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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跨院寻旧遗物,枯竹林断老奴案 东跨院寻得 ...

  •   第二天一早,罗兰就起了床。

      她没去伊芷那边,而是径直往东跨院走。

      蘅芷院到东跨院要穿过三道月亮门,路过一片荒废的花园。园子里长满了野草,中间一条石子小路,已经被草淹没了大半。罗兰踩着露水走过去,鞋面湿了一片,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

      东跨院的院门没有上锁。

      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像一张被剐掉皮肉的脸。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腐烂的木头气息,让人想起下雨天的地下室。

      罗兰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比蘅芷院还要冷清。

      正房三间,门窗紧闭。廊下的柱子生了青苔,绿得发黑,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尸斑。石阶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枫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这个季节枫叶还没红,是青绿色的,但有几片已经提前卷了边,落在地上。

      罗兰弯腰捡起一片,捏在指间转了转。

      枫叶。

      她想起玉忆窗台上那片枫叶。玉家没有枫树,那片叶子是从哪来的?当时她以为是有外人翻窗带进来的。现在在伊家又看到枫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但她说不清为什么。

      她把叶子扔回地上,拍了拍手。

      风穿过枫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先走到正房门口,推了推门——没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迈步走进去。

      房间很大。一张架子床靠墙,床帐已经褪色,垂下来的穗子落了一层灰,像是多年没人碰过。书桌靠窗,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笔架上挂着一支毛笔,笔尖还是湿的——不,不是湿的,是落灰落得均匀,像是写了字之后没洗,就这么搁了三年。

      罗兰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本书。

      是一本诗集。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一首诗的旁边用毛笔写了几个小字:

      “姐,对不起。我不会再争了。”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罗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伊赐写给伊芷的。

      对不起。

      不会争了。

      争什么?家产?继承权?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书放回原处,继续查看。

      衣柜。床底。窗台。

      什么都没有。

      罗兰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床脚的地板上有一道缝隙,像是有一块木板是松动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指甲嵌进缝隙里,木板翘了起来,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巴掌见方,表面已经磨得光滑,边角有些发黑。罗兰把木盒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张画像。画着一个小孩,大约三四岁,圆脸大眼睛,笑得很好看。和之前张嬷嬷枕头底下那张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这张画上的小孩穿的是蓝色的衣裳,那张是红色的。但画的是同一个孩子。

      画像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吾儿,年三岁,病殁。”

      和之前那张字迹一样。

      张嬷嬷的儿子。

      罗兰把画像轻轻放下,拿起木盒里的另一件东西——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破损。罗兰展开来,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信上写着:

      “吾儿:娘对不起你。你走的那天,娘没在你身边。娘在伊家伺候小姐,没能见你最后一面。这些年,娘把小姐当成你。小姐哭,娘就哭。小姐笑,娘也跟着笑。可是娘知道,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娘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娘只想跟你说,娘想你。”

      罗兰看完,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把信折好,放回木盒,又把木盒放回暗格里。

      张嬷嬷把儿子的画像和信藏在伊赐的房间暗格里——为什么?她怕被人发现?还是这里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

      罗兰不知道。

      但她心里多了一个念头:张嬷嬷把伊赐也当成了儿子?还是她觉得自己亏欠伊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掌沾了一层细碎的尘土。

      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书桌的抽屉也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细缝。

      罗兰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不,不是歪歪扭扭。是颤抖。写这行字的人,手在抖。

      “三年前,小姐枕头下有一张纸条:‘是你害死他的’。我没敢说。我烧了。我不该烧的。我不该瞒着。”

      罗兰盯着这几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张嬷嬷写的。

      她看见了那张纸条。她没告诉任何人。她把纸条烧了。她一直愧疚。

      所以张嬷嬷说的“我不该说的”,不是说了什么,而是——不该瞒着。

      她知道伊芷收到过威胁纸条。她没说出来。她觉得如果自己早点说出来,也许伊赐不会死?也许伊芷不会愧疚?

      罗兰把纸放回抽屉,退出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枫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

      罗兰回到蘅芷院的时候,沈推官已经来了。

      他站在伊芷的房门口,正在跟伊儒说话。

      “案子已经结了。”沈推官说,“张嬷嬷自杀,没有他杀嫌疑。遗书和信物都已存档。”

      伊儒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看不出是紧张还是无聊。

      沈推官看见罗兰走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你昨天说的那些,”他低声说,“本官又查了一下。”

      罗兰的心提了起来。

      “三年前伊赐坠马的案子,本官调了旧档。仵作记录写的是‘马失前蹄,坠地而亡’,没有他杀嫌疑。”沈推官看着她,“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伊赐死后第二天,他的贴身小厮就不见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罗兰愣住了。

      贴身小厮?他可能知道什么?

      “有查到他的下落吗?”

      “没有。”沈推官摇头,“像是人间蒸发了。”

      罗兰咬了咬嘴唇。

      又一个谜。

      “这个案子已经结了,”沈推官说,“你也别想太多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罗兰一眼。

      “你在伊家好好待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罗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他要是知道我刚才在东跨院翻了暗格,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说。

      沈推官走了。伊儒也走了。

      罗兰站在院子里,看着枯竹林发呆。

      ......

      下午,伊儒把罗兰叫到书房。

      “张嬷嬷的事,辛苦你了。”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你来了没几天,就遇上这种事,也是难为你了。”

      罗兰低头:“民女不敢当。”

      “我给你放几天假,”伊儒说,手指停了下来,“你出去逛逛,散散心。伊家在城南有一处宅子,你可以在那边住几天。”

      罗兰愣了一下:“放假?”

      “就是不用干活。”伊儒嘴角微微上扬,从抽屉里拿出几个铜板,推过来,“拿去花。别买太多垃圾。”

      罗兰接过铜板,忍不住笑了。

      这个伊儒,比她想象的要好说话。

      ......

      傍晚,罗兰回到耳房。

      路过偏厅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下来。

      偏厅的门关着。张嬷嬷的遗体就停在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罗兰觉得门口比别处冷。那种冷不是风吹的,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檀香混着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有死人。

      罗兰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走了。

      ......

      回到耳房,她从怀里掏出日记本,翻到第五页。

      空白。

      她提笔写下今天的发现:

      “东跨院暗格:张嬷嬷儿子的画像和信。她把伊赐当儿子?还是觉得亏欠?”
      “伊赐书桌上写:‘姐,对不起。我不会再争了。’”
      “张嬷嬷写:‘小姐枕头下有纸条‘是你害死他的’。我没敢说。我烧了。我不该瞒着。’”
      “张嬷嬷知道伊芷收到过威胁纸条。她没说出去。她一直愧疚。”
      “伊赐的贴身小厮在伊赐死后第二天失踪了。”

      “结论:伊赐之死可能不是意外。有人写了威胁纸条给伊芷。张嬷嬷看见了,没说。那个人又写了‘你知道的太多了’给张嬷嬷。张嬷嬷害怕,自杀。”

      “但,那个人是谁?”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枯竹林又响了。咯吱咯吱,像骨头在磨。

      罗兰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偏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什么声响。

      像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又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

      大概是老鼠。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原来,伊赐是意外坠马。

      那天下午,伊赐和伊芷在湖边吵架。伊芷拉他的马缰,他甩开,策马而去。马失前蹄,伊赐坠地,当场死亡。

      没有人害他。

      但有人在那之后,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伊芷哭着回到房间。她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你害死他的。”

      伊芷崩溃了。她本来就自责,这张纸条让她相信——真的是她的错。

      她哭了三年。说了三年“对不起”。

      张嬷嬷帮伊芷整理床铺时看到了那张纸条。她没敢问,也没敢说。她把纸条烧了,但心里一直记着。

      三年后,她收到一封信:“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以为是伊芷写的——以为伊芷要灭口。

      她不知道,那封信和当年那张纸条,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害怕了。她觉得自己有罪。她选择了死。

      她喝下那碗粥的时候,手在抖。

      但她不知道,粥里没有毒。

      毒是她自己放进去的。

      那封信只是让她下定了决心。

      ......

      真可笑。

      一个意外,被一张纸条变成了谋杀。
      一个老人,被一封信变成了死人。
      没有人拿刀,没有人下毒。
      只是几张纸,几个字。

      就能杀人。

      这就是人心吗?

      真可笑。

      跟罗兰的推理一样可笑。

      ......

      罗兰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张嬷嬷死了,案子结了。

      她没能找出真相。

      而她不知道的是,暗处,有人在看着她。

      ......

      第二天早上,罗兰醒来。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

      她伸了个懒腰,摸了摸枕头下面的日记本。

      今天不用干活。

      今天去逛街。

      她笑了笑,把那几个铜板揣进怀里。

      偏厅的方向,安安静静的。

      什么都没有发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东跨院寻旧遗物,枯竹林断老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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