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桑》莫一梨

39、039 赐婚

　　孟绾不由自主将视线转向上首，就见皇帝乐呵呵地看了一眼自家贵人，贵人脸上仍带着倦懒的笑意，美眸都未曾一抬，便径自端起酒杯抿了口。

　　放下酒杯后方道：“萧家女儿貌美，吾亦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但吾还听闻，柳尚书家的三郎亦是才貌出众，人品俱佳，依吾看来，倒是可堪匹配。”

　　完了，这一句话便阻了萧玲的念想，孟绾冷笑一声，心说。

　　就听前面的许卿柔轻笑一声说道：“看来，娘娘是看不上萧家女儿了。这么好的女儿，可惜了。”

　　这话听得孟绾都跟着一惊，不仅当着帝妃的面挑拨皇家与臣子的关系，还让萧家颜面尽失，县主真乃女中豪杰也！

　　果然，在坐众位都跟着脊背紧绷，凝神静听上面那位的反应。

　　连旁边的冯靖姝都呆了。

　　宋贵人的视线远远看过来，不知为何，忽然掠过前面的许卿柔，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

　　虽只是浅浅的一眼，不轻不重，但孟绾总觉得这一眼有些意味深长，像被什么动物的爪子挠了一下，她倏地后背一紧，酒气上涌，脸上也跟着热起来。

　　紧接着就看见坐在宋贵人下手不远处的许承佑也隐忍着笑意在看自己。

　　“……”孟绾忍不住想，这位太子倒是活得洒脱，有亲娘护着，自己仿佛完全置身事外。

　　“萧家女儿自然是好的，”宋清瑶唇角挂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波澜，“但太子婚事，终归不是我等妇人能随口置喙的，此事还是要皇上做主。”

　　话落，她转眸看了眼皇帝。

　　皇帝乐呵呵的，见状立刻肃穆点头：“嗯，此事关系重大，的确不能草率。”

　　但见自己的爱妃还是盯着自己，皇帝怔愣了片刻，十分善解人意地又道：“但既然宋贵人说萧家女同柳尚书家的孩子相匹配，想来是没错的，今日喜事，话既已出口，那不妨再添一桩喜事，便将两个孩子的婚事促成了吧。”

　　孟绾：“……”

　　众人：“……”

　　还好卿柔县主不再继续说出些什么触龙鳞的话，适时又有机灵的臣子开始道恭喜说天作之合，于是大家都开始恭喜，恭喜萧平和那位柳尚书缔结姻亲。

　　孟绾远远看见萧玲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嘴唇一片惨白。

　　没多久，帝妃便离席了，席间氛围更加松散，有人来同许卿柔敬酒说话，都说她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孟绾一面吃着菜，一面听着，还一面想着。

　　为何许卿柔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今日出了门，还乱点鸳鸯谱？

　　她不像是这么不分清轻重之人，此行此言，必有深意。

　　那么这深意是……

　　她喝了整整一壶酒，此刻脸上又发热，脑子也跟着不大清醒。

　　有什么重要思绪一闪而过，却很快消失无踪，没抓住。

　　正懊恼着打算再藏在背后多听一听端倪，谁知冯靖姝见众人都散了，迫不及待忍无可忍夺了孟绾的筷：“吃什么吃，走，去玩去！回去我请你吃好吃的。”

　　孟绾：“……”

　　“你们院儿里的阿荷说你投壶投得极好，走走走，展示展示。”冯靖姝将孟绾拉到一群花枝招展的贵女身后，又觑着缝隙朝里挤。

　　大家站成一圈围着的，正是女子投壶比试现场。

　　站在前面正瞄准的恰好是康宁县主，她手里三支箭，已经有一支入壶，剩下两支依次投出，动作轻松写意，竟也都依次入了细细的壶口。

　　周遭一阵吹捧夸赞。

　　但见站在另一边有个年纪稍小些的女娘和她周围的拥护者们却面色不虞。

　　那年纪小些的姑娘头戴红宝石凤冠，身上是鹅黄色镶嵌金丝凤纹的披风，手里的暖手炉也是流光锦缎的，一看便贵不可言。

　　正好奇她的身份，孟绾听见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娘子哼道：“康宁，让你让着点四公主，你怎的又投了三注？”

　　康宁坦然一笑：“让了，没让好。”

　　月白衣裳的娘子无奈翻了白眼，又道：“无妨，我们这边还有人，来……”

　　正要拉身旁的一位千金，那千金却连连后退摆手：“我不行的，还差十筹，我我……我真的不行……”

　　这时孟绾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然后高高举起：“这边，四公主，让我们来！”

　　孟绾看看自己被举起来的手，看看满面自信的冯靖姝，最后看向那位四公主。

　　四公主挑眉：“冯靖姝，这是谁？”

　　“这是我表姊，她投壶投得极好！”

　　此刻酒劲上来了，孟绾有些呆，反应片刻才问她：“……你怎么知我投得好？”

　　“阿荷说的。”冯靖姝用气音回她。

　　说完更是扯着她径直往前去，走到了四公主面前。

　　于是四公主上下打量了一翻孟绾，淡淡问了句：“喝酒了还能投壶？”

　　为何喝酒了不能投？

　　孟绾当即自信答她：“能投。”

　　四公主挑眉：“哦？这里还剩三支箭，你能投中十筹么，能投中你就上。”

　　这有何难？

　　孟绾将手一摊：“当然可以。”

　　此时此刻，冯靖姝才觉有些牙酸，讪笑着扯孟绾的袖子：“要贯耳才能有机会，你真能……”

　　“嗯，规矩我知道。”孟绾打断冯靖姝，一脸淡定看着她，“信我。”

　　冯靖姝：“……”

　　见她如此自信，四公主让人把剩下三支箭矢递给她，且道：“投不满十筹也没关系，不要输得太难看就行。”

　　孟绾心说这四公主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见的那位五公主心善，于是接了箭，迎着众多视线走到起投线上。

　　她抽出一支箭，瞄了瞄，投了出去。

　　箭矢贯耳，得四筹！

　　周遭一阵低声吸气。

　　孟绾却已经拿出第二支箭，丝毫不停顿地“嗖”一声贯入另一支壶耳。

　　再得四筹！

　　不过两个呼吸之间，原本差的十筹差距只剩下两筹，冯靖姝在一旁几乎要跳起来鼓掌。

　　其余人却还没反应过来似的，静静盯着孟绾手中最后一支箭。

　　箭矢在孟绾细白修长的指尖轻轻转了个圈，她手指清瘦却不似千金小姐那般如削葱根，反而因为自幼练武，骨节有一点分明的突出。

　　再得个十筹还是两筹，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虽然有些醉，但并不妨碍她思考。

　　箭矢便又在指尖耐人寻味地转了一圈。

　　她抬眸看了眼那边站着的康宁，康宁微微蹙眉，不知怎的，比往常看着多了些别的情绪，不似初见时的那般洒脱恣意。

　　于是箭矢出手，投入壶口，得了两筹。

　　双方筹数拉平，对那位四公主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同时也不太得罪康宁县主，孟绾觉得这番计较很好，毕竟人家侍女还送过自己一身衣裳呢。

　　果然，四公主亦眉开眼笑起来，愁眉尽扫，连夸带赞的，还问了孟绾的姓名。

　　冯靖姝献宝似的向四公主介绍孟绾，心里万分感激她二兄，二兄带回来的这位，可真是个宝贝。

　　先前只是听阿荷夸张地说起孟绾投壶多厉害，今日也是大开眼界，而且她私以为那最后一箭，孟绾分明是收着投的，否则你让她投个十筹大约也是信手拈来。

　　这边喜滋滋的，那边却又来了一波人——五公主，韩盈盈，萧玲以及一些不认识的小娘子。

　　孟绾瞥了那群人一眼，只认得其中三人，其余全都不认得，于是道了声罪过，姑且在心里将那些不认识的称作狗腿子。

　　五公主虽然年龄比四公主要小一些，个头却更高，脸上那股子无脑又高傲的蠢劲藏都藏不住，孟绾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懒得看。

　　就听她阿姊长阿姊短的同四公主一阵寒暄，随后指着孟绾道：“你，跟我来一下。”

　　孟绾抬眸，正对上那双清澈的双眼。

　　清澈的愚蠢，害人的心思半点不加掩饰。

　　孟绾却将视线移向一旁，找到萧玲，萧玲神色已恢复如常，人虽依然美得很出众，但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去做什么？”孟绾问。

　　五公主明显一愣，大约没料到自己堂堂公主都开口了，竟被如此反问。

　　她眼睛陡然睁大了一圈，随后皱眉不耐烦了：“让你来你便来，废什么话，快些，跟上！”

　　说完便转身，转身时厚绒披风几乎带起地上的花瓣。那些狗腿子们还没动，都盯着孟绾，似是想看她有没有胆子不听话。

　　冯靖姝扯了扯孟绾的袖子：“完了完了，你先去，我去搬救兵。”

　　孟绾下意识问她：“救兵？搬谁？”

　　冯靖姝：“……我……我母亲？”

　　真是个好主意。

　　让一个长辈掺和一群小辈的矛盾，就跟小孩打架哭了找大人撑腰有甚区别？没用。

　　孟绾拍拍她的手安抚她：“不必，我能解决。”

　　冯靖姝：“……真的？”

　　孟绾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拿开，就随五公主的脚步去了。

　　其余狗腿子果然互相使着眼色跟上。

　　绕过假山，穿过小径，来到一片开阔的水域。水域沿岸都是堆叠的太湖石垒成，兼芦苇摇摆，风景甚美。

　　五公主领着众人在一块突出水面的石汀上一站，看着宽阔的湖面长叹一声，然后转过来来歪着脑袋打量孟绾。

　　孟绾看看四周的湖水：“……”

　　“我是不是提醒过你，要你离我太子兄长远一些？”

　　孟绾：“……”

　　五公主：“你听了吗？嗯？”

　　孟绾：“……”

　　见孟绾不开口，五公主怒了，吼道：“说话啊，哑巴啦？！”

　　身后那些狗腿子也跟着开始小声叨叨：“公主问话也敢不开口，这女子什么来头…”

　　“什么什么来头，不是说了么，就是靖远侯府的表亲。”

　　“表亲？她母家是什么身份，竟敢这样造次？”

　　“那就不知道了，谁知道是乡野丫头还是哪家落魄户，否则怎会寄人篱下到京城？”

　　“呀，莫不是知道太子要选妃，特意在整个时候送上来的吧？长得的确是美。”

　　“啧，你眼瞎了不是，这小头小脚的，美什么美……”

　　“太子选妃是近日才传出的消息，我表姊在那之前就已经入京了，你们瞎说什么嘴？自己长得丑，还敢说别人不好看，眼睛不好就让自家父兄去太医署让太医院正给你们抓副药来吃！”

　　最后语气凌厉高调的，正是后面赶来的冯靖姝。

　　她敢提父兄正是仗着自己父兄都是靖远侯，母亲又是县主，随意哪位都能请得动太医，而现场的这些小姐们的门庭可就未必有她家门庭高。

　　她扒开狗腿子们站到孟绾身边，朝对面的五公主下巴一抬：“许凌宜，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敢动我表姊一下，我就敢告到御前去！她们怕你，我可不怕你！”

　　五公主许凌宜两只眼睛又睁大一圈，难以置信地看着冯靖姝。

　　冯靖姝将小腰一插，更加的气势十足。

　　孟绾：“……”

　　不多时，冯靖姝就被两个婢女架着抬走了，她边走边骂：“许凌宜，你敢动她，我就去御前告你！”

　　许凌宜颇为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沉思道：“这如何是好呢，这可真是有点难办了。”

　　沉思完，她抬头看了眼孟绾，眼睛一亮的同时唇边闪过一丝狡黠，明显是想出了什么坏主意。

　　她朝孟绾走近了一些，眨眨眼，然后忽然朝孟绾身上一撞……也不管撞没撞着，她“哎哟”一声跌倒在地，随即不可思议地吼道：“你敢推我？！”

　　让开了半步压根没让她碰到的孟绾：“……”

　　狗腿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刻会意，忙朝孟绾围拢而来。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不过片刻，就听见“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许凌宜盯着湖里扑腾的千金小姐们，几乎傻了。而孟绾还好好站在湖岸边，连鬓发都不曾乱一根。

　　“你……”许凌宜五指蜷曲，咬牙切齿，“你怎么敢……这么凉的水，你是要杀了她们吗？你可知她们都是谁家的人？！”

　　今日来的，非富即贵，能混到她许凌宜身边的，家里没一个普通的。若真淹死或者冻死几个，事情可就闹大了。

　　孟绾神情淡漠地看着湖里的人，脑袋还有些嗡鸣，又回头四下看看水上扑腾的小姐门，无奈一叹，开始解身上披风的系带。

　　方才只顾着躲了，没料想她们下盘那般不稳……

　　“你……你干什么？”许凌宜问。

　　孟绾将披风一扔，留下一句“救人”便跳入了湖中。

　　曾经为了杀陶庆逃跑，她在水里练习了许久，大冬天的也曾游过水，水性极佳。

　　这位五公主说得没错，若是这些人都淹死了，她也难办。

　　于是只好亲自下去救人。

　　冬日的湖水刺骨冰凉，她也是一惊，但此刻也顾不上其他，先是抓了一个最近的小姐，三两下解了其脖子上的披风系带，然后将人拉到岸边，接着又去救第二个……

　　救到第三个时，她心里一惊，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孟绾挣了挣，没挣开，只好潜入水底准备用手去解。

　　“扑通！”

　　正在这时，她仿佛听见一声落水闷响，猝然抬头，就见森白的水泡之中撺出一个水鬼似的黑色身影，悠然朝自己的方向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