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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宁屿 天空和海面 ...

  •   天空和海面黑的没有了交界,坐在驾驶台,能看到的除了船舱盖下面的小窗和舷窗,然后就是舱门前面三块散发着淡绿色光的仪表,如果没有这些光亮,你会失去平衡感,你会感觉自己在飞,而且飞得飞快,手里的舵完全控制不了船。
      宁屿独自一人在掌舵,黄色的救生衣紧紧地箍在身上,救生衣的安全扣上连接着一条安全带,安全带的另一端扣在船边的羊角上。他已经看了好几次GPS了,每班都要看,看看到对岸还有多少海里,但就像“禺强号”根本没有移动似的,应该是根本就不会移动,约为三百万分之一的比例图上,怎么可能显出移动,数字怎么也跳不进4000海里以内,以至在仪表上根本看不到对岸的轮廓。他眼睛盯着舱门下面的三块发着绿光的仪表,因为前面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而且在GPS上也从未显示有任何船。他看向四周,这时的大海就仿佛是一个黑洞,一个无边的黑洞,而他就行驶在黑洞的边沿,一直向下掉。他再次用手摸摸系在救生衣上的安全带扣,再顺着带子摸到船舷的羊角,拉紧,直至听到金属的磕碰声,确认是扣好了。他不再感觉到风、也不再感觉到寒冷,只有无边的黑和舱口的灯光以及那个闪着绿光的仪表,再就是船艏航行灯照亮的浪花。
      突然,随着船的震动,一个没有征兆的大浪像一个动物扑上甲板来一样,吓了宁屿一激灵,瞬间甲板的舱里面就全是水了,冰冷的水漫到宁屿的膝盖下面,他赶紧把腿翘起来。水慢慢的流出去,没有出现第二个大浪,宁屿惊魂未定的掌着舵。
      船长还坐在控制台,江旭从前舱过来,船长看看表。
      江旭说:“我上去换班了。”
      “好,你不再吃点什么吗?”
      “不了,下来再说。”
      他到后舱穿航海服,然后登上楼梯拉开舱盖,风声合着冰冷的空气灌进船舱。
      很快宁屿下来了,吭哧吭哧的在后舱脱航海服。
      “宁屿你吃点什么?”船长看着走出来的宁屿说。
      “船长我不想吃。”
      “我给你泡点麦片你喝一下,暖和一下好休息。”
      船长起身拿出保温杯旋开,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长塑料盒,从里面盛出两勺之前他加工的麦片奶粉等的混合粉,从压气保温瓶压满水在盖好盖子。
      “宁屿,过两分钟就可以了。”
      宁屿看似无精打采地坐在床铺沿上,自从丁晓回家以后,中舱这个床就是宁屿睡了。他接过船长递过来的保温杯,打开盖子,一股巧克力的味道飘出来,他吹了吹喝了一口说:“好喝。”“刚才有一个大浪上到甲板上,吓了我一跳,甲板舱灌满了水,要不是我翘脚快,估计靴子里都是水了。”
      “还好,这种浪都是个别的,不是一个接一个的,要是接着来几个,那我们上面的舱里面就满水了,以前感觉我们的船干舷高,边上还有那个挡墙,海水不可能上来,现在看起来还是我们经历大浪少,悉尼的工程师说的有道理,我们要小心。”
      “白天还好可以看见,晚上什么都看不见,直接就上来了。”
      “明早上六点你还要值班,趁热喝完睡觉吧。”
      宁屿喝完麦片糊就钻进睡袋睡觉了。
      船里面依然听得到支索的啸叫,碗柜里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船长烧开一壶开水倒进保温瓶,再把厨房工作台整理好也上床睡觉了。
      夜晚江旭他们换班船长都会醒,但也会转眼睡过去,但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听到过他们设定的手机铃响。

      天还没亮,船长醒了,看到宁屿还躺在床上,船长看看表,四点了,他起身轻轻推了宁屿两下,看他睁开眼睛,就轻声说:“宁屿,该起床值班了。”
      宁屿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刚要把放在枕边的羽绒服穿上,就呕的一下要吐,船长赶紧过去拍拍后背:“怎么了,晕船了吗?”“头晕”说完就躺下去了。你先躺着适应一下。”船长关心的说。
      过了一会,看宁屿还在躺着,船长爬上楼梯拉开舱盖,探出半个身子对烙铁说:“烙铁,宁屿有点不舒服,你先多值一会看看情况。”
      “好,没有问题。”
      船长返回宁屿床前问:“你哪里不舒服,都七天了,怎么还晕船?”船长疑惑地问宁屿。
      “不知道,昨天就很不舒服了。”宁屿很勉强的回答。
      船长用手摸了一下宁屿的前额没有发烧,就说:“你哪里不舒服,是胃不舒服还是哪里。”
      “说不上来,头晕,我感觉有点天旋地转的。”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基本上没怎么睡觉,总是醒着。”
      “那好吧,你先看看能不能睡一会儿,人差不多的病睡觉都能治好或缓解,你休息一下,我先替你值班,让烙铁下来休息,等你好了你再上去。”
      “好。”宁屿躺在床上无力地说。

      船长在后舱穿航海服,他很喜欢听最后把救生衣安全锁扣在救生衣D型环上的声音,用他的话说,就和把弹匣推进枪里的声音一样,因为他说除音乐外,他感觉最美的声音就是弹匣推进枪里那一声清脆的喀声,因为它不仅仅是声音,还代表着一个行为和勇气。
      “船长早!”烙铁高兴地打个招呼。
      “宁屿怎么样了?”烙铁接着说。
      “宁屿干呕了几下也没有吐出来,没有发烧,也不知怎么了不舒服,昨天晚饭也没有吃,我先替他值一会儿。”
      “哦,我昨天就看他好像不舒服的样子。”
      “船长,我这一班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看到任何船,AIS上也什么都没有看到。”烙铁说道。
      “好,你先下去吧。”
      宁屿感觉到了烙铁从甲板上下来和他脱下硬邦邦的航海服的摩擦声和轻微的喘息声,可他就是不想睁开眼睛,不是情感上的不想睁眼,而是一睁眼就看到扶手上挂着的塑料袋在晃动,一看舷窗就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大海和不断漫过舷窗的海水,天旋地转的感觉就更是严重,说不上来的感觉驱使自己不想睁眼,也不想做任何事,他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不舒服和船的摇摆上。他总去感觉昨晚的那个大浪,每一次船的大幅度摇摆他都感觉是上浪了,感觉后舱要灌满了,船的每一个下沉他都感觉像是浮不起来。
      烙铁拉着扶手走到宁屿床前低头看看,然后回到水池边,拿起保温杯装两勺麦片,按下压气保温瓶灌满水,拧紧盖子,坐到控制台的座椅上。他打开GPS,不自觉的看看到达对岸的距离。屏幕上一个黄色的小船标记是“禺强号”帆船,在它前面的是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空的海洋,仪表显示距离目标还有3890海里,我们七天走了一千海里。

      天还是黑的,但已经有了清晨的感觉,船长站在舵轮后面单手掌舵,另一只手拿着烟,开船对他来说是很享受的事,尤其是在漫无边际的海上,他喜欢漫无边际的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上船就喜欢这种感觉。
      巨大的前帆在船右舷鼓起,收集着西风带强劲不倦的风,仪表显示风向与船的夹角160度,这是一个矢量值,实际风向应该是150多度的侧顺风,这是船最好跑也是最快的风向。海浪从船尾偏左方向追过来,浪追过船尾也推着船尾使船头向上风偏,展开的前帆也会产生向上风的偏向力,所以要把握提前量向下风打舵,压住那一股向上风偏转的力。他熟练的在每一个浪将要抬起船尾的瞬间向右压下舵轮,待舵轮上的力消失的瞬间回舵到中心位置,这全靠感觉而不是靠眼睛去看,这个感觉有来自舵轮上的,还有船的倾斜姿态等等,赶上一个浪,巨大的船体会借着浪的推力向前滑行,船滑行的时候你会听不到海水的声音,因为船此时和海浪同速,也正因为这样,这时的舵效最差,所以要在滑浪之前就把船帆向上风抢的力给消除掉,否则船就会向上风抢上去。每一次压下舵轮就好比和海浪角力,它的力量越大压下舵轮的力就越大,你会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力的变化,当力卸掉你即刻回舵时会有一种轻松的快感。
      天亮了,他向后面看了一眼追过来的浪,看见那只信天翁从船尾小山一样的海浪后面飞出来,优雅地滑翔着,他以前养鸽子,可以在飞翔的三十羽鸽子中分辨出任何一只,今天看到信天翁,仍然会让他着迷。他心里想,我就叫你点子吧,你的家在哪里呢,就这样每天在海上漂吗,晚上在哪休息呢,就飘浮在这冰冷的巨浪里吗,你是我们在这汪洋中唯一的伴,也没有看到你捕到鱼,你吃什么呢,他开始有点心痛它了。

      宁屿闭着眼睛卷缩在睡袋里,头上戴着一顶抓绒帽子,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SAILOR。船有规律地摇摆着,每一次摇摆,厨房那边就传出很多碗碟同时倒向一边发出哗哗的声音,越听就越觉得声音大。船的每一次摇摆都好像没有停顿的要一直倒下去,他紧紧地抓着墙壁上的壁柜边沿,等待着每一次摆过去再摆回来的瞬间,而每一次大幅度的摆动都似乎是一直摆过去直至倾覆。他想着船会倒扣过来,海水从舱口灌进来,船内的空气越来越少,直至沉入海底,海底一定是漆黑的,冰冷的海水,他感觉到冷,刺骨的冷。
      江旭接班后,船长从甲板上下来,回手把舱盖拉上,趁船摇平那一刻下到舱内,进入后舱靠在舱壁脱下厚重的航海服和靴子,然后拉着顶棚的扶手来到宁屿的床前。他看了宁屿一会,把手放在衣摆下面捂热,再把手放在宁屿的额头上,轻声的叫:“宁屿!”宁屿睁开眼睛说:“船长!”
      “你怎么样了,好一些了吗?”
      “头晕,我感觉很冷,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发烧,你都快低温了,你要吃点东西才行,光这样躺着不行。”
      “我晕的厉害,不想吃。”
      “那不行,我去给你弄点喝一下,有热量才能扛得住。”他拿出宁屿的保温杯盛一勺奶粉,加一半开水拧紧盖子摇一摇,递到宁屿面前说:“你起来喝一点,小心烫啊。”
      宁屿困难的侧过身子,向前挪动让身体靠在舱壁上,接过杯子放在嘴边,呕吐的感觉就上来了,干呕了几下,他拧紧杯子盖就躺下了。船长问他:“怎么了,喝不下去吗?”
      “不行,我一闻到牛奶的味道就要吐。”
      “那我给你拿葡萄糖水你喝一点。”
      船长打开壁橱拿出葡萄糖水,那是注射用的,他到厨房拿出剪刀剪开封口,又晃晃荡荡的来到宁屿的床前递给他。
      “你把这个喝了。”船长似乎在命令的说道。
      宁屿歪着身子,喝了几口后,就把一袋葡萄糖水喝下去了。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大家在,没有问题,你的班我先替着。”
      “好,谢谢船长。”
      船长又来到仪表台,掀开桌面板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他的航海日记。
      船长看着宁屿心想,丁晓在就好了,之前都是他和宁屿一个班,两个人配合的很好,也许是丁晓不在宁屿自己一个人值班不太适应,再者就是丁晓的退出从意志上对宁屿也是一个打击,因为毕竟是有人退出了,从他的感觉上宁屿还是在心理上的问题,而不是身体上。

      手机的定时响了,摇摆的船舱里,船长从温暖的睡袋里坐起来,看了一下表三点四十五分,他要替宁屿接烙铁的班。他起来看看宁屿,看似睡很沉,身体随着船的摇摆在轻微晃动,船长心里想,已经躺两天了,就是好人也躺没精神了,赶紧好起来吧,如果他有了什么问题,全船都会受到影响。
      他半靠半躺在后舱墙上穿好航海服,像潜水似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爬上楼梯拉开舱盖。他探出身子,人横在舱口处去拉舱盖,本来是头高脚低,可这时船向另一边摆去,整个身子就处于头朝下脚朝上,而脚上又没有什么勾住的地方,他紧紧的撑住抓扶手的手,整个身体在倾斜的面上只能靠手撑着,如果再倾斜的厉害,人可能就翻下去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风浪很大,船会两边摇摆倾斜达到接近45度,所以如果上甲板动作不对,就有可能会发生摔伤或落水的危险,所以不能在身体横着的时候做动作。
      船长把这个出舱的安全隐患告诉的烙铁,烙铁说:“是的,我也是很注意,要先把身体稳住,调过头再去拉舱盖。”
      船长坐在掌舵的位置上,船上规定,当风速达到二十节时就不能用自动舵,他一手掌着舵,看着仪表和船头不断爬上甲板的海浪。他想起第一次航海的情景,那时是多么渴望和享受驾驶帆船,也是夜晚,但可以看见陆地的灯光照亮的云层,为了把定航向,光看罗经是不行的,罗经的显示会滞后,他就把星星和云朵做参照,过一会再看罗经修正一下,船就走的很直,记得当时船上的领航员一个老外叫保姆的探出头说,你掌舵非常好。那时的船长是香港人,名字叫司徒,他说船长是天生的水手,因为船上十二个人晕到了八个,就只剩下船长司徒和领航的老外以及一个老运动员。
      天亮了,江旭上来接班,船长看着他出舱的动作,还是非常稳。他和船长打了声招呼,船长告诉他没有任何问题就准备下去了,这时江旭说:“宁屿你不能总惯着他,要让他振作起来,要不他就会出问题。”“是,肯定不能惯着,我一直在注意,看看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头的,我会说他。”
      “好,因为还要有好长时间呢。”
      “对,那我先下去,我再看看宁屿怎么样了。”
      下到船舱,船长看见宁屿在睡觉,也就没有打扰他。他坐在控制台前打开电脑,在气象选择区域划了一个小小的选区,气象预报显示这波气旋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的两三天就只有十几节的风,他心里踏实了很多,这样他们就可以检查一下船的状况了。缓了一会,他开始用文档给曾茜写航海日记,这是曾茜说好的在日报做“禺强号”环球航行的连载。想了一下,每天都是重复的事情,写什么呢,他不敢写宁屿晕船起不来了,因为这会让很多人着急,也会让宁屿的家人不放心,还是写一下海浪和天气,写一下西风带,以及大家的生活。写完后,在附上三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烙铁一脚蹬在楼梯上一脚在地上的照片,并不是烙铁在耍酷,而是因为船倾斜接近40度,这样站着刚好是平的。写完后检查了一下就发过去了。
      他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打鸡蛋,轻轻地放到锅里,打开煤气开关,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包茶叶倒在锅里,再加上两勺盐,早餐是茶叶煮鸡蛋加牛奶麦片,他看了一下表,记录了一下时间。重力平衡的炉架摇来摇去,船摇的幅度多大,它就摇多大,看上去很夸张,但实际里面的水是平的。鸡蛋煮熟了,船长拿勺子把鸡蛋弄破,让茶的味道浸到鸡蛋里面,等一会儿大家起来吃。
      船上生活也真是没啥事情,两个小时值班,间隔六小时休息,然后再上去值班。循环往复就是开船、吃饭、睡觉。天气不好甲板上浪,也不能到甲板上看看海聊聊天,在船舱里磨蹭一会离再上去值班也就没有多少时间了,因此大家下班基本上就是尽快躺床上休息,也没有怎么感觉到无聊。
      星泽起床和船长打招呼,然后坐在床边轻轻地吃早餐,之后换上航海服去接江旭的班。
      江旭下来脱去航海服,吃过早餐也到前舱睡觉去了。
      一会儿,烙铁也起床了,他大声地问宁屿:“宁屿,你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好些了。”宁屿很勉强地说。
      “那你今天就起床坐一会,老躺着身体都软了。”
      “好,我一会儿起来。”
      烙铁坐在床上吃饭,他喜欢户外运动,对环境的适应性极强,开朗又闲不住,吃完饭他换好衣服提前上甲板和星泽聊天去了。
      船长看了一会儿书,觉得闷得慌也换好衣服上甲板去了。刚一露头,就听星泽说:“看看谁来了。”他抬头看见星泽正举着手机拍视频。“我们船长上来了。”他稳住身体上到甲板坐下,星泽就说:“来来,船长说两句。”船长停了一下说:“我看呀,不到西风带不知道风大,不到南太平洋不知道浪大。”停顿了一会说:“我们遭的这个罪呀,就是给那些不保护海洋的人赎罪呢。”
      “好,讲的好。烙铁你也说几句,你给你女朋友讲几句话吧。”
      烙铁忽然腼腆了,想了一下说:“静,我爱你!”
      说完三个人都开心的笑起来。烙铁说:“宁屿已经躺了两天了,也不吃东西,昨天我听见江旭很正式的说宁屿,说赶紧起来,坚强点,船长肋骨伤还没好,那么大岁数,你也好意思让船长给你值班。”
      “那后来宁屿呢?”星泽问到。
      “好像宁屿也没有说什么。”
      “我值班是没有关系,我看宁屿身体的原因只是一方面,我最担心他精神上承受不住,我们现在还不到十天时间,再往后一周也就刚走一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太平洋中间,那时人的心理压力是最大的,先让他静下来自己醒醒,不能给太多压力,说句笑话,本来没病结果给逼出病来了,我们几个没事他就会踏实,有机会也多和他说说话。”
      “就是我说的心理承受的矢量值,首先是环境的不舒服晕船,然后是时间线几乎是没有尽头,再就是大洋中间空间环境本身就是危险的,海浪太大超出之前的预想,合在一起心里的承受矢量值高到超出人所能承受的阙值,就会让人崩溃,而崩溃就像是坍塌,是瞬间所有的结构都破坏了。”
      “那解决办法呢?”船长问。
      “就是在他的承受度没有接近阙值的时候,给他平复过来,我看是不是让宁屿给家里打个电话,或者是给他的那个牙刷女友打,看能不能缓解一下他精神上的压力。”大家哈哈都笑起来。
      “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开始天气有好转,缓解他的身体不适也一定管用。”
      “我们都快乐轻松起来对他也会有安慰,把矢量值的形成要素拉到正的方向。”
      “可以试试。船长,你帮我掌掌舵,我把鱼线放出去,西风带还没有钓过鱼,没准钓上鱼来宁屿也会高兴一下,煮点鱼汤给他喝喝。”
      “好,不只是西风带,在南太平洋都没有钓鱼呢。”
      “正好,如果能钓到鱼也切一些给信天翁吃,看它好几天跟着我们也没见到它吃什么。”
      烙铁爱玩,因此船上钓鱼的事都是他的,在赤道海域时钓到几条金枪鱼,船上动刀的事都是他的,所以鱼也是他来杀。他在船尾把鱼竿的线整理好,鱼饵是一个塑料的假的鱼,花花的,现在什么都用骗的。鱼线放出去了,放得很长,远远的看到一个水花。
      浪很大从后面追过来,当鱼饵在涌浪的斜坡上的时候,可以看见鱼饵拉起来的水花,鱼饵被浪向前推,在浪头过后又向后拉,鱼竿也和上鱼似得一弯一弯的,但好长时间也没有见到有鱼的迹象。鱼没有迹象,信天翁点子到有了感觉,只见它在水花上面煽动翅膀想去啄它,但鱼饵总是一会上来一会下去,啄了几次也没有啄到,还被跳起来的鱼线拌了一下。
      “烙铁,赶紧把鱼线收了吧,等好天再钓,要不把信天翁勾住完蛋了。”船长赶紧说烙铁。
      烙铁也回头看,信天翁一直在围着鱼饵转。“好,我现在就收起来,等好天,信天翁不在的时候再钓。”烙铁握着鱼竿快速地收线,信天翁也跟着飞过来,还真是挺危险的。
      每当浪大的时候,都能看到信天翁在后面跟着,它也不休息,一直在飞,像是给我们护航似的,船长很有兴致地看着这只没有任何所求的大鸟。
      “只有在西风带这个地方看到信天翁,别的地方还真没有看到。”
      “很神奇的大鸟。”
      对航海人来说,波浪的高度并非完全是用尺度来测量,而是随着内心的感觉在增长,一直令人胆寒的西风带,这些天下来,海浪好像并没有构成恐惧,而孤独地航行在太平洋深处,遥遥无期的航程和有可能发生的不可预见的事情,对每个人的心理都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今天海浪非常高,当船被涌浪抬起的时候,船尾后边的海面在向下凹陷,数百米长的波谷会形成一条深深的沟壑,不断的下陷仿佛让人感觉海里会有什么东西露出来,而这时人就像站在高高的峡谷边沿,身体里会有一种不自然的生理反应,之后船从波顶向下俯冲,后面的海水就形成一道快速长高的山梁,越来越高直至你要仰头才能看到浪峰,这时人就像是坐在陡直的雪坡上向下滑一样,会出现瞬间的失重感,浪峰顶端破裂的浪花,偶尔显出剔透的翠蓝色,应该就是缇芙妮蓝,世界上最高贵的蓝色,船长喜欢在大浪的时候站在船尾看后面的海浪,也欣赏以前在海上从未见过色彩,他沉浸地愣愣地看着。
      船长下舱做午饭,他打开盛米的塑料桶,用量杯装出四杯米,现在剩饭有点多,他只好减少了一杯,再装入一杯绿豆,每当端起水桶向锅里倒水就想起之前摔的情景,现在他是异常小心了。他准备做西红柿炒蛋,在这里都是西红柿放得少,鸡蛋放得多,他在小盆里打入10个鸡蛋放在平衡盘上,转身去拿油,谁知船一摇,鸡蛋直接就从盆里滑到炉盘上了几个,他赶紧拿勺子给舀回盆里,心说,要是直接摇到锅里就省事了。
      饭做好了他盛出两碗饭浇上菜递到甲板上给烙铁和星泽,然后他上到甲板替星泽掌舵让他先吃。吃完饭烙值班,船长和星泽一起下去了,星泽脱去航海服就直接到前舱休息了,船长吃完饭就坐在摇摆的船舱里打开电脑准备看电影,今天的浪有点颠簸,还不时有船头拍浪。
      船长打开电脑插上硬盘,在大约200部电影的目录里找想看的电影,这些片子都是宁屿在起航前准备的。他找到一部剧情片,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意思,就换了一部警匪片,激烈的场面这是他喜欢的,而且他似乎觉得剧情片都很啰嗦,没有警匪片这样干净利落。
      船舱橱柜里发出响声像是杂耍戏班子闹出来的动静,猛然,船身跃起再重重地跌下,船头拍在海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而且声音很大,就像撞到东西一样。宁屿猛然坐起来,大声说:“船长,撞到东西了,是不是撞到东西了!”,船长吓了一跳,赶紧取下耳机对宁屿说:“宁屿,咋了?“。
      “是不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宁屿紧张地说。
      ”没事,应该是烙铁没有开好,拍浪了。” 船长离开操控台拉着顶棚的拉手来到桅杆边上,坐在自己的大床沿上面对着宁屿。宁屿带着一丝惊恐的说:“我感觉好像撞到什么了。”
      宁屿又躺下了,他问船长:“船长,我们还要多少天到合恩角?”
      “怎么也要二十五天左右。”
      宁屿沉默着,过了一会喏喏的说:“那我们还可以回去吗?”
      船长好像没加任何思考地回话说:“怎么可能,不要说往回开顶风顶浪根本走不了,就是顺风顺浪我们也不能回去。”停了一会,用缓和的口气说:“宁屿,没有关系,这船没有问题,我们大家也没有问题,坚持就是胜利,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船长,我很紧张,我脑袋很乱,我总想可能坚持不到合恩角。我一闭眼就好像感觉我们的船会沉,我们可能会死在这,我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船长一听头嗡的一下,这是他最怕听到的话。他停顿冷静了一下说:“这可不像在岸上你说什么都行,像丁晓一样说回去就可以回去,我们现在都走了一千多海里了,怎么可能往回开呢,西风带也就这样,宁屿你别多想,身体很快就能适应,好好休息。”停了一会又说:“另外就是一定要有信心,相信自己,再说,就是自认坚持不到又会怎样,现在我们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向前,一直向前才能胜利。你的家人,我们大家的家人都在期盼着我们,他们都相信我们。你好好休息,千万别多想,有我在,有我们大家在,放心啊。”
      宁屿坐起来,船长看他的脸,昏暗的舱内看上去很消瘦也没有精神。
      “宁屿,我给你装点饭你吃一下,有体能就会好的。”
      船长给宁屿装了一点米饭,加了一点开水和盐没有装菜,他递给宁屿,宁屿拿勺子挖了一点放到嘴里,因为没有别的味道,他勉强把这一小碗泡饭吃下去了。
      从国内启航前,船长的老朋友一位国际航线的船长对船长说,如果你们航行中有人发生意外死了,你在报告上签名是有法律效力的,并且你有权利处理这个船员的遗体。这个话题是船长绝对不愿意去想的,现在听宁屿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吓到他了。
      宁屿躺在床上,脑袋里全是一路上遇到的不祥之兆延伸的后果:
      汽油加到油箱里,机器爆掉了,船着火了……;
      船舱进水淹没了电瓶,没有了动力,没有通信最终沉没……;
      船长摔伤了,咳嗽吐血,没有医药眼睁睁看着他过去……;
      卷帆器绳子断了,在狂风中抖动撕裂的前帆像恶魔一样横扫甲板,在恐怖的抖动中,桅杆带着巨大的船帆一同倒下……;
      莫名其妙损毁的螺旋桨,在大洋中甩出的桨叶击穿船底,船舱慢慢灌满海水……;
      船莫名其妙的撞上一头巨大的鲸,落水的船员和张开的巨大鲸嘴……;
      没有和大家当面告别的丁晓,也许他的决定是对的……;
      每个场景都在放大,放大……加上外面的浪和不断拍响的船底……。
      每一次海浪拍打船舷,就像死神在敲门,每一次船从□□荡到□□有60°的摆幅,每一次摆动他都紧紧抓住柜子的边框,期待着尽快摆回来,可感觉这过程很长,他总感觉会继续荡下去直至翻船。他在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再也见不到我奶奶了,我奶奶对我多好呀,走之前都没有回去看看她。甚至他想到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船长会把我丢到海里还是带到岸上,他不敢想下去,只是紧闭双眼,等待成了煎熬,在生命的边沿煎熬。

      西风带第十天,阴暗的天空下,黑灰色的大海让人不曾记起它应该是蓝色的,浪的顶端被风凶猛地吹起,成为飞散的白色水雾,支索发出嘶嘶的啸叫,仿佛大海要吞噬这艘敢于独自闯进西风带的小帆船。
      宁屿躺了三天了,他仍然卷缩着,船长过去拍打他:“宁屿,宁屿!”宁屿抬起头,说了声“船长。”
      “你坐起来。”
      宁屿费劲的坐起来。“你吃点东西吧。”
      “不想吃。”
      “你现在必须吃,如果吃了要吐你就吐,否则一旦到了厌食的状态,你就没有饥饿感,那时你就真的要不行了。”船长不是很会哄人的,连自己的孩子也看不得他懦弱的表现。
      船长停了一下说:“今天你不能再躺着了,有什么想法你可以对我讲,也可以对其他人讲,就是不能憋在肚子里,你必须振作起来!” 已经听得出船长有些不耐烦了。
      “今天再给你一天时间,你自己好好想想,明天要开始值班,我可以和你一起值。”
      说完船长就拿出一个保温杯,装一勺麦片,冲进开水交给宁屿。接着命令一样的说:“一会泡好了你喝下去。”
      宁屿似乎还在犹豫,船长严厉的说:“你必须振作起来,我们是一个整体,只有大家一起我们才能战胜困难,你要做得像个环球的水手,一个勇敢的人。”
      船长去写他的航海日记去了,再不抬头理他。宁屿缩坐在床上,头上裹着那顶印着SAILOR的抓绒帽子,船长不看他,也不和他讲话,因为船长知道,他必须振作起来,不然不只是他到不了合恩角,闹不好连大家都到不了合恩角,真正的艰苦还在后面呢。

      中午风浪感觉小了一些,船长在做饭,宁屿起床到卫生间,船长也没有在意。
      宁屿上完厕所,用手拉动马桶的抽水手柄,之后看了一下洗手台上的镜子,镜子里是他萎靡干涩的脸,这是自己吗,一贯很注意仪表的他惊诧地凝视着。头顶印着SAILOR的帽子无精打采的裹在头上,帽子的顶端空的地方还耷拉在边上,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精神,他用水洗了一把脸,再次抬头看,沾了水珠的脸瞬间把他带回到现实,他开始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在大家面前丢人,右手不受控的朝自己的脸打了一巴掌,湿的手打在留着水滴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船长在外面听到卫生间里“啪”的一声,他就回头喊:“宁屿,怎么了?”他担心宁屿是不是摔倒了。
      宁屿没有吭声,他扶着舱壁走出来站到船长身后,粗声粗气地说:“没事,我想吃点饭。”
      船长以为听错了,回头带着疑惑的神情看着宁屿:“你好点了?”
      “没事,我想吃饭了。”
      船长看了宁屿一会儿,“太好了,我马上就做好了。”船长看着宁屿很高兴的说。
      船长上去换烙铁下来吃饭,烙铁看到宁屿坐在床边吃饭,很高兴问:“宁屿,你好点了?”
      “好了,活过来了。”“好好,太好了!”烙铁翘着胡子的脸都笑开了。
      宁屿穿好航海服上到甲板,他感觉身体软软的。船长没急着下去,他说要和宁屿一起值班,说心里话他对宁屿还是不放心。船长从兜里拿出一大块巧克力,打开掰了一块给宁屿:“来,吃巧克力,补充热量。”宁屿接过去放在嘴里:“好吃。”
      船长看着他:“现在感觉好些了吧?”
      “好些了,我想了很多,也知道应该都是没有用的,可是在那个时候就是套在里面了,好像说的鬼附身一样,时刻想的就是一个死。”
      “说心里话,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心里也是很瘆得慌,这刚不到十天,你就躺那了,大家都很着急。不过我相信你能扛过来,因为你的主要原因是晕船身体不舒服,催化剂就是目的港太远,而且越走越困难感觉没有头了,丁晓回去也会对你产生影响,其实我也一样,以前每一段十天左右,第七天就是熬了,现在一想还有几千海里,精神上的压力就会把困难放大,就会产生正反两个方面的激进,所以你就钻牛角尖了。”
      “是的,我好像也没有很具体的想法,就是越想越害怕,觉得我们都走不下去。”
      “我有一次和朋友开船去深圳,他带来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开船不久就开始晕船,吐的是花容失色,手里拿一个塑料袋躺在地板上被拖来拖去,到第二天她哭天喊地的要上岸,但没有到地方怎么让她上去,后来就骗他,说游艇会要到了,让她上来看,这一下她就好了,很正常的站在舱口看,一直在问哪呢,结果说远处的就是,她一歪又倒下了。在船上精神很重要,一旦意识上倒下去,那所有的事情都会成为反面,特别我们在西风带孤军奋战上千海里连个船影都没有,每一个浪每一声风的啸叫,都是死亡的信号,我没有晕过船,但我想象得出晕船人的感觉。”
      船长看着宁屿仍显憔悴的脸说:“我们当时驾驶J24去西沙的时候,赞助公司的广告词是这样写的“相信自己,相信同伴”这句话我每一次出海都会想起。你想,如果你不相信同伴,你能睡得着觉吗,你不相信自己,能做成事情吗,永远不要质疑自己的能力。所以有人说,和同伴在一起感觉到安全,就是信任,反过来说,信任同伴你才有安全,大家都互相信任,我们这个团队是不是就能战胜困难了。”
      宁屿停了点点头:“当时我只想自己了。”
      “真实的是,大家都非常关心你,都希望也相信你可以扛过去。”
      “教你个办法,我们以前都是走大约一千多海里到下一个港,所以就把注意力放在还有几天到目的地上,现在如果再放在目的地上,就会感到没有盼头,那就把注意力放在船上,找时间大家聊天,做一些能做的事情,给自己找一点有兴趣做的事情,或是回忆自己以前有意思的事情,排除目的地的念头,就会感觉好一些。”
      “好,我试试。”
      “要注意力转移,就好比我以前坐飞机,遇到气流让飞机剧烈颠簸的时候我也会害怕,可是一看就美丽的空姐都淡定的在那里,我就不怕了。当初要有个女孩和我们走就好了,男人都是想在女孩面前表现坚强的。”船长开了点小玩笑。
      “宁屿,我再问你啊,咱们几个人参加环球航行,星泽是要环球旅行,烙铁是旅行加探险的爱好,江旭我没有问过,你是为了什么呢,不要大道理。”船长问宁屿。
      宁屿想了一会儿说:“其实之前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但我对帆船就是很喜欢,来顽石俱乐部之前就特别关注你们,来了之后就觉得帆船就是我以后的职业,你们说要环球,我觉得是每一个喜欢帆船的人最向往的目标,也是我最大的理想,真的没有什么明确的所求,就是喜欢就来了,决定之后又很多的朋友对我都很羡慕。说心里话,我不是像烙铁那么胆大,从小到大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前些日子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就联想到了好多。”
      “如果我和你说,下次有人给你钱你来吗?”
      “要是为挣钱,打死我也不来了。”宁屿连思索都没有就回答。
      “对,也就是在你的目的里没有那么多的得失,才能放下很多东西,否则就要算计合不合适,要讨价还价,那肯定走不长。”
      “是的。”
      “当时我们设计环球计划的时候,报名的人有接近二十个,六个月之后就只有我们六个人,应该说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我们把环球当成我们人生中的一个目标,而不是把自己的某种目的要通过环球航行而得到,这个幸运不是求得的,而是个人的意识及周围环境给予的,有几个人很坚决的想来,但家庭不允许,所以说我们要珍惜这份幸运。”
      信天翁从侧面优雅地飞过,船长说:“宁屿,这只信天翁一直跟着我们,白色的羽毛后背有花点,我给它起名叫点子,我以前养鸽子的时候有一只号称国外的什么系的鸽子就叫这个名。”
      宁屿回过头凝视着那只信天翁看了一会儿说:“真好看,应该是天使,看着它就会感觉有力量。”
      “你说的太对了,咱们出来的时候老谢给了我一首诗,就是写水手和信天翁的,回头我找找短信看,信天翁是合恩角那些勇敢的水手的灵魂”。
      宁屿好了,虽然说还看得出有些放不开,但船长很高兴,他心想,我们可不是海盗船,谁不好就把谁丢到海里去,虽然走的时候一位远洋轮船长出身的老领导对他说,你在船上就是老大,责任是老大,权利也是老大,即便船上有人出事了,你的签字就可以作为证明,具有法律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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