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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面见 礼法规矩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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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低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睛。她的掌心是温热的,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叶子落在了初冬的霜地上。
高挽仔细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游走,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
她看得很慢很慢,她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刻进那个不管轮回多少世都不会磨灭的地方。
“江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好好照顾孩子,让他健康的长大,不食言。”
江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觉得这句话像是在交代后事,可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嘴角那道浅浅的笑纹盖过去了。
“嗯,我答应你。”
“你发誓。”高挽话里带了几分娇嗔。
江承跪在床前,抬起头,举起右手,掌心朝外,五指并拢,一字一句地道:“我江承,对天发誓,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跟孩子,绝不食言。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
高挽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笑得开怀。
她有些嫌弃道:“好了好了,发个誓而已,说那么重做什么?”
江承刚想说发誓就是这么重的。高挽就倾过身来吻住了他。
吻很轻。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脸,温热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他觉得奇怪,想抬手去揽她的腰,但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衣角,就觉得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了下来。
不对!
他想睁开眼睛看她,想问她怎么了,想问她给他下了什么。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的四肢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捆住,动弹不得。他的意识也像一盏灯,被人一点一点地拧暗。
他想喊她的名字。
喊不出来。
……
江承的身体软了下去,头垂在床沿上。
池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江承跪在床前,头枕着床沿,像睡着了一样;高挽坐在床上,手搁在他发间,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可那春水底下是,满是哀婉。
池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殿下,真的……真的要这样吗?”
高挽的手从江承的发间收回来,她点点头,接着道:“池儿,把孩子抱过来,让我再看看。”
池儿咬着嘴唇点头。她转身从门口的乳娘怀里接过孩子。
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床前。
高挽起身看着孩子。孩子的眼睛还没有睁开。高挽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低声道:“乖,娘要走了。你以后要好好听爹爹的话。不许调皮。不许让你爹爹操心。”
说完,高挽把孩子交还给池儿。池儿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抱不住。
府医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高挽接过那碗药。
府医跪在地上,额头触着砖面,声音透着说不出的难过:“此药药性极烈,能吊住殿下的命……三碗,还能撑半日。半日之后,药石罔效,臣……臣无能为力了。”
高挽将那碗药端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半天,够了。”
她看着窗外。
院子里的兰花全谢了的,残根枯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她又想起文元皇后。
高沛建大皇子府时,文元皇后跟她说:“挽儿,阿娘的心愿,就是让沛儿成为一个好皇帝。挽儿,你答应阿娘,日后定要恪守兄妹本分,不许再说那些有损他名声的话、做有损他名声的事了。”
她当时不耐烦的点头。
她也真的试着去做了,可是……那时的她,做不到,高沛总会时不时的溜回柏梁殿见她……数不清的夜晚,他们都在耳鬓厮磨……她试着用江承转移注意力,甚至想过去泰安找江承,她都失败了……她无数次想,如果她能决绝一些,早早斩断与高沛的感情,是不是阿娘就不会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阿娘死后,她恨高沛,但她最恨的,是她自己。
她恨那个年少时与高沛苟且贪欢的自己,她无数次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够快,够决绝,那些东西就追不上她了。可它们追上了。它们一直在她身后,像影子一样,她跑多快,它们就跟多快。
现在她不想跑了。
一切都应该结束了。
……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府医,看着哭成一团的池儿,看着乳娘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孩子。孩子像江承,她很高兴,也很放心……
“阿爹,阿娘,女儿来找你们认错了。”
她在心里说。
……
高挽到前线的时候,已近傍晚。
她穿着江承的一件旧袍,宽大的袍摆将她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她递了封信给高沛。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陛下,臣江承,愿于今日傍晚时分入营面圣。请陛下赐见。”
……
高沛收到这封信,有过些许诧异。
江承他竟然敢一个人来他的大营?
如此行事,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忠君的那根筋在脑子里紧到转不过弯来。江承是直臣,在他眼里,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高沛以“驸马谋反、挟持公主”的名义兴兵讨伐,江承若真是个忠臣,确实该来向他解释。
当然,也许是想劝他退兵,也许是知道了他与高挽的关系,来讨个说法。
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放过这个杀掉他的好机会。
他想趁这个机会,杀了江承。
在他看来,高挽既然不想废他,那就是心里有他。既然心里有他,那他杀了江承,又有何妨?
她还对他有情。这个念头早就将他点燃了。
他会杀了江承。
他会杀了她肚子里的野种。
她会是他的皇后,唯一的皇后。
王璇不过是一枚棋子,元贞也是。
只有她,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是。
……
高挽出发去营门时,又喝了一次药。
池儿替她整理衣领,手指碰到她的脖子时,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滚烫。
高挽伸出手,将池儿眼角止不住的眼泪擦掉。
“照顾好孩子,照顾好驸马。”
说完,她递了封信给池儿。
池儿双手接过,直直跪了下去。
高挽走的时候,她的额头触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究是没忍住了那一声从胸腔里炸出来的哭喊。
高挽策马而去。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官道上,拉得很长很长。
……
高沛的大营扎在白水关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背山面水,进退可据。五万人的营寨铺展开来,帐篷密密麻麻,营中炊烟袅袅,牛羊肉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高挽在营门外下马。守门的校尉拦住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什么人?”
“江承,奉书而来,面见陛下。”
校尉接过高挽递上的信——那是她重新誊抄的一份,以江承的口吻写的,字迹也刻意模仿了江承,。
校尉的目光在那封信的官印上扫了一眼,没有看出什么端倪,便侧身让了路。
“陛下有令,江大人来了,直接引到中军大帐。”
高挽点了点头,跟着引路的亲兵往前走。
中军大帐的帐顶竖着一面明黄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会从旗面上挣脱出来的腾空而去的活兽。
高挽掀帘走了进去。
帐子里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舆图和文书。高沛站在舆图前,背对着帐帘。他穿着一件玄色的战袍,腰间束着金镶玉带,身形与半年前相相比,削瘦了些。
高挽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个背影。
他蹲在她面前说“上来”。
她趴上去,他站起来,她就长高了一截。那时候她觉得他的背是一座山,永远不会塌,永远不会倒,永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现在这座山还在,只是山上的树都枯了,草都黄了,石头都风化了,山顶上那个曾经会回过头来对她笑的人,也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陛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高沛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手里的舆图从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他急忙转身,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深青色长袍,竹簪束发,清艳的面容,柔和的笑。
“挽儿?”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
高挽没有应。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去摘她的幞头。摘下了幞头,高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漆黑如墨。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才生了孩子……你怎么跑来了?你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人——他们没认出你?你怎么——”
他一直在关注她的消息,明明今早才生了孩子。
“高沛,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高沛愣住了,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告什么别?你要去哪里?你回洛阳对不对?你终于想通了,终于明白我才是你最喜欢的男人!”
高挽的沉默让他更加不安。
“挽儿,你听我说,我已经想好了。你可以假死。我让礼部发丧,说你产后血崩,薨了。然后你就可以换个身份跟我回洛阳,做我的皇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再躲了,不用再怕了,不用再——”
“高沛。”
高挽打断了他的话,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开头道:“大家都认识我,我这个样子,换什么身份?换一张脸吗?我能骗过天下人吗?你能骗过天下人吗?高沛,我们不可能的。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以前不可能,现在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永远不可能。”
高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抬手握住她的肩,他才不在乎什么可能不可能,他才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
礼法规矩伦理纲常,都是约束懦夫的!
他只要她。
他只要她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