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引》长歌清啸

100、敛骨 说话间，一

　　说话间，一行人便到了响堂山。赵明溪此行，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给阿勒诗迁坟。响堂山山势并不险峻，所以李叔筠的轮椅在山上也能畅行无阻。
　　一行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跟在赵明溪身后在山里转来转去。距离阿勒诗的死，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山中风物几经变迁，赵明溪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找到阿勒诗的埋骨地。
　　如此在山中转了几天，终于让赵明溪看到了熟悉的老树。当时，她就跪在那棵树西边，一边痛哭一边拼命记住周围的景色，顺便将自己当时头上戴的一支银钗埋到了阿勒诗的坟包之下。
　　过往的记忆如洪水，轰然席卷了赵明溪的脑海。赵明溪感到有些无力，竟然直接跪倒在地。方行舟和冯静年见势要扶，却被赵明溪拒绝了。她就那么在地上膝行，凭着记忆里那幅画面，寻找着自己当时跪的位置。
　　众人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就乖乖地站在原地，看着赵明溪一步一挪。许久，赵明溪才道：“就在此地，以此地为中心，往周围三丈搜寻。务必小心，莫要损坏了……骸骨。”
　　“是。”一直跟在后面的洛县县兵闻言，扛着铁锹便上前干活了。冯静年上前将赵明溪扶起，将她带到了旁边。赵明溪捏着冯静年的胳膊道：“十几年过去，那座小坟包也早就不见了。你说，人的尸骨还能剩下么？”
　　回答她的却是李叔筠。“臣听闻，人死后埋在土中，十年成白骨，五十年成灰烬。主君要找的人，一定还能找到的。”
　　赵明溪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开始安静地等待。
　　没过多久，有一名县兵便发现了银簪，拿溪水清洗过后呈给了赵明溪。赵明溪确认，虽然银簪变了色也有些变形，但就是她埋进去的那一枚。冯静年便扶着赵明溪去了发现银簪的地方，让县兵在那里继续挖。很快，一截白骨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阿勒诗……”
　　冯静年赶紧吩咐：“不要用铁锹了，用木棍，慢慢挖。”
　　虽说是慢慢挖，到底是人多，阿勒诗的白骨还是很快便显露出来了。一些小骨头已经消失不见，但大骨头还在，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赵明溪跳下那浅浅的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起阿勒诗的头骨，放在自己胸前，哭得喘不上气：“阿勒诗，一别多年，你怎么成了这样！阿勒诗……”
　　等赵明溪哭得差不多，冯静年便让人将随行的棺木抬了过来，劝赵明溪道：“主君，逝者已矣，还是早些让她再次入土为安吧。”那棺木，也是赵明溪吩咐精心打造的。
　　赵明溪这才将手里的头骨交给冯静年，而后由冯静年将它安放在棺木之中。赵明溪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地收集着阿勒诗的尸骨，24根肋骨，26块椎骨，肩胛骨，肱骨，尺骨，髋骨，股骨，胫骨……
　　赵明溪拿起阿勒诗的腓骨，还没递给冯静年，那根骨头便断了。细长的骨头，在岁月的风化之中，也已经脆弱不堪。赵明溪脑中一片空白，一头扎在了阿勒诗剩余的白骨之中。
　　“主君！”

　　“明溪……”
　　赵明溪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那个声音始终停留在她的记忆里不曾忘怀。陌生，是因为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称呼她的名字了。哪怕是夏至和陈铭宇，如今也只会喊她主君了。
　　周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赵明溪也就无从判断自己在什么地方。谨慎起见，她就站在原地，等待那个叫她名字的人再次出声。
　　“明溪……”
　　随着这声呼唤，赵明溪面前出现了隐隐的灯光，一道帷幔影影绰绰地映出了一道瘦削的影子。那影子呼唤：“明溪……”
　　是阿勒诗。赵明溪想要上前，阿勒诗却道：“明溪，你就站在原地吧，别过来了。我来，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赵明溪却并没有听阿勒诗的，继续上前，在阿勒诗的声音中来到了帷幔之前。“明溪，你这些年过得很辛苦，我都知道。但你做得很好，我很高兴。现在，事情还没有结束，接下来你还要继续打仗。不过，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的。事情一定会很快结束。”
　　“明溪，你现在来接我，我也很高兴。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等你了。我知道，你以后会回到这里，在这里建立你的王朝，死后也要埋葬在这里。这是你的王朝，你的基业，你的埋骨地，却不是我的。明溪，送我回金莲川吧。”
　　赵明溪却心不在焉，她来到了帷幔之前，伸手触碰到了那道影子：“阿勒诗，让我见见你吧。十几年过去，我都快要忘记你的样子了。”
　　阿勒诗笑了笑：“明溪，别看。我怕会吓到你。”
　　但赵明溪太想念阿勒诗了，她抓住帷幔用力一扯，灯火耀眼，白骨森森。
　　在赵明溪的注视下，阿勒诗的白骨瞬息化为灰烬，随风而去。
　　赵明溪害怕吗？她都抱过那具白骨的，怎么会怕。可她又怕，怕那具白骨风化消失，从此天地无依。
　　“阿勒诗！”
　　赵明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小眉宫。小眉宫如今就在赵明溪的领地之中。她这回来，小眉宫自然也就成了她的行宫。
　　侍女见赵明溪醒来，赶忙去叫了冯静年等人。不等赵明溪询问，冯静年便道：“阿勒诗公主的遗骨，臣都尽数收回来了。一应随葬、陪葬器物也都准备妥当，只等主君择定吉日，破土动工，为公主下葬。”
　　赵明溪听到冯静年的声音，这才从刚刚那场梦中真正醒来。“如今天下未定，洛京还是多事之地。还是把阿勒诗送回金莲川安葬吧。我也已经多年没有回去看看，这回，就陪阿勒诗再走一趟当年来洛的路吧。静年，你去安排，三日之后出发。”
　　冯静年应着，请示道：“那葬俗，是用白狄的葬俗么？”
　　赵明溪点点头：“你传信给图瓦，让他按照白狄公主的葬仪准备即可。”
　　来之前，她并没有想好到底要如何安置阿勒诗。她想和阿勒诗葬在一起，可是她应该是要死在洛京的。那个地方，对于阿勒诗而言，太过残忍。这场梦，却是让她想明白了。金莲川有阿勒诗的亲人、朋友，那才是她应该回去的地方。
　　以一己之私，留她魂羁痛苦之地，实在不该。

　　兴许是白日里晕了那一会儿，赵明溪晚上便有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番，她还是坐了起来。
　　小眉宫。赵明溪现在住的地方，是当年太后的寝宫，也是她守过夜的地方。赵明溪坐在床上，似乎与以往那个坐在屏风外的自己遥遥相对。那个时候，她根本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活着回到这个地方，还登堂入室四平八稳地睡在里间。
　　赵明溪笑了笑。从她决定把阿勒诗送回金莲川开始，她便与那段过去和解了。
　　现在的屏风外，也有守夜的侍女。侍女本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听到里头传出声音，赶忙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些：“主君有什么吩咐？”
　　赵明溪笑道：“没事，你睡吧。”
　　侍女闻言，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赵明溪起身，穿好衣服，悄悄地翻出了房间。方行舟依旧是睡在赵明溪旁边的房间，听到声音便赶忙提枪赶来，却见赵明溪正在窗外关窗户。
　　赵明溪关了窗户，回头便与方行舟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赵明溪歪头，走了过去：“我自己随便走走，你不用跟着。”
　　方行舟起得急，未曾穿外套，这寒冷的冬夜，就算是他这个习武之人也有些受不了。赵明溪又补了一句：“外面冷，别冻着。”
　　方行舟点点头，乖乖回房间了。然后穿了件厚衣服，又悄悄跟了过来。虽然赵明溪认为这里安全，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