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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国寺香尘 宣和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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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三年,暮春十七日。
连绵三日的晴光,将汴梁城彻底烘透。此前缠绵整日的春雨早已散尽,天地间再无半分阴翳,苍穹澄澈如洗,日光朗朗洒落,把整座东京的亭台楼阁、长街曲巷、花木流水,都映照得明亮通透。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独有的清润水汽,混着街边繁花的淡香、酒肆的醇芳、茶坊的焙香,还有远近庙宇飘来的缕缕檀香,层层叠叠揉合在一起,酿成了独属于大宋京师暮春时节,温润又鲜活的气息。
按照旧例,每月逢朔望及月中,汴梁最大的禅林胜地大相国寺都会举办万姓交易大会。自五代战乱平息,大宋定都汴梁以来,这座古寺便不再仅仅是诵经礼佛的清净道场,更是整座京城乃至中原腹地首屈一指的集市、文会与雅集之所。上至皇亲贵胄、朝堂公卿、世家士子,下至市井商贩、寻常百姓、走卒伶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会在这一日齐聚于此。有人为香火祈福而来,有人为采买物件奔走,有文人雅士专程前来寻访金石碑帖、书画珍玩,也有闲逸之人只为凑一份热闹,感受这太平盛世独有的人间烟火。历经百年积淀,相国寺的市集早已雅俗共赏,烟火与禅意相融,喧嚣与清宁共生,成为汴梁城一张无可替代的风物名片。
天刚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相国寺厚重的朱红山门便已然缓缓敞开。守寺的僧人身着灰色僧袍,手持扫帚,有条不紊地清扫着山门内外的空地。山门前方广袤的广场之上,数百个摊位沿着寺中中轴线依次排布,绵延数里地,一眼望不到尽头。各路商贩天不亮便赶来占位,忙碌地支起棚子、摆放货物,整个场地从沉寂渐渐转为喧闹。
香烛铺子前,赤红的蜡烛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粗细长短各式俱全,香饼、线香、檀香分篮盛放,袅袅轻烟早早便从摊位间升起,清苦绵长的香气四下漫延。绸缎绫罗的摊铺一字排开,苏绣、蜀锦、吴绫色彩斑斓,流光婉转,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引得早起的仕女频频驻足。而最受文人士子青睐的,当属散布在廊庑之下的文玩古物摊,一卷卷碑帖拓片层层码放,青铜古器、端砚徽墨、旧籍书画错落陈列,每一件物件都沾染着岁月的痕迹,吸引着一众好古之人俯身赏鉴。沿街的吃食摊更是香气扑鼻,滚沸的茶汤冒着腾腾白汽,蒸糕、花饼、糖酪、卤味琳琅满目,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清亮绵长。孩童追跑嬉闹的笑声、顾客与商贩讨价还价的话语、寺内钟楼传来的沉闷钟鸣,种种声响交织缠绕,汇成一片鼎沸人声,将整座相国寺笼罩在一派热闹盛景之中。
这一日,李清照起得比往日都要早。
西院漱玉轩的两扇雕花木窗全然敞开,清晨微凉的风穿窗而入,拂动案头堆叠的纸页。一夜休养,案上那方南唐澄泥古砚依旧泛着温润的柔光,砚池内残留的余墨虽已半干,却依旧能嗅到松烟墨独有的清雅气息。昨日自溪亭归来后,她趁着月色与灯影,将那日临水所作的新词认认真真誊写了数遍,几页素笺平铺在案,被一方白玉镇纸稳稳压住边角。字迹清逸秀挺,笔锋间藏着疏朗风骨,与前日那阕《如梦令》相映成趣,一纸写闺中春景,一纸写天地山河,皆是随心落笔的真情实感。
今日她与赵明诚早有约定。前日在溪亭闲谈时,二人听闻相国寺内专营金石拓片的周姓老摊主,新近从江南运来一批珍藏,其中既有南唐后主年间的寺碑、墓志拓本,也有大宋开国之初的官碑残帖,品类珍稀,品相上乘。周老知晓二人痴迷金石考据,特意托相熟的小厮递来口信,邀他们今日前来先行品鉴。对于醉心古物与文脉的两人而言,这无疑是一桩难得的幸事,故而昨夜便商定妥当,今日一早便赴相国寺赴约。
李清照简单整理了衣饰。一身常穿的月白交领襦裙,面料柔软素雅,裙摆与袖口处暗绣浅纹海棠,针脚细密,不张扬,不俗艳。外罩一件浅碧色薄纱衫,轻纱质地通透,随风微动,添了几分飘逸之气。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以一支陪伴多年的羊脂玉簪固定发髻,鬓边缀着两枚小巧的珍珠耳坠,行动之间轻轻摇曳,光泽温润。她素来不喜满身珠翠、浓妆艳抹,平日里居家读书、外出闲游,皆是这般简约装扮,褪去世家小姐的娇柔拘束,反倒多了几分少年人般的洒脱自在。身边只带了贴身丫鬟春桃一人随行,并未调动府中一众仆从仪仗,这般轻装简行,更便于在人流之中从容行走,也能安安心心赏玩古物。
收拾妥当,辞别院中长辈,李清照缓步走出李府侧门。
巷口的老槐树之下,赵明诚早已静立等候。他今日褪去了平日里在太学所穿的制式长衫,换上了一身寻常青布直裰,外罩一件藏青色暗纹披风,身形挺拔,气质温润端方。手中提着一只青布缝制的锦囊,里面盛放着纸笔、小型砚台,还有几本记录金石考据心得的簿册。望见李清照走来,他原本沉静的眉眼立刻舒展开,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迎上前两步:“来得正好,再耽搁片刻,市集人流愈发拥挤,那批难得的拓片,恐怕就要被其他藏家抢先挑走了。”
“何须如此心急。”李清照浅笑着回应,步履从容地走到他身侧,“好物自有灵性,若是真与我们有缘,纵使晚来片刻,也终究会留在此处。若是无缘,便是抢在人前,也未必能收入囊中。”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不言自明,随即并肩沿着御街向西而行。
雨后初晴的御街,是汴梁城最美的光景之一。十里长衢笔直宽阔,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石缝间新生的青苔翠色欲滴,在日光下鲜润可爱。道路两侧栽种的万千垂柳,枝条柔嫩绵长,缀满翠绿新叶,万千柔丝垂落下来,随风轻轻拂摆,时而擦过行人肩头,时而轻扫街边栏杆,满目绿意盎然,将整条长街衬得温柔无限。沿街楼阁连绵不绝,酒楼、茶坊、歌楼、店铺鳞次栉比,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尽显京师繁华。各家商铺门前高挑的青旗、酒幌迎风舒展,猎猎作响,不少临街的楼阁敞开窗扇,隐约能听到楼内丝竹婉转、歌声清越,柔缓的乐音顺着清风飘向长街,缠绵不绝。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挎着竹篮准备采买的百姓,结伴踏青赏春的仕女,三五成群吟诗作对的青衫士子,还有推着货担、沿街叫卖的商贩,人人脸上都带着松弛安然的神情。承平百年的大宋,早已让汴梁城内的百姓习惯了安稳富足的生活,不识兵戈,不历战乱,眼中所见皆是繁花盛景,心中所想皆是日常安乐。
一路西行,二人脚步不疾不徐,沿途风光虽美,却并未过多驻足流连。自相识相知以来,他们同行相伴之时,话题从来都绕不开金石、古籍、诗词、文脉,鲜少谈论市井闲言、儿女俗情。
赵明诚边走边轻声说起近日在太学的课业,学堂之中,先生正在讲授《金石录》的编纂体例,辨析历代碑刻的形制、字体特征,还讲解了辨别古帖真伪、断代溯源的诸多门道。他连日来伏案整理笔记,积累了不少心得,心中存有诸多疑问,恰好借着今日同游的机会,与李清照一同探讨印证。李清照也随之接话,说起昨夜翻检父亲李格非遗留的旧藏,寻出一卷《兰亭序》唐代摹本,反复品读临摹,发觉古人书法的笔意、气韵,与诗词的意境、风骨竟有诸多相通之处。笔墨之间的开合收放,字句之中的起伏情志,皆是文心的外在流露,越细细揣摩,越能体会到千年文脉流转之中,一脉相承的精妙。
旁人眼中的相聚游玩,无非是登高望远、品食宴饮、互诉情思,可于他们而言,一同寻访古物、考据文字、品读诗文,便是世间最惬意的欢愉。灵魂同频,志趣相投,无需刻意寻找话题,不必故作姿态迎合,哪怕只是静静并肩行走,也自有满心安宁。这份建立在学识与热爱之上的知己之情,远比世俗情爱更为纯粹、绵长,也更为坚韧。
行至相国寺山门之时,已到辰时末尾。
山门之前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往来行人几乎将宽阔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寺前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香炉,炉内插满了善男信女供奉的香烛,粗长的线香燃起袅袅青烟,笔直向上,而后被风吹散,浓郁的檀香混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山门上方,“大相国寺”五个鎏金大字笔力苍劲,是前朝名家手迹,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依旧光彩不减。山门两侧的钟楼与鼓楼遥遥相对,厚重的铜钟与牛皮大鼓悬于楼阁之上,每隔一段时辰,便会响起悠远的钟鼓之声,钟声沉厚,鼓声雄浑,响彻整座寺院,乃至半个汴梁城。
整座相国寺规模宏大,院落重重,一共分为八大禅院,殿宇楼阁错落分布,布局严谨,气势恢宏。除去礼佛诵经的殿宇禅房,寺内大片区域都被各类摊位占据,划分出不同的区域,各司其类,井然有序。
穿过山门殿,左右两侧宽阔的廊庑绵延百丈,可容纳万人驻足,这里多是售卖飞禽走兽、奇花异草、宠物玩物的摊位,鹦鹉、画眉鸣声清脆,猫狗温顺可爱,引得不少游人停留观赏。再向内行至天王殿周边,氛围便悄然一变,喧嚣渐淡,清雅渐生。这一片区域是汴梁城中金石书画爱好者的聚集地,摊位之上尽数摆放着笔墨纸砚、名家书画、青铜古器、碑帖拓片、古籍善本。往来之人多是身着长衫的文人士子、资深藏家,人人举止文雅,说话轻声细语,俯身赏玩物件之时,或是低声交流考据见解,或是探讨笔墨优劣,自成一方远离市井浮躁的清雅天地。
二人目标明确,径直穿过喧闹的前院,走入天王殿旁的廊庑深处。那位传信的周老,便常年在此处设摊。
周老年近六旬,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格外清亮有神。他早年也曾寒窗苦读,奔赴科举,奈何数次落第,看透仕途浮沉,便放下功名之心,扎根相国寺,专营金石碑帖、古旧书画,一晃便是三十余年。数十年浸淫于此,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辨别古物真伪、判断器物年代的本事,在汴梁的金石圈子里颇负盛名。更难得的是,他虽混迹市井,却依旧保留着读书人的风骨,敬重真正有才学、真心热爱古物文脉之人,从不唯利是图。
远远望见二人走来,周老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拓片,笑着迎了上来:“李小姐,赵公子,你们可算是到了。我一早便将那批新到的物件单独收好了,方才也有几位藏家前来问询,我都以物件已有人预定为由推脱了,专等着二位前来品鉴。”
“有劳周老费心了。”赵明诚拱手致意,礼数周全。
周老摆了摆手,引着二人走向摊位后方一间小小的偏室。这间偏室是他平日存放珍品、接待熟客所用,面积不大,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墙面之上挂满了各式老旧碑帖与书画,四壁书香萦绕;正中一张宽大的实木案几,案上摆放着砚台、毛笔与勘考用的簿册;墙角的木架之上,一卷卷拓片、一叠叠旧册整齐堆叠,层层叠叠,满目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文韵。整间屋子没有市井的铜臭与浮躁,唯有墨香、纸香与古物独有的沉敛气息,沁人心脾。
进屋之后,周老小心翼翼地从木架上取下一摞卷好的宣纸拓片,逐一平铺在宽大的案几之上。一卷、两卷、三卷……足足二十余卷拓片依次排开,纸张有新有旧,色泽深浅不一,有的纸面微微泛黄发脆,触手便能感受到年代的久远。
“这批拓片皆是近日从江南金陵一带收来。”周老站在一旁,一一介绍道,“一部分是南唐存续年间,金陵各大寺院、官署的碑刻拓本,其中不乏后主李煜在位时的遗物;还有一部分是大宋太祖、太宗初年的官碑、武将墓志,记载了开国初年平定四方、安抚地方的旧事。一路辗转运来,全程妥善包裹,品相都保存得十分完好,字迹清晰,少有磨损残缺,算得上是近来难得的好物。”
李清照与赵明诚当即俯身案前,二人一人立于案左,一人立于案右,目光专注地落在拓片之上,逐卷翻看、细细品鉴。
指尖轻轻拂过拓纸表面,能清晰摸到碑刻拓印留下的凹凸纹路,仿佛隔着百年时光,亲手触碰到了古人刻石的痕迹。南唐时期的碑刻字体独具特色,承袭了魏晋风流,又融入了五代文人的空灵意趣,笔势清瘦飘逸,转折灵动婉转,带着一股末世文人心底的寂寥与清雅,尤其是几卷署有南唐文臣名号的碑帖,“金错刀”笔法特征鲜明,风骨卓然。而大宋初年的官碑则风格迥异,开国气象尽显,字体端庄厚重,笔力雄浑刚健,字形规整大气,一字一句之间,都透着王朝初创时的雍容与威严。
二人一边观看,一边低声交流,所言皆是专业的考据之语。
“你看这卷《南唐报恩寺碑》,年号、形制、笔法全都吻合,确是后主在位晚期的真品。碑文中记载了当年寺院修缮的始末,还提及了江南一带的风物民俗,可补地方史志之缺。”李清照指着一卷泛黄的拓片,眼中满是欣喜与赞叹。
赵明诚微微颔首,顺着她的目光细看,随即指向另一侧一卷墓志拓本:“这卷《宋初武功将军墓志》价值尤高,铭文详细记述了太祖大军平定南唐的几场战事,诸多细节在正史之中并未详尽记载,若是收录进《金石录》,能够极大丰富史料考据。”
二人你来我往,辨析字体、考证年号、解读铭文、推断流传脉络,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周老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脸上满是赞许之色。他在这一行数十年,见过无数前来淘货的达官贵人、富家子弟,其中大半人只看器物外表、名气大小,贪图收藏的虚名,根本不懂文字背后的文脉与历史。像眼前这两位年轻人,年纪轻轻,学识渊博,不仅能辨真伪、断年代,还能深挖碑文内涵、考究史料源流,实在是凤毛麟角。
“汴梁城里藏家不少,但像二位这般真心爱古、潜心考据的,实在少见。”周老感慨道,“这批拓片遇上知音,也算得其所归。我也不漫天要价,便按收来的本钱折算,也算交个同道朋友。”
一番商议之后,二人从中挑选出八卷价值最高、最契合《金石录》编纂需求的拓片,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随身的青布锦囊之中。每一卷拓片都被他们视若珍宝,动作轻柔,唯恐稍有磕碰损伤。
待到品鉴完毕,收拾妥当,走出偏室之时,日头已然升至中天,正午的阳光炽烈起来,洒满整座相国寺。寺内的香火愈发旺盛,往来人流也达到了一日之中的顶峰。讲经堂方向传来高僧讲经的梵音,诵经声绵长悠远,与廊庑间的低语、广场上的吆喝交织在一起,禅意与烟火相融,形成了相国寺独有的奇特氛围。
周老盛情相邀,请二人前往寺内的素斋院用午膳。二人几番推辞不下,便应了下来,一同朝着资圣阁旁的素斋院走去。
相国寺的素斋在汴梁城内声名远扬,食材皆是寺内僧人自种的蔬菜、菌菇、豆制品,少油清淡,烹制手法精巧,滋味鲜雅,不沾荤腥油腻。素斋院地处寺院深处,远离主路的喧嚣,院内栽种着数株千年古柏,枝干苍劲,绿荫浓密。树下摆放着天然原石打造的石桌石凳,凉风穿林而过,柏叶簌簌作响,环境清幽雅致,是休憩闲谈的好去处。
三人围坐石桌旁,僧人陆续端上各色素斋,清粥、素面、凉拌时蔬、菌菇羹汤,摆盘简约,香气清淡。席间,周老一边饮茶,一边与二人闲谈古今旧事,从汴梁城百年变迁,聊到各地风物人情,说着说着,话锋渐渐转向了当下的朝堂与天下大势。
老人家阅历深厚,看透了盛世表象下的隐忧,语声也随之低沉下来:“如今外界人人都说大宋太平无事,盛世万年,可我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五代乱世,也看着大宋一步步走到今日,心中却始终不安。北地女真部族日渐强盛,兵马强悍,屡屡在边境寻衅滋事,边关守军军备废弛,将卒懈怠,根本无力长久抵御。朝堂之上更是乱象丛生,新旧两党争斗数十年,相互倾轧,结党营私,无心打理国事。官府赋税逐年加重,底层百姓看似身处盛世,实则日子愈发艰难。”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叹了一口气:“花开至盛,便要凋零;天下太平到了极致,隐患便会随之爆发。这汴梁城如今繁华得如同海市蜃楼,看着耀眼夺目,根基却早已松动,只怕距离风雨飘摇,时日不远了。”
一席话语落地,石桌旁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清浅的斋香还萦绕在鼻尖,林间清风依旧温柔,可二人心中方才因觅得珍帖而生出的欢喜,却被这一番话冲淡了大半。
他们出身世家,自幼从父辈、师长口中,偶尔也听闻过朝堂党争、边关隐患,只是平日里沉浸在诗词、金石、书卷的世界里,身处锦衣玉食、安稳无忧的环境之中,便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些沉重的话题。他们眼中的汴梁,是十里楼台、万家灯火;他们眼中的大宋,是文风鼎盛、四海升平。他们一直以为,这样的安稳会一直延续下去,盛世会岁岁年年,永不落幕。
可今日,一位久居市井、看透世情的老者,用最直白的话语,撕开了盛世华美的外衣,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内里潜藏的裂痕与危机。这份突如其来的警醒,让二人心头沉甸甸的。
“周老所言,我们此前也曾略有耳闻,只是未曾想得这般深重。”赵明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凝重,“依您之见,眼下局势,当真已到危局之中?”
“危局早已埋下,只是尚未爆发而已。”周老摇了摇头,不再深谈,“我不过是一个守着旧物度日的老朽,多说无益。二位年轻有为,潜心治学考据本是好事,只是也该多看看天下大势,莫要一味沉醉在眼前的安乐里。”
午膳过后,三人作别。周老返回摊位打理货物,李清照与赵明诚没有立刻动身离寺,而是沿着寺院蜿蜒的回廊缓步慢行,消化着方才听到的话语。
一路行至寺院最高的资圣阁下。这座楼阁高耸巍峨,是相国寺的地标之一,登楼远眺,整座东京汴梁城的景致便可尽收眼底。二人拾级而上,一步步登上楼阁顶层,凭栏而立,极目远眺。
脚下的汴梁城铺展在天地之间,一望无际。十里御街纵横交错,人流如织;汴河蜿蜒流淌,画舫小舟往来不息;万千楼阁高低错落,连绵如海;街巷之中,屋舍俨然,炊烟袅袅。目之所及,尽是一派富庶繁华、安居乐业的盛景。《东京梦华录》中所言“垂髫之童,但习鼓舞,班白之老,不识干戈”,正是眼前最真实的写照。
这般震撼人心的繁华,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安稳之感。可周老的话语,却如同一声警钟,在二人耳畔反复回响。眼前的盛景越是绚烂,那份潜藏在心底的忧虑,便越是清晰。
“你觉得,周老的话,会成真吗?”李清照望着下方万家烟火,语声轻柔,带着一丝茫然与不安。长于太平岁月的少年,从未设想过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的模样,一想到安稳的生活可能被打破,心中便难免惶然。
赵明诚站在她身侧,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神色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坚定。他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有力:“世事兴衰,本是天道轮回,王朝更迭,自古有之。纵使盛世难续,风雨将至,也并非便是绝境。”
他转过身子,看向身旁的李清照,目光澄澈而真挚:“我们这一生,所求从不是权势富贵,也不是浮华享乐。我们痴迷金石,是为守护千年文脉;我们落笔诗词,是为留存世间真心。朝堂更迭、江山易主,或许能摧毁楼宇城池,离散世人骨肉,可镌刻在金石之上的文字、流淌在笔墨之间的文魂,永远不会消亡。只要我们还在,只要这些古物、这些诗文还在,文脉便会一直传承下去。”
一番话,驱散了李清照心中的不安。她望着眼前志同道合的知己,心头渐渐安定下来。是啊,他们的热爱与坚守,从来都依附于文脉本身,而非一时一朝的盛世繁华。纵使来日风雨漫天,只要初心不改,彼此相伴,便有立足之地。
二人并肩在资圣阁上伫立许久,看日光西斜,看流云漫卷,看下方寺院人流渐渐散去。待到日影偏西,暮色初临,才缓缓下楼,朝着相国寺山门走去。
此时寺内的香火已然淡了许多,大部分商贩都开始收拾摊位,准备收工归家。喧闹了一日的古寺,慢慢回归禅院本该有的清宁,悠远的钟声在暮色之中回荡,显得格外苍凉而厚重。
走出山门,傍晚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暮春草木的清香,还有寺中残留的淡淡檀香。汴梁城的街巷之中,万家灯火次第点亮,一盏盏灯笼悬于楼阁檐下,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灯海,与天际渐亮的星月相互映照,美得如梦似幻。沿街的酒楼茶坊正是热闹之时,丝竹之声、笑语之声依旧不绝,整座城池依旧沉浸在太平安乐的氛围里。
二人沿着来时的御街返程,一路低声闲谈。从今日所得的拓片铭文,聊到《金石录》后续的编纂规划,从南唐与大宋的文风流变,聊到历代王朝兴衰与文脉传承。关于朝堂隐患、边关危机的话题,二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可那份被敲响的警钟,却深深烙印在了心底。他们依旧热爱眼前的盛世风光,依旧期盼安稳长久的岁月,却也悄然做好了直面风雨的准备。
一路慢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李府所在的巷口。夜色已然浓重,巷内宅院里的灯火透过院墙,洒出点点暖光。
“今日收获颇丰。”赵明诚停下脚步,看向李清照,“这些拓片我回去先整理一部分考订笔记,过几日便登门,我们再一同核对勘误。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府歇息。”
“好。”李清照将装有拓片的锦囊抱紧,点头应道,“路上慢行,多加小心。”
赵明诚拱手作别,转身走入暮色之中,青衫身影在沿路灯火的映衬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巷深处。
李清照立在巷口,目送他离开,久久没有移步。晚风拂动她的纱衫与发丝,心绪纷繁复杂。今日的相国寺之行,绝不仅仅是一次寻常的寻古之游。周老的一番肺腑之言,为沉醉在盛世美梦之中的二人,撕开了现实的一角。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看似坚不可摧的太平,实则脆弱不堪,一场巨大的风波,正在不远的未来悄然酝酿。
可与此同时,他们也更加明晰了自己心中的坚守。山河会倾覆,繁华会落幕,相聚会离散,但文脉不灭,文心不死,知己之情亦不会被风雨磨灭。
抬手望向汴梁城漫天灯火,这座承载了百年繁华的都城,此刻依旧温柔安宁。街巷间的欢声笑语还在延续,人们依旧享受着暮春的美好,无人知晓命运的洪流已然开始涌动。
宣和三年的暮春还未结束,少年人的游历、诗词的唱和、金石的寻访,依旧在这座繁华帝都里缓缓继续。他们依旧是意气风发、心怀热忱的少年,依旧对未来抱有无限期许。
他们尚且不知,数年之后,靖康狼烟四起,女真铁骑踏破黄河天险,直逼汴梁。百年帝都轰然陷落,宫阙楼台化为焦土,万千百姓流离失所。他们耗费心血搜集的金石拓片、古籍书画,在南渡的颠沛流离之中大半散佚。朝夕相伴、心意相通的知己,也终将被病痛、离别、生死生生分隔。
此刻溪亭的晚风、相国寺的香尘、长街的灯火、案头的诗词古物,这些少年时光里最珍贵的美好,到最后,都只会化作余生漫长岁月里,反复追忆、满心酸楚的旧梦。
少年游的篇章仍在书写,而命运谱下的《定风波》,已然在岁月的彼岸,奏响了前奏。
暮色四合,晚风悠长。汴梁城的灯火璀璨如昨,而行走在盛世春光里的少年男女,已然带着新的思索与坚守,一步步走向那早已注定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