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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云 今日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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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茶棚挤得满满当当,聊得热火朝天的都是要赶在六月之前参加江湖第一名门梦泽城鉴武大会的武林人士,茶伙计扯着笑脸忙前忙后,顺便听一听那些波澜起伏的传奇,奇刀,奇剑,奇人,奇事。
“现在都是些生瓜娃娃闹着玩,哪像从前啊!”有人感慨,“想当年天下第一高手离歌天纵奇才,列国江湖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武学上比他锋芒,万人奔赴鉴武大会,只为一睹其绝世风采!”
“可惜啊,着了一个女人的道,据说有个擅长情.杀的斩英杀手,精心为他设了一场美人计,最后两个人一个叛出梦泽城一个叛出斩英,携手浪迹天涯去了,江湖从此便再无离歌那般的绝代天才。”另一个人气愤地拍桌子。
旁边几桌被称为生瓜娃娃的年轻人竖起了耳朵。
“还有那晏清,她与离歌是至交好友,两人交锋切磋数次,武功高强可想而知,为人也十分慷慨潇洒,当时半个武林都是她的朋友,以一己之力便能够与梦泽城分庭抗礼,如今谁还有那样的魄力与能力?”
“不是说晏清其实出身皇族吗?”一人压低了声音,“当年她从江湖上消失了一段时间,斩英三杀行刺晏帝,她才怒而重入江湖,一边与势力越来越大的梦泽城平分秋色,一边向猖狂的斩英寻仇。”
关于晏清的另一重身份他们不好多说,其事迹却都耳熟能详。
说到这里,大家不禁牢骚:“怎么又有斩英的事?”
各门各派畏惧斩英的强横,也鄙夷斩英的嗜杀,却又忍不住讨论与其相关的风风雨雨。
“你们可听说过一个传闻?恨天刀曾跟离歌交过手,据传两人不分伯仲。”
“恨天当然有恨天之强,谁能比得过他的冷酷残忍?”说的人忍不住大热天的打了个寒颤,“他之所以闻名天下,是因为屠.了中显皇帝,灭了整个中显皇族,数年前楚国能够攻陷中显,不正是因为他先行的这一手吗?”
“论残忍可没人及得上司命,死在他手上的人全尸都留不住,听说他还喜欢以邪.法练功,每每采集男女阴.阳之气,又钟爱茹毛饮血,令人不寒而栗。”
“相比之下,怪不得绝情被称为最有侠气的杀手,自她成名之后,手上死的便都是至恶之人,可惜,她不能把身边的恶人先除去。”
到最后,众人一齐感叹:“无论正邪,好歹曾经高手辈出。”
而如今鉴武大会不过小打小闹,血腥与杀戮的代名词也变得越来越扭曲黑暗。
“说起高手,近来日月刀势头极猛,不知今年能够在高手榜前十占哪一个位置?”
“可惜又是斩英,不提也罢。”
嘈杂喧嚣之中,斩英少主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喝茶,东觞请示:“属下让他们全都闭嘴。”
“算了,”封兰吟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铜锁,想象着绑在某人的哪个地方合适,“心平气和一些,我今日不想见血。”
正这时,一个人踏入了茶棚,瞥见此人背上的双刀,众人皆默默熄灭了讨论,只以目光不住打量。
携玉走到封兰吟面前坐下,毫不客气地抢过他的水壶倒茶喝。
相比于东觞的惊诧,封兰吟似是早有预料:“不是在谈情说爱吗?这就腻了?”
携玉晃着茶杯,道:“我刚被人甩,少主便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封兰吟:“真是可怜。”
携玉:“是啊,无家可归,请问少主,斩英是否还有我的位置?”
封兰吟:“你想回来,自然就有位置,我是个宽容的人。”
携玉勾起唇角,笑容里没什么情绪。
她把单君辞的话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儿,连温柔的语气都能够记得分毫不差。
……
“携玉,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携玉的心在刹那间空白了大片,不敢置信道,“我们一起,是你说的。”
单君辞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平稳的情绪让携玉也慢慢冷静了下来:“我做错了什么?”
“是我错了。”单君辞道,“我想让你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但我的做法、我的话却同样把你逼入仅有的一条路,让你顾虑着我只能做一个选择。”
携玉道:“我是愿意的。”
单君辞:“可你真的痛快吗?”
携玉顿时哑然。
单君辞已经看透了:“在你眼里诛网某些方面和斩英并无不同,总有一天,我也会跟你噩梦中的某些阴影重合,成为支配你、让你不得解脱的囚牢……或许已经是了,你不相信我。”
携玉无力地反驳:“不是的……”
她却无法否认纠缠着她的那些疑虑,无法摆脱让自己情绪受困的梦魇。
单君辞道:“携玉,若是现在强逼着自己跟我走,你会一直痛苦下去,我不想成为你的痛苦,也不愿让你在我身边压抑自己。”
她急于让携玉跳出黑暗的泥沼,恰好已经对斩英少主发出了邀约,便顺理成章地帮携玉脱离了斩英,让她来到自己身边……可单君辞总是自信太过,她忽略了自己或许并不是携玉真正的救赎,她的“好心”成了携玉的负担,让携玉因为对她的情谊只能忽视自身的感受选择跟她走,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啊……”携玉一把抱住单君辞,将脸埋在她的腰.间。
无论用多少理由粉饰,她始终都是个没有理想的嗜血杀手,灵魂被钉在原地——那间潮湿不见光的小屋里,并非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脱胎换骨。
困住她的从来都不是生死蛊。
“对不起,”携玉死死抓住单君辞,就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血肉里,“是我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离开你,可我……没办法……”
单君辞感觉到自己腰.间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抚着携玉的头发,眼睛控制不住地发酸:“对不起。”
如果她仅仅只是单君辞,她一定会抛下一切跟携玉一起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怕不能成为救赎,至少要陪在携玉身边,可她不仅仅是单君辞,她有不能舍弃的责任。
两人相拥着,明明亲.密无间,却隔着遥远无法触及的距离。
唯有泪水一致,向对方诉说着不舍的感情。
可她们又明白她们必须分离,那才是对心上人最好的决定。
……
“走了,楚国还有一堆麻烦。”
携玉回过神,把杯子随手一扔,跟着封兰吟起身,茶棚里众人静默追随的目光她从头到尾都视而不见。
归途经过一片茂密的野林,潮湿又闷热,到处都是飞虫蛇蚁,让人极不舒服。
封兰吟却似闲庭信步,或许是他跟某个满身是毒的人纠缠了太久,蛇.虫竟都不敢近他的身,他闲聊似的开口:“晏国之行,还是那么不痛快。”
携玉:“怎么?少主难道不是赚翻了吗?既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也没损失得力的下属。”
封兰吟:“我与晏国诛网首领‘密谈’的事情定然在我进入晏国那一刻就已经传入了皇帝的耳朵里。”
携玉幸灾乐祸:“少主难道以为没有诛网这一算计,你在楚国便可以事事顺遂了吗?”
“我向来喜欢刺激,要什么顺遂?”封兰吟道,“只是感慨,晏国人都非常擅长利用感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携玉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
封兰吟扇开了一只莽撞飞来的斑斓蝴蝶:“即便当年交锋之后我选择退让,承诺斩英未经允许不会再踏入晏国,琅寰长公主……或者叫她剑客晏清,也从未放弃过对斩英的注视,后来北澜大军来袭,晏楚云三国结盟期间她大概已经知道了斩英到底归属于谁,为了晏楚的合作却不曾挑明,甚至答应了麟王殿下痴心的求娶,她死之前一定要见麟王一面,并许诺飘渺的来生,不过是要利用麟王的感情和愧疚之心,让楚国彻底成为晏国的助力共同对抗北澜,麟王殿下果然为此疯魔,不顾一切为她复仇,怎么不能说她到死都在算计?而且算得极妙,把楚国的未来都算了进去。”
携玉却道:“麟王当真只是为了琅寰长公主才弑.父称帝的吗?”
封兰吟一愣,继而笑了起来:“不全是,麟王殿下早就厌倦了皇帝的猜忌与折磨,厌倦了楚国没完没了的权争利斗,干脆篡位做一回真皇帝成全亲爹的想象,而后又失去了活着的欲.望,所以殉情了,人都是非常复杂……非常简单的。”
携玉又调侃道:“那少主不惜冒着被新皇怀疑的风险也要去晏国得到一条不确定的消息,究竟是出于对司命的珍重,还是因为他有生死蛊可以操纵所有斩英的命运?”
“珍重谈不上,一个比较有趣的玩具罢了。”封兰吟合上折扇,在侧旁东觞肩上点了一下,“至于你们,不值得本座耗费心思。”
“啊——!”东觞惨叫一声,如承千钧之击,右臂已经完全废了。
哪怕没有生死蛊,封兰吟也可以随意摆弄许多人的命运。
林间簌簌风声起,道道暗影从树荫里显形,锋利的目光直盯向封兰吟,东觞连滚带爬地靠到一棵树上,他还以为自己有机会偷袭,结果差点没了性命!
携玉事不关己地退了几步,随意往石头上一坐:“是新皇的贴身侍卫呢,少主可真是有排面。”
封兰吟环视了一圈,如果是因为单君辞的离间计,这些人不会来的那么快,看来新皇本来就打算除掉他……斩英的确是一把好用的血刃,但要把血刃掌控在手里更听话,领头的封兰吟就没必要存在了。
他只好奇东觞的背叛:“为何?”
东觞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携玉笑道:“因为皇帝那边的人承诺可以给他解蛊呗。”
封兰吟:“看来你也得到过一样的承诺。”
可惜携玉不喜欢跟单君辞之外的任何人合作,干脆理都没理,便那样忽视了封兰吟的“命令”和新皇的招揽干干净净地到了单君辞身边,然后在允城什么都没做。
围杀的近卫人多势众,却没一个人敢出手,封兰吟十几年来隐于斩英的幕后,没有斩英三杀和日月双刀那样的赫赫威名,但绝情的剑术是他亲自传授,十年前他的对手是恨天,可以跟恨天过招的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生死蛊只有我和司命了解,除此之外的任何承诺都是哄骗的谎言,”封兰吟笑着,“傻瓜,怎么什么都信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东觞蛊.毒发作,七窍流血,再无声息。
楚皇近卫们大惊,慌道:“宫携玉!你还在等什么?!”
携玉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我也怕蛊.毒啊。”
“你已经解了蛊!封兰吟根本奈何不了你!”
“东觞真是什么都往外说,”携玉无奈起身,“帮你们,我又有什么好处?”
“杀了封兰吟!你就是新的斩英之主!为陛下效命!锦绣前程就在眼前!”
携玉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缓缓拔.出了双刀。
与携玉分别之后,单君辞一边快马赶路,一边传信四方,到了目的地已经是次日,下属接过缰绳,禀报道:“恨天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卑职等尚未查明。”
单君辞毫不犹豫:“杀。”
“是!”
单君辞把紫英剑横在眼前,目光掠过宝剑古朴华丽的纹路,沉默片刻后推开门。
这把剑是一个象征。
屋里坐着的都是接信之后赶到的各方武者,还有一些在路上,他们大都是江湖里排得上名号的一方人物,有的还会参加今年的鉴武大会,有的已经退隐,那么多人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剑客晏清的朋友。
“紫英有召,我等愿尽绵薄之力。”
单君辞抱拳:“有劳诸位。”
在强盛的日月双刀之下,难有取胜之人,密林恢复了平静,只有一些虫蚁鸟兽活动的声响。
携玉甩了甩刀,看也不看那些狼狈逃窜的近卫,一转方向,刀尖指向了封兰吟。
封兰吟并不意外:“你肯出刀,果然不是想跟我并肩作战。”
携玉:“本想坐收渔翁之利来着,这群混蛋偏要喊我的名字,他们怎么可能会兑现诺言?恐怕最后我和你都得死,那不如就跟你联手先把他们给收拾了,更何况……”
封兰吟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下一个理由。
携玉面无表情道:“谁稀罕斩英之主的位子?我回头,是为了毁灭斩英。”
封兰吟抚掌称赞:“单大人下了一步好棋。”
他一开始讲麟王和琅寰长公主的故事,就是在暗示携玉已经沦陷进单君辞的感情中被利用,他看出来她回头是来挑战自己的了。
“晏国人最擅长笼络人心,晏清当年凭此在江湖上可以跟梦泽城叫板,在列国间则可以为晏国争取强大的帮手,单君辞学到了晏清的精髓,她利用澹台章的感情搅翻了伏北城,如今她又要摧毁斩英,便再次以情为局,把你哄得心甘情愿成为任她摆布的刀,你不觉得自己跟东觞很像吗?”
携玉并不因他的话乱心,否认利用,并且直白道:“她救了我。”
这是事实。
若是没有单君辞的存在,她不会有勇气违背封兰吟的命令,也不会有底气抵御楚皇近卫开出的条件,若是没有单君辞的帮助,身携生死蛊的她根本没有资格把刀指向封兰吟,她也根本不敢承认自己那么多年来的阴影。
她最大的痛苦来源于自己——难道我对君儿的喜欢都是虚幻的吗?只是一场幻想吗?我究竟真的爱她吗?若是爱,为何在她身边还会那么难过?我明明想跟她在一起,却又为何那般畏惧与她的未来?
通过连绵的噩梦携玉终于醒悟,她的灵魂被钉在了十年前,困住她的是让她初尝杀戮的淬血营,她想逃出淬血营,却一直都没能逃出来。
或许正是因为迫切地渴望与心上人在一起才会那么痛苦,被钉在原地的她无法去认识新的世界,无法坦荡地做一个活在阳光下的人。
所以她要改变。
她必须获得真正的解脱,摆脱噩梦,打破烙印在骨血中的“习惯”,她不能总是依赖单君辞伸出的援手,她要自己把自己从过去的阴影中解救出来。
唯有如此,她才可以不再畏惧。
今日一战,是宫携玉必须要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