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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小世界4:卞京清河坊 腊月十四那 ...

  •   腊月十四那天,临安出了太阳。是腊月里那种薄薄的、没什么温度的太阳,像有人把一张黄纸糊在天上。

      林皖酥站在桑家瓦子后门口,把洗干净的灰布长衫从晾绳上取下来。长衫是裴时的,在涵洞里泡了一夜泥水,袖口磨破了,后背蹭出一大片灰印子。她搓了三遍才搓干净,破的地方用针线补了——针脚比缝伤口的齐。

      “姐,这、这件不是你的。”石头蹲在门槛上啃胡饼。

      “我知道不是我的。”

      “那你洗、洗它干嘛。”

      “因为我不洗,他就不洗。”林皖酥把长衫叠好放在竹榻上,“皇城司的察子,破衣服往身上一套就出门。眉骨伤口不换药,腰侧缝针不拆线,靴子泡烂了都不换。”

      “那你替他洗、洗衣服,他给你赏钱吗。”

      “不给。”

      石头把胡饼咽下去,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林皖酥把长衫用蓝布包好,又拿了灶房里曹娘子多蒸的两块糖糕,一起提着出了门。今天下午赵令徽出狱。案子结了,提举官走了,裴时把归档文书交了,赵令徽的请轻处判了下来——关了半个月,罚了半年俸,书坊可以重开。

      她从甜水巷穿过去,经过曹家茶坊门口时,曹娘子正在往地上泼水。“又去皇城司?”“刑部大牢。”林皖酥脚步没停,“赵大官人今天出来。”“厨房里有新蒸的糖糕,你等等,我给他拿两块。”“不用,我带了。”

      曹娘子把水瓢搁下,从围裙里掏出一小包茶叶塞进她手里。“他不吃甜的配茶会腻。这包是今年新到的龙井。”林皖酥把茶叶揣进袖子里。

      刑部大牢在城西,门口石狮子被腊月的风吹得发白。她等了不到一炷香,侧门开了。赵令徽从里面走出来,布袍换回了自己的旧袍子,圆脸瘦了一圈,但精神比上次探监时好了些。他看到林皖酥站在石狮子旁边,先愣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

      “小苏来了。”

      “来给赵大官人送糖糕。”她把油纸包递过去。赵令徽接过来打开,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来,看着糖糕发了片刻呆。“曹娘子的手艺。”他说。“她让我带了茶叶。龙井,配糖糕解腻。”

      赵令徽把油纸重新折好,声音有点哑。“你们这些人,我关了半个月,比我照顾自己三年还周到。”林皖酥把蓝布包递过去。“你的旧长衫,裴察的。洗好了,你替他带回去。他今天复职归档没空过来。我跟他说了,归档归完了来瓦舍听书。”

      赵令徽接过布包抱在怀里。“好。”

      林皖酥回到桑家瓦子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推开后门,石头蹲在院子里追周逻卒削的那只歪翅膀竹蜻蜓。他跑得满头汗,舌头比平时更打结:“姐!裴、裴、裴察来过了!”林皖酥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哪。”

      “在后台!把你那、那把破扇子拿走了!”石头追着竹蜻蜓跑远了。

      林皖酥推开后台的门。屋里没人。妆奁上放着一把折扇——不是裴时之前送她的那把新扇子,是她原来那把断了骨的旧扇子。

      断了的那根骨被换掉了,用的是新竹片,削得和原来那根一模一样。麻绳重新缠过,缠得很紧,结头藏在扇轴内侧,不翻开根本看不见。扇面上那片旧墨——潘楼街的夜景,汴河上的灯火——没有动。

      只有断骨换了新的。扇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折好的。她把纸展开。纸上只有一个字。等。

      她看着那个字。和她第一天在瓦舍门口拦他时他在纸上写的“笑”一样,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像怕笔锋刺破纸背。她把扇子展开又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旧扇子,新扇骨,分量和从前一样,但握在手里比从前稳了。

      石头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竹蜻蜓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姐!裴、裴察说,他今晚来听书。后、后排老位子。”林皖酥把折扇往腰间一插。“知道了。去跟曹娘子说,今晚多煮一壶茶。”

      石头转身就跑。跑到门口绊了一下门槛,这次他提前扶住了门框。柳如意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搅药的筷子。“今晚讲什么。”

      “老本子。”林皖酥对着铜镜把粉往脸上抹,“徽宗和李师师。”

      “不改结局了?”

      “不改。李师师笑那一下,他等了三年。”

      柳如意把筷子在药罐边缘磕了磕,继续搅药。林皖酥把粉扑放下,站起来,掀帘子上台。台下条凳上已经坐满了人。前排卖鱼妇带着她不识字的儿子,老禁军带着另一个退了役的老禁军。曹娘子站在过道最边上,茶壶端在手里。石头蹲在台角,怀里抱着空茶盘,竹蜻蜓插在领口里。

      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人已经在了。灰布长衫换成了洗干净的旧袍,佩刀挂在腰间,眉骨新痂底下长出了新皮。他左手搭在桌上,手指很长,指骨分明。和第一天晚上她站在台上看到的那只手一样。

      林皖酥把醒木往案上一拍。“啪。”台下安静了。

      “今晚讲徽宗和李师师。老本子。”她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各位看官赏脸,赏钱随意。最后一排那位——不收钱,写评。”

      台下有人笑了。最后一排那个人嘴角弯了一点点。

      醒木落下,李师师在潘楼街上第一次遇见徽宗。她问赏钱,不是贪财,是问诚意。后来徽宗回宫不再来,李师师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汴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老本子里李师师是哭的。今晚没有改。她哭了。哭了之后,她把窗关上,把灯吹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窗,对着汴河的夜色笑了一下。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最后一排正中间传过来。三声,很慢,很沉。林皖酥鞠了半躬下了台。散场后她没有去后台,径直穿过条凳之间的过道,走到最后一排角落那张桌前。裴时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赏钱呢。”

      “没有。”

      “写评。”她把纸接过来展开。纸上写着一个字——不是“等”,不是“笑”。是“愿”。林皖酥看着那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他。

      “愿什么。”她问。

      裴时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在她左手的旧疤上轻轻按了一下。隔着皮肤,两道疤在同频跳了短短的一下。然后他绕过她,从条凳之间穿过,走到门口时停住。

      “愿你来年还在瓦舍说书。愿你的醒木不裂,折扇不断。愿你想赎的人都赎出来,想等的人都等得到。”他顿了顿,“愿你的本子结局,比我写的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林皖酥站在后台帘子旁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愿。她忽然想起他在涵洞里靠在她肩上问的那句话——“本子结局收到了吗。”她收到了。他的结局是她站在瓦舍门口,折扇指着他的胸口,年复一年。而她的结局是,他不站在门外。他推门进来。

      腊月十七,临安又下雨了。不是前几天那种漏天窟窿的暴雨,是更冷的那种——雨丝细得像绣花针,扎在脸上不疼,但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林皖酥在后台妆奁前坐着,把裴时送的那把新折扇翻来覆去地看。扇面上画着潘楼街的夜景,灯火刚亮,路面湿漉漉的,没有行人,只有一个背影。她问过他那个背影是谁,他说不知道,画上本来就有。她现在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快一盏茶,越看越觉得像他。

      石头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姐,裴、裴察今晚没来。最后一排角落空、空着。”

      “他有公务。”

      “周逻卒也、也没来。”

      “那就有大公务。”林皖酥把折扇放在妆奁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曹娘子煮的姜茶,辣得她舌尖发麻。她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后台帘子旁边往外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位子果然空着。她在帘子后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妆奁前,拿起炭笔开始画眉。眉画到一半,后门被人敲响了。不是拍,是敲——指节敲在木板上,三下,很轻。

      林皖酥放下炭笔去开门。周逻卒站在后门口,蓑衣上的雨水滴了一地。他脸上的表情让林皖酥的手在门框上紧了一下。“裴察呢。”

      “林姑娘。”周逻卒的声音压得很低,门牙的缺口漏着风,但话比任何时候都利索,“北境军报,金兵提前动了。真定府被围,真定府守军是皇城司旧部。兵部今早下了调令,调皇城司察子北上增援。裴察在调令名单上。”

      林皖酥没有说话。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周逻卒的蓑衣上。她左手的旧疤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疼,是更深的,像有一根丝线忽然绷紧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卯时。北门集合。”

      林皖酥转身走进后台,把妆奁上那把旧折扇拿起来——断了骨又修好的那把。她把扇子翻到背面,背面那行字还在:等你想好了,告诉我结局。她从妆奁上拿起炭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三个字。写完把扇子合上,塞进周逻卒手里。

      “给他。”

      周逻卒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旧扇子。“林姑娘,你不去送他。”

      “明天卯时北门。我会去。”她顿了顿,“现在去瓦舍前台上场。今晚讲新本子。”

      台下今晚坐了不到十个人。雨把临安城的冬夜泡得又冷又潮,连最忠实的卖鱼妇都缩在条凳上,把袖子拢在胸前取暖。老禁军坐在第二排,膝盖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最后一排角落那个位子空着。林皖酥站在台上,把醒木往案上一拍。

      “啪。”

      台下安静了。

      “今晚不讲徽宗,不讲李师师。讲个短的。”她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讲的是宣和年间,有个皇城司的察子,被调去北境。走之前,他托人给一个说书的女流之辈带了一样东西。”

      台下的卖鱼妇往前探了探身子。“什么东西。”

      “一把扇子。”林皖酥把折扇合上,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扇子是旧的,扇骨是新的。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等你想好了,告诉我结局。那个说书的女流之辈想了很久,今晚在扇子背面写了三个字。”

      老禁军问:“写的是什么。”

      林皖酥没有回答。她把折扇放在案上,拿起醒木。

      “写的是——我等你。”

      台下一片安静。然后醒木落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散场后林皖酥没有回后台。她沿着后巷走到甜水巷尾,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停下来。门缝里透出油灯光。她抬手想敲,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门从里面开了。

      裴时站在门里,灰布长衫换成了戎装。眉骨的痂已经掉了,新皮很薄,透着一层淡粉。腰侧挂着佩刀,桌上放着一只还没合上的行囊。他看到她站在门口,没有惊讶,只是把门拉开了些。

      “周逻卒把扇子送到了。”

      “送到了。”他从桌上拿起那把旧折扇展开。扇子背面,在她三年前写的那行“等你想好了,告诉我结局”下面,多了三个字。她的字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我等你。

      “新本子讲了什么。”

      “讲了一个察子和一个说书人的事。很短。”

      “结局呢。”

      “还没想好。”她走进屋子,在桌边坐下来。桌上一灯如豆,行囊半敞,里面搁着换洗的衣物和一把短刀——是那天晚上他在涵洞里握在手里那把。她认得刀刃上缺的那一小块,是在砖墙上刻字时崩掉的。她把短刀拿起来翻到刀背,刀背刻着一行小字:序列已毁,吾不留。

      “这把刀你带走。”她把短刀放回行囊里,“涵洞里你刻砖墙用的就是它。这把刀救过你的命,也救过我的。带着。”

      裴时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旧折扇合上,放在行囊最上面。“扇子我带不走。战场上刀够多了,扇子太脆。”

      “扇子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带回来还我的。等你回来,再把它还给我。”她把行囊上的扇子拿下来,重新放在桌上,“带回来,我就告诉你结局。”

      裴时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他左眼下方的痣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好。”

      卯时。北门。雨停了,天还没亮。临安城北的空地上聚着一队人马,皇城司调出的察子列队站着,周逻卒排在第二位,门牙的缺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裴时站在队列前面,正和兵部的人核对调令文书。

      林皖酥到的时候,队伍正要出发。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官道边上的槐树下。这棵槐树的位置和朱雀大街西侧第三棵一模一样。她站在树下远远看着裴时,他正好回头。隔着晨光,隔着即将出发的马队扬起的薄尘,他看到了她。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她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左手无名指的旧疤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那道已经不存在的疤的位置。然后把右手按在左胸,那片叶形叶子落下的位置。隔着戎装,隔着皮肤,心跳传不到那么远。但他知道她在看。她也知道他在按。

      “裴察!”周逻卒在前面喊了一嗓子。裴时把手从胸口放下来,翻身上马。

      马队沿着官道往北走。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皖酥站在槐树下,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远。她左手的旧疤在晨光里持续发着很淡的光。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把旧折扇展开,看着背面那两行字。他的字很紧:等你想好了,告诉我结局。她的字用力但不算工整:我等你。

      她站在槐树下,扇子举在晨光里。远处临安城北门,最后一匹马的影子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她在瓦舍门口拦住他,折扇指着他的胸口:“这位客官,你连听三场,一文赏钱没给。写个评。”他写了一个字。笑。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等的是李师师笑那一下。现在她知道了。他等的不是李师师。是写李师师的那个人。而她等的那个人,刚刚从北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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