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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伊府闻旧事,夜半哭声惊人心 罗兰到伊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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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伊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罗兰从车上跳下来,腿有点发麻。坐了整整一天,屁股都快颠碎了。
她抬头看。
伊府的大门比玉家还气派。两扇朱漆大门,门钉是铜的,擦得锃亮,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门口两座石狮子,比府衙那两座还大一圈,张着嘴,露出石头的牙齿。匾额上两个金字——“伊府”,笔画刚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公子。
月白长衫,面如冠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他背着手,微微歪着头看罗兰,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
“你就是罗兰?”他说,“我是伊儒。以后,你就是舍妹的侍女了。”
罗兰赶紧行了个礼:“民女见过伊公子。”
伊儒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听说你很聪明,”他说,“希望你在伊家……能待久一点。”
罗兰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她笑了笑,没接话。
伊儒转身,示意她跟上。
......
伊府比玉家大得多。
穿过大门,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边的院墙高得看不见顶,墙头爬满了枯藤,像无数条干枯的手臂垂下来。罗兰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过了垂花门,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院子,正厅、偏厅、书房、花厅,一进连着一进,像迷宫一样。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半开的嘴。
罗兰跟着伊儒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伊芷的院子。
一路上,她注意到一件事。
伊府的下人,走路都很轻。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轻,而是——怕惊动什么东西的轻。他们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说话也压着嗓子,像在寺庙里。
罗兰想问,但忍住了。
“到了。”伊儒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道月亮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蘅芷院”。字是绿色的,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但笔划还在。
“舍妹身子弱,不喜吵闹。”伊儒说,“你平日就在外间伺候,没有传唤不要进去。饮食起居有张嬷嬷管,你只管跑腿传话。”
“张嬷嬷?”
“大小姐的奶娘。”伊儒顿了顿,“她脾气不太好,你让着她点。”
罗兰点头。
伊儒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罗兰站在月亮门前,忽然觉得有点冷。
......
蘅芷院比罗兰想象的要冷清。
院子不大,种着一片枯竹林。竹子早就死了,干枯的竿子在风里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骨头在磨。地上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屋檐下挂着几盏白纸灯笼,还没有点亮,风一吹就晃,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罗兰被安排在耳房里。一张小床,一桌一凳,角落里堆着几口旧箱子。箱子上落满了灰,不知道多久没人动过。
她把包袱放下,从怀里掏出日记本,翻了翻。
第一页。第二页。
第三页——空白。
她松了口气。
把日记本塞回怀里,出门去拜见伊芷。
......
伊芷的厢房很大,但光线昏暗。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像碎了的金子。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熏香,说不清是苦还是甜。
一个白发老嬷嬷坐在门口做针线。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罗兰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件小孩的衣裳,袖子只有手指那么长。
“你就是新来的?”张嬷嬷抬起头,看了罗兰一眼。
那眼神像一把钝刀。
“是。”罗兰行了个礼,“民女罗兰,见过嬷嬷。”
张嬷嬷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到鞋,一寸一寸地看。罗兰觉得自己像被放在秤上的猪肉。
“手脚干净吗?”
“干净的。”
“嘴严吗?”
“严的。”
张嬷嬷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小姐在歇息,别去打扰。”她低下头继续做针线,“有事我叫你。”
罗兰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枯竹林。
风又起了。竹子咯吱咯吱地响。
罗兰忽然想起玉家。想起玉忆死的那天早上,想起那股血腥味,想起玉恩泽烧纸条时的火苗。火苗是橙色的,在火盆里一跳一跳,把玉恩泽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
这里是伊家。新的开始。
她对自己说。
......
但新的开始,并不美好。
第一天,罗兰没有见到伊芷。张嬷嬷说小姐身子不爽,不见外人。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傍晚,罗兰端着一碗莲子羹站在内室门口,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罗兰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头发散着,垂到腰际。她的脸很小,尖下巴,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睛大而空洞,像两口没有水的井。
但最让罗兰在意的,是她的眼神。
她在看罗兰。
不是那种“你是谁”的看,而是“我认识你”的看。
“你就是罗兰?”她问。
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是。”罗兰行了个礼,“民女见过小姐。”
伊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高兴,也不像客气。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来了,”她说,“我见过你。”
罗兰的脑子嗡了一下。
“小姐在哪里见过民女?”
伊芷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内室,丢下一句话:“莲子羹放下吧。”
罗兰把碗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伊芷在内室里轻轻地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像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罗兰站在门外,心里莫名地发毛。
她见过我?
在哪里见过?
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伊芷。穿越之前没有,穿越之后更没有。
除非——
除非伊芷也看过那本日记?
罗兰摇了摇头。不可能。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
......
第四天晚上。
罗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枯竹林咯吱咯吱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从怀里掏出日记本,想看看自己之前写的推理。
直接翻到第三页。
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字。
不是她写的。
罗兰猛地坐起来,把日记本凑到油灯下。
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伊赐死了三年了。
他们说是坠马。
可是……
那天下午,我看见三小姐拉他的马缰。
他甩开。
翻身上马。
头也不回。
后来马回来了。
他没有。
三小姐冲出去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捡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要捡。
夜里,我听见她在哭。
一直哭。
她说对不起。
说了很多遍。
可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人已经死了。
又不是我推的。
今晚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罗兰盯着最后那几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又不是我推的。”
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她想起第一回的日记——“不是我杀的”。
如出一辙。
谁在写?为什么要一再强调“不是我的错”?
罗兰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穿越都发生了,闹鬼又算什么?
这破日记本就算自己长出字来,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怀里,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伊赐。
三小姐。
伊芷。
坠马。
对不起。
她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来拼去,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伊府的水,比玉家深得多。
......
夜半。
罗兰被一阵哭声惊醒。
声音从伊芷的房间传来。断断续续,像一根细线在风中颤,随时会断。
罗兰披上衣服,走到伊芷门口,想敲门。
手停在半空。
她听见伊芷在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压着嗓子、闷在被子里的哭。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求救。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罗兰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听着。
走廊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罗兰的影子落在方块上,歪歪扭扭的,像另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窗外的风又大了。吹得枯竹林哗哗响,像无数根骨头在碰撞。
罗兰回到自己的耳房,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那几行字——
“人已经死了。”
“又不是我推的。”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
像一扇打开的门。
罗兰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
明天她一定要弄清楚,伊赐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