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树不勤》清南安

30、第 30 章 虽是夜

　　虽是夜里，头顶的天蓝得澄澈，还能看见被风吹散的云彩。

　　两个人坐在地上，下摆带着泥土，一口一口咬着糍粑。

　　糍粑已经变得有些硬了，好在口味不错，后半夜刨坟挖土的也饿了，倒也不算难吃。

　　“吃完这个就回家，”林阳春动了动胳膊，有点困了：“我都想在这睡了。”

　　夏风和：“回去睡好一点。”

　　能听话就不叫林阳春，直接倒在地上，嘴里嚼着糍粑眼睛已经闭上了。

　　地上有刚刚从坑里挖出来的泥，刚刚还下过雨，夏风和眼看着他头顶的野花野草上的雨水落到脸上，绣着花纹的缎袍就这样蹭上泥。

　　虽说这一晚上折腾得两个人身上没有多干净，但这是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夏风和看着林阳春脸上那沾上的泥，挪着靠他近了一步，他吃得快，手上已经没有东西了，他埋下头：“还是回去睡好一些。”

　　林阳春眼睛没睁把最后一点吃的往嘴里放，嚼嚼嚼：“不着急不着急。”

　　夏风和姿势不变的劝：“先起来，你的衣服湿了。”

　　林阳春把头往旁边侧了一点，嫌他唠叨：“好咯好咯，等我吃完这点。”

　　头这一偏脸上那点泥更明显了，和少年莹润的脸看上去格外的违和。

　　夏风和手抬到一半，见林阳春还跷着脚闭着眼，顿了顿，把手伸了过去。

　　只是碰到脸颊的一瞬间，林阳春就睁开了眼。

　　草在摇，花在晃，恍惚间又好像回到了那个遮天蔽日的水底。那些刻意压制的记忆再次浮现，幻境里，他们是真真切切的耳鬓厮磨过，亲昵是熟稔，同床共枕是日常。

　　夏风和的脸就在眼前，鼻梁高挺，唇色浅淡，总是抿着，看上去没有情绪。

　　如同幻境里两个人在山上度过年月时那样，林阳春抬手抚上夏风和的脸，将他的唇角往上提了提。

　　若是幻境里的“夏风和”，会挑起一边眉毛，笑着说稀奇，今天竟然主动勾人了。

　　眼前的夏风和只是往旁边看了眼，没说什么，却也没动。

　　果然还是两个人啊，林阳春收回手，笑了一下，唇边又渐渐的收了回去。就算是“林阳春”，在幻境里也没有这样笑过。

　　“做什么呢，把手收回去，趁我睡着想暗算？”林阳春用脑袋点了点旁边的手，把最后一块糍粑放进嘴里：“吃完这点就回去。”

　　夏风和手指蜷缩了一下，直起身子。

　　林阳春坐起来：“坟添了，棺材盖好了，糍粑也吃了，幻境里的事儿是不是就了了。”

　　夏风和点点头：“嗯。”

　　“行，梦醒了咱们也该回家了，”林阳春站起来朝夏风和伸出手：“走吧闷葫芦，天快亮了。”

　　少年身后倒映着漫天星辉，笑着朝他弯下腰，长得一副乖巧样貌，唇边却露出两个尖尖俏皮的虎牙。

　　夏风和握住那只手。

　　“走吧……”林阳春拉了拉，发现这人根本不动。

　　“嗯……”

　　夏风和握紧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了，然后擦掉了林阳春脸上一直没擦掉的泥。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会多想，”夏风和的声音混着夏夜蝉鸣，沉沉的：“幻境里的事，并等同现实。”

　　幻境里他们过得是别人的一生，感情是丞相府小公子和王府世子的，和站在小土包前的林阳春和夏风和没有关系。

　　“本该如此的事。”

　　林阳春点点头，心头却有点莫名其妙的不顺畅。

　　夏风和指尖还有泥，他说了个嗯，食指在拇指指腹上摩擦了一下。

　　……

　　林家小院。

　　夏天的早晨凉爽，院里种了一颗月季，林阳春记得只是自己心血来潮才给它浇点水，如今爬上房梁，开了满墙的花。

　　花墙前摆了四张小案，几个小的一人一个，每人面前镇着十张宣纸，提着笔，一圈人的怨声载道能让吴雨村再下一场大雨。

　　“别叹气，也别偷偷写小纸条骂人，我也不想在这守着你们，”何得一靠在摇椅上，喝一口清茶，闭上眼舒服的叹了一声：“赶紧把这十篇道德经抄完，不然爹娘们从拂月潭回来，可能就是二十篇了。”

　　“不想写这个，我想去山上玩，大哥，我们在山上找到一颗野核桃树，带你去摘好不好。”顾扇离何得一最近，手擦擦脸，鼻头一道黑墨水也没察觉，只顾盯着大哥卖萌：“走嘛走嘛，我给大哥掏一窝鸟蛋给大哥补身体。”

　　“抄完再说，”何得一用帕子擦感觉顾扇脸上的墨水，温和的笑了笑：“大哥身体很好，但是跑得不快，小扇下次还是不要给我找鸟蛋了。”

　　上次顾扇从山里找到几个鸟蛋，都给何得一吃了，那几天何得一一上山就被两只白鹮追着啄，往哪跑都躲不掉。

　　“大哥，实在写不动了，”祝隅安趴在桌子上，身下的白纸上写了四五行：“这玩意我们从小抄到大，要是真能修身养性，我们就不会老是挨骂了。”

　　何得一伸手点了点纸上的一个错字：“可能还是抄得不够吧，这个字错了，这页重新抄。”

　　“啊啊啊啊！大哥！”

　　祝隅安给自己头发抓得像个鸡窝，何得一不吃这套：“快抄，看看小夏，人家不哭也不叫，毛球么……你把他喊起来别让他睡了。”

　　在顾扇和祝隅安身后，两个人少年，一个身形笔直坐在案前，已经抄好一页纸正在换下一张。至于那个林阳春，趴在桌子上打着小鼾，微张着嘴，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