剩她们母女二人,萧芑才缓缓放下茶杯,起身郑重一礼。
“母后,儿臣有一事,在心中思量许久,今日斗胆恳求母后应允。”
“你说。”皇后语气平和。
萧芑抬眼,目光坚定而温顺:“儿臣想入国子监读书。”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沈皇后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静静看着她,不言不语。
萧芑心下一紧,却依旧没有低头:“母后,儿臣并非一时兴起。从小外祖父便常教儿臣习字读书,儿臣心中是真的喜欢,也真的想学。儿臣不愿一辈子困在深宫,一无所知,只懂女红规矩。儿臣想读书明理,想知道宫外天地,想日后遇事能有几分主见,不至于任人摆布。”
她语气诚恳,字字真切。
沈皇后轻轻叹气:“你一片心思,本宫并非不懂。只是国子监是皇子朝臣子弟读书之所,公主前往,于礼不合,于规不符,传出去非议四起,皇家体面何在?你是嫡长公主,一言一行皆有人盯着,不能任性。”
“儿臣明白。”萧芑低声道,“儿臣不敢连累皇家,不敢连累母后。儿臣只求一个机会,必定谨言慎行,守规矩,知分寸,不声张,不惹事,只安安静静读书。”
她一遍遍恳求,态度恭顺至极。
沈皇后看着她这般执拗,终是心软:“此事重大,本宫一人做不了主。你先回宫,本宫稍后去御书房与皇上商量。”
萧芑心中急切,实在等不得。
她咬了咬唇,忽然抬头:“母后,儿臣想自己去求父皇。”
皇后一怔:“你?”
“儿臣知道冒昧,可儿臣实在心急。儿臣会乖乖说话,绝不任性,只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
沈皇后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渴望,终是点了头:“去吧。记住,在皇上面前,不可放肆。”
“儿臣谨记!”
萧芑重重一礼,转身便快步离去,没有回宫,径直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外,内侍上前阻拦:“公主,陛下正在批阅奏折,吩咐过不便打扰。”
“我有要事求见父皇,烦请通传。”萧芑语气温和,却十分坚持。
内侍无奈,只得入内禀报。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声:“让她进来。”
萧芑整理心绪,缓步走入。
萧彻正伏案批折,殿内只闻笔尖沙沙之声。他头也未抬:“何事?”
“儿臣参见父皇。”
萧彻这才放下朱笔,抬眸看她:“不在宫中安分待着,来御书房做什么?”
“儿臣有一事,恳求父皇应允。”
“讲。”
“儿臣想入国子监读书。”
萧彻眉峰微挑,神色平淡:“你可知国子监是何去处?公主入内,不合规矩,不合体统,朕不能应允。”
“父皇,儿臣并非胡闹。”萧芑垂首,语气恳切,“从小外祖父教儿臣识字读书,儿臣是真心向学。儿臣不求与众不同,只求一个读书的机会,日后能多几分自保的底气。儿臣愿意守口如瓶,低调行事,绝不惹是非,绝不损皇家颜面。”
她微微屈膝,姿态放得极低。
萧彻看着她平日温顺,今日却异常固执,半晌未语。他这个女儿极少求他,这般坚持,可见是真放在心上。
他终是轻轻一叹:“你这性子,随了你外祖父。朕拗不过你。但此事不能朕一人说了算,需得与你母后商量周全,顾及朝野议论。你先回去,有了结果,自会通知你。”
萧芑心中一喜,连忙行礼:“儿臣谢父皇!儿臣静待消息。”
她满心欢喜退出御书房,只觉得连寒风都温柔了几分。
没过多久,沈皇后也来到御书房。
萧彻见她进来,便先开口:“你是为芑儿入国子监一事而来?”
沈皇后一怔,随即颔首:“陛下已然知晓?”
“那孩子刚来过,软磨硬泡,朕拗不过她。”萧彻淡淡道,“你怎么看?”
“臣妾明白陛下为难。”沈皇后轻声道,“只是芑儿自小在外祖父身边熏陶,心性比寻常公主沉稳,此番一心向学,并非坏事。只是规矩在前,不得不慎。”
萧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朕可以应允她,但有一条。她不能以公主身份入国子监,须扮作男子模样,隐去身份,以宗室子弟之名入读。如此既全她心愿,也顾全体面,更护她安全。”
沈皇后心中一松:“陛下思虑周全,臣妾无异议。”
“此事便定下。”萧彻道,“你去告诉她,规矩她自己守,路她自己走,若有半分行差踏错,朕绝不轻饶。”
“臣妾谨记。”
沈皇后退出御书房,即刻让人传萧芑前来。
萧芑匆匆赶到长信宫,一颗心悬在半空。
“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吧。”沈皇后看着她,缓缓开口,“皇上应允了。”
萧芑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
“母后……”
“但皇上有令。”皇后语气严肃,“你入国子监,须扮作男子,隐去公主身份,不可暴露女儿身,不可恃宠骄纵,不可与人争执。一切低调行事,只以普通宗室子弟自居。你可能做到?”
萧芑毫不犹豫,重重点头:“儿臣能做到!无论扮成何种模样,儿臣只想读书,必定守口如瓶,谨言慎行,绝不惹事!”
“你明白就好。”皇后神色稍缓,“回去准备吧,不日便会安排你入国子监。”
“儿臣谢父皇,谢母后!”
萧芑深深一拜,退出长信宫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到长乐宫,她屏退左右,只留静姝在侧。她取来纸笔,细细研磨,指尖微微发颤。她要写一封信,送给远在京外的外祖父。
她要告诉他,她终于可以去读书了。
她没有辜负他从小的教导。
笔尖落下,字迹工整而坚定。她细细诉说如何恳求,如何忐忑,如何得偿所愿,一字一句,皆是真心。信末,她轻轻写道:
“孙儿不负外祖父昔日教诲,今日终得入国子监求学,此后定当勤学不辍,不负期望。”
封好书信,她交给心腹宫人,吩咐悄悄送出宫,务必亲手送到外祖父手中。
宫人离去后,萧芑坐在窗前,望着远方天际,轻轻笑了。
她仿佛已经看见,外祖父收到信时,那张欣慰而骄傲的面容。
从今往后,她将褪去公主华服,以一身男子装束,踏入国子监,踏入一片全新的天地。
深宫困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