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长歌清啸

145、取证 既然决定明

　　既然决定明日便启程去阳夏，那穆玄英的事情就要赶紧解决，若是错过了什么重要消息可了不得。赵怀思来想去，似乎只有开门见山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于是他便自己找去了穆玄英的房间。
　　穆玄英正在屋子里发愁。她昨日听说纪锦书在州里杀了人，杀的还是知府，当时便察觉到事情要比她想象的复杂。虽说当时她只给纪锦书指了可以走的路，有不想多管此事以免连累自己的念头在，可纪锦书和自己到底是多年同窗好友，如何就能真的不在乎了。何况，她本以为到某些程度上，纪锦书自会知难而退，却没想到纪锦书宁可杀人也不肯放弃给自己求一个公道。这样的同窗好友，却也激发了穆玄英一腔热血，所以她才来到了州城。
　　今日一番打探下来，却是让穆玄英再次寒了心。火烧典籍库、刺杀纪锦书，这些事情表明科举舞弊案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觑，她一个商户之女，真的能赔上身家性命去给纪锦书做证吗？何况，她的证词，也并不充分。
　　但是……此事明面上是纪锦书，暗地里到底有多少人的卷子被换了尚未可知，兴许自己的卷子也被换给了哪个二世祖，只是未得前三没有被刊印出来，再加上典籍库已被烧毁，便永远没有清楚明白的一天了。
　　穆玄英做不到真正地袖手旁观，她不知道州府里审案的人究竟有多少人和死去的知府、孙亦帆是一条路的人，所以哪怕她想到了到底什么可以真正证明科举舞弊案中纪锦书的清白，也只能在这里焦头烂额。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穆玄英被吓了一跳。她还沉浸在纪锦书险些被灭口的恐惧中，生怕自己哪里泄露了口风惹来杀身之祸。
　　门外的人见房中没有声音，也知道自己贸然而来确实唐突，于是率先开口道：“娘子，我是白日里如意楼与您拼桌的外乡人，特来感谢娘子。”
　　穆玄英松了一口气道：“举手之劳何必言谢。萍水相逢，就这样过去吧。”
　　赵怀并不死心，于是又道：“穆娘子，阳夏多有奇女子，在下实在有心结识。还请娘子一见。”
　　穆玄英听门外的人道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心中再次警觉起来。可她一人孤身来此，原本也是打算豁出去了。既然来人知道自己的底细，便是真的来杀人灭口，她也逃不脱了。思及此处，穆玄英便又孤勇起来，起身开了门：“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晓我的姓名来历？”
　　赵怀拱手行礼道：“冒犯娘子之处还请海涵。只是我明日便要赶往阳夏，若是今日错过娘子，恐怕耽误大事。娘子，不知我可否进屋详谈？”
　　穆玄英仔细打量着门外的人，文质彬彬的，倒不像坏人，于是她侧身将赵怀让进了屋中。
　　赵怀进屋，目不斜视，十分君子，就站在桌前，掏出御史台的牌子道：“穆娘子，我是御史台的公差，协助席御史暗中办案。今日在如意楼得见娘子，看娘子谈吐之中，似乎知晓纪锦书一案的隐情。您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将您知道的都告诉我。”
　　穆玄英关了门，自己径直坐到了桌子旁边，冷笑一声：“一面之缘，谈何信得过信不过。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我如何相信你？”
　　赵怀有些迟疑，想了半天，决定用身边暗卫的名字：“失礼了，我叫高标。我知道，让娘子相信我不容易，但您应该知道。当下形势紧迫，全城戒严，他们敢刺杀纪娘子、火烧典籍库，是因为那是直接证据，但他们不敢在州府弄出别的动静来的。就算我是孙逢派来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犯事儿了。所以，娘子大可放心。”
　　穆玄英略一思索，觉得赵怀说得有道理。刚刚是她太紧张，所以不得不往最坏的处境去想。老话说得对，只有千日作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孙逢的人就算无恶不作，也不会因为怀疑一个路人掌握了证据就直接杀人。相反，只有真正想要查清此案的人，才会如此急切，不肯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我是纪锦书的同窗好友，我确实知道有证据可以证明乡试经魁卷的真正作者是纪锦书。白圭书院的典籍库里有我们乡试之前的预试卷，只要拿到纪锦书的预试卷，就能知道那卷子和经魁卷的文风、用笔，如出一辙，这是做不了伪的。”
　　赵怀道：“你如何确定那预试卷还在？”
　　穆玄英道：“我来之前，偷偷进过典籍库，确认过卷子还在。我托了同窗和女子护卫队帮忙盯着，若是有人敢动那卷子，女子护卫队便会将其直接擒下。”
　　赵怀：“你为何不直接将那卷子带在身边，以做呈堂证供？”
　　穆玄英瞥了赵怀一眼：“那卷子离开了典籍库便是白纸一张，谁都能作伪，只有在典籍库里，才是公证。”
　　赵怀点点头，承认穆玄英说得对：“好，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去阳夏，去取那份卷子。”穆玄英又打量了赵怀一番：“你一个人去？”
　　赵怀又点了一下下头：“自然。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穆玄英还是怀疑：“你一个人拿到的证据，有说服力吗？”
　　赵怀笑了笑：“没有比我拿到卷子更有说服力的了。娘子放心，明日随我一同回阳夏便是。”
　　从穆玄英那里离开，赵怀回到自己房间，立刻便叫来高标，吩咐他道：“传我命令，亲卫百人，留七十人在州城听候席御史吩咐，只说是陛下派来协助御史办案的。另外三十人，明日晚我一个时辰出发，前往阳夏。”
　　次日一早，赵怀便和穆玄英一同出发返回阳夏，当晚便赶到了白圭书院。多亏穆玄英提前叮嘱，果然有人惦记上了预试卷企图盗取销毁，好在女子护卫队及时发现，将那人抓了个现形。被抓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圭书院的助教先生。
　　看到穆玄英回来，女子护卫队赶忙来汇报：“玄英，多亏了你提前想到，不然锦书恐怕百口莫辩了。”穆玄英看向赵怀：“人抓到了，现在该如何是好？”
　　赵怀道：“阳夏县令和县丞都已死，新县令县丞都还没到，当下县中大小事务由隔壁县县令代管，就先将人送到县衙，看看这位隔壁县县令如何处置吧。”
　　女子护卫队道：“博士也是这么说的，可那万一这个县令也和孙家有关系呢？我们担心他们沆瀣一气，所以没有听博士的。”
　　从穆玄英打算帮纪锦书开始，她便谁也不相信，尤其是书院里的先生们和县衙、州府的人。连带着被她劝说也要帮纪锦书的女子护卫队和同窗们也唯她马首是瞻，谁也不相信了。所以昨晚抓了那助教以后，她们便将人绑在了书院，谁来也不放，只等穆玄英回来拿主意。
　　赵怀道：“各位娘子请放心，我自有安排，该抓的一个也跑不了。穆娘子，先带我进去看卷子吧。”
　　穆玄英这两日与赵怀相处下来，觉得他谈吐文雅、举止不俗，不似奸伪狡诈之人，对他颇有好感，所以便劝女子护卫队与同窗们听他的了。女子护卫队将那助教扭送县衙去了，自愿帮助纪锦书守护证据的同窗们便跟着赵怀和穆玄英一起进了典籍库。典籍库的典学是个本分老实的人，平日不显山露水的，像是个隐形人，没人巴结他也没人看得起他。但他干这份差事还算安逸，本以为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干到老，没想到昨夜又贪上这么一件事。此刻的老实人也没了主意，只是守在典籍库门前不知所措。看到赵怀亮出了御史台的牌子，终于等到了主心骨，一边翻钥匙开门一边哭诉道：“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早知如此，我昨夜就该睡在这里……”
　　赵怀便安抚他：“此事不怪你，你不必自责担忧。”
　　典学好容易开了门，亲自将赵怀引到预试卷前：“白圭书院每年一次乡试预试，都在此处了。这便是三年前的，当时共二十八名学生参与预试，上官请看。”
　　赵怀点点头，这便看了起来。因着昨晚的事情，纪锦书的卷子就在最上面，从文风、用典来看，确实与那份经魁卷如出一辙。看完纪锦书的卷子，赵怀便递给了一旁的穆玄英：“你说要让你信任我，如此可以了吗？卷子我看过了，有典学和诸位同窗做证，放在你那里，这样即是公道，也表我诚意。”
　　穆玄英郑重接过那几张重如泰山的纸张，小心翼翼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好。既然如此，这份卷子便由我保管，只要你诚心为锦书申冤，我便与你共进退。”

　　得到纪锦书的预试卷，赵怀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继续翻阅其他的卷子。当年李叔筠查会试舞弊案时，赵怀就在一边看着，虽然不敢过问太多，但卷子却是没有少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并州当年曾有两名女学子进入会试，这在文风不甚发达的并州已经算是难得。但赵怀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女学子的文章，在进入会试的学子之中，并不算出类拔萃。然而此时赵怀翻阅的仅白圭书院二十名女学子的卷子，比当年进入会试的女学子的卷子优越者便比比皆是了。
　　赵怀感到十分愤怒。如果这样的卷子连乡试都进不去，那进入会试的文章是怎么进去的呢？直到赵怀怒而拍案，穆玄英问起怎么了，赵怀才从心底感觉到一股寒意，那是没来由的后怕。他隐约觉察到，事情必然不仅仅关系到纪锦书一人，更不仅仅是舞弊这一桩案子，背后恐怕还涉及有人在弄权干涉女子中考率的问题。这便不仅仅是科举的问题了，而是仍然有人在不满女帝的平权策，企图颠覆大檀社稷。
　　然而这些话，赵怀不敢告诉眼前这些殷切望着他的女学子。若是她们知道了，该有多么伤心，多么难过呢。
　　赵怀深吸一口气，收拾好自己的愤怒与恐惧，复又笑道：“无妨，只是看到各位娘子的文章，觉得其中有几篇颇有见地，未曾进入乡试实在可惜。还请各位娘子再接再厉，下次大考必当高中。”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赵怀却是一句也没听到心里，只对穆玄英道：“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县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