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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小世界4:卞京:李师 腊月十二那 ...

  •   腊月十二那天,临安的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淅淅沥沥的冷雨,是更沉更闷的那种——云压得很低,瓦片上的雨声像有人用指节不停地敲一面旧鼓。林皖酥坐在后台的妆奁前,对着铜镜把粉往脸上抹。粉盒快见底了,她用指尖把边角刮了一遍,刮出一小撮勉强够抹半张脸。

      “姐,你、你这盒粉真的该换了。”

      石头蹲在身后,手里端着的茶碗早就凉透了。

      “换粉不要钱啊。”林皖酥把粉扑往桌上一扔,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再说了,我又不是靠脸吃饭。我是靠嘴。”

      “你、你今晚讲什么。”

      “老本子。徽宗和李师师。不讲新本子了。”

      “为、为什么。”

      “新本子写得累。”她把炭笔往眉尾一挑,“旧本子多好,不用动脑子,张嘴就来。徽宗见李师师,李师师问赏钱,徽宗说朕是天子,李师师说天子也得给赏钱——多省心。不像新本子,写到结局了还不知道苏娘子和裴察最后怎么样。”

      石头端着凉茶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绊了一下门槛,茶碗里的凉茶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没有擦,只是回过头看着她。

      “姐,你、你说新本子写得累,但——但你昨晚写、写了一整夜。灯油都烧干了。”

      “那是因为我在改结局。”

      “改、改好了吗。”

      林皖酥没有回答。她把折扇从妆奁上拿起来展开,看着扇面上那片柳叶——叶形窄而尖,叶缘带着赤金色的锯齿,和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隐隐呼应。这片叶子是裴时前几天夹在她折扇里的,她发现的时候叶子已经干了,但叶脉还是清晰的。

      “石头。”

      “嗯。”

      “今晚散场后,你不用收茶盘了。我自己收。”

      石头站在门口,抱着凉茶碗,嘴张了张。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林皖酥从后台帘子后面往外看了一眼。台下今晚人不算多,十来个人散坐在条凳上。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人还没来。她把帘子放下,走回妆奁前,把新醒木翻到背面。那行用炭笔写的小字还在——“等你想好了,告诉我结局。”她看了片刻,把醒木揣进袖子里,掀帘子上台。

      醒木一拍,“啪”的一声,台下安静了。她今晚讲徽宗和李师师。老本子,讲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讲。但今晚她讲得比平时慢。每一句词都像在舌尖上掂了一下再放出去。讲到李师师在潘楼街第一次见徽宗时,她多加了一句——“李师师问赏钱,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问诚意。能在潘楼街见一面的人多了,能记得给赏钱的没几个。”

      台下有人点头。

      讲到徽宗回宫后不再来,李师师一个人坐在窗前看汴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时,她没有按老本子讲。老本子里李师师是哭的。她今晚让李师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珠帘后面,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影子消失了,她才开始流泪。

      台下的老禁军抹了一把眼睛。

      醒木落下,“啪”的一声闷响。她鞠了半躬,下了台。从条凳之间穿过时,她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空着的角落——裴时今晚没来。

      林皖酥走进后台,把折扇放在妆奁上。案上的铜镜映着她的脸——粉已经脱了大半,眉尾的炭笔被汗晕开了一点。她坐下来,把新醒木翻到背面,看着那行炭笔字。正在这时,石头掀帘子冲进来。

      “姐!甜水巷口——皇城司的人——好多——”

      林皖酥站起来。她走到后门推开门,雨下得比她想象的更大。瓦檐上的水像小瀑布一样往下浇,后巷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泛着青光。巷口灯笼下站着一圈人,穿皂靴,佩腰刀。周逻卒站在最前面,没有打伞,雨水把他淋透了。他看到林皖酥,快步走过来。

      “林姑娘,裴察不见了。”

      林皖酥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什么时候。”

      “今晚入夜。他去甜水巷书坊取灰袍人留下的最后一箱旧稿,说里面有提举官之前藏起来的另一份序列副本。他一个人去的。我们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没听到动静,进去一看——书坊后门开着,箱子是空的,桌上放着他的佩刀。”

      周逻卒把背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刀,绣春刀,刀鞘上沾着雨水。林皖酥认得这把刀——裴时每次来瓦舍听她说书,腰上挂的就是它。

      她把刀接过来抱在怀里。刀柄是凉的,被雨泡过的凉。

      “地上除了佩刀还有什么。”她问。

      “一地碎纸。”周逻卒从怀里掏出一小片碎纸递过去,“箱子里所有旧稿都被撕碎了。我们在碎纸堆里拼了半天,只拼出这一小片上有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

      林皖酥接过那片碎纸。纸片只有巴掌大,边角被撕得参差不齐。纸面被雨水洇湿了,墨迹晕开了一小片,但还能认。是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像在木头上刻字。只有七个字——“序列完整,吾妻可归。”

      她认这笔迹。灰袍人留在赵令徽书坊旧稿里的字。

      她把碎纸攥在手里。“书坊地上有血吗。”

      “没有。但有这个。”周逻卒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把折扇。竹骨,扇面是新换的,画着潘楼街的夜景,和她腰间那把一模一样。

      林皖酥把扇子展开。扇面正中被人用刀尖划了一道——从左到右,横贯整幅潘楼街的夜景,把灯火和人影从中间齐齐切断。刀痕很干净,一刀到底,没有犹豫。

      “扇子是在书坊后门口地上找到的。压在碎纸堆最上面。”周逻卒的声音很低,“裴察今晚去书坊之前,把这把扇子别在腰后。不是他的习惯——他佩刀在左,扇子在右。扇子是他自己带上门的。”

      林皖酥把两把折扇并排放着。一把是她的,扇面完好;一把是他的,扇面被刀划穿了。她把那把划破的扇子翻到背面。扇背有一行新写的字,墨迹很淡,被雨水洇湿了一点——“结局:提举官藏在书坊深处的不是序列副本,是灰袍人留给他妻子的遗书。遗书上只有一行字——吾妻,吾去矣。灰袍人没有骗他,但序列有残缺。必须由碎片载体自愿给出,其余都不作数。他告诉提举官:你要找的碎片载体,就是桑家瓦子那个说书人。”

      林皖酥看着那行字,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这不是结局。这是他给我留的口信。”她把扇子合上放进怀里。

      “他去哪了。”

      周逻卒沉默了一下。“书坊后门外有一条巷子,穿过巷子是汴河故道。我们在汴河边找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小截被水浸透的麻绳。和她缝在他腰侧伤口上的麻线是一样的。

      林皖酥把麻绳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麻绳是湿的,凉的,被汴河水泡过。她抬头看着雨幕,没有说话。

      “林姑娘。”周逻卒把一个油纸包从怀里取出来递给她,“这是裴察今晚去书坊之前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他今晚没回来,把这个给你。”

      油纸不大,折成很小的方块,被周逻卒用身体挡着雨,纸面只洇湿了边缘一小片。林皖酥接过来拆开。里面包着两块糖糕。红豆馅的,和曹娘子前天蒸的那批一样的形状。糖糕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裴时的,很紧,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只写了一行。

      “本子结局:苏娘子在瓦舍继续说书。裴察巡街经过,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一场,不给赏钱。散场后苏娘子拦在门口,折扇指着他的胸口——这位客官,你连听三年,一文赏钱没给。写个评。裴察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不是烂,是等。苏娘子问等什么。他说——等你下一场。”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油纸包里。然后她做了一件周逻卒没预料到的事——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和她今晚在台上让李师师笑那一下的表情一模一样。

      “备马。”

      “林姑娘,雨这么大,你去哪。”

      “汴河故道。”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把他划破的折扇往腰间一插,和自己的并排。两把扇子,一把完好一把被刀划穿,在她腰侧轻轻相碰,“他给我写了结局。我去告诉他——这个结局不对。裴察不会迟到,苏娘子也不会让他站在门外淋雨。”

      周逻卒站在原地。雨从他缺了门牙的嘴唇上淌下来,他狠狠点了一下头。

      林皖酥转身走进雨里。新褙子在雨中很快湿透了,杏红色变成暗红,贴在她背上。她把他的佩刀抱在怀里,刀鞘是凉的,但刀柄上还留着他虎口的温度。雨越下越大。临安的冬雨打在瓦檐上,打在汴河故道淤塞的旧河道上,打在甜水巷口卖糖糕的老妇人收摊后留下的荷叶碎屑上。而她抱着他的刀穿过后巷,左手无名指的旧疤在雨中持续发热——不是灼烧,不是疼痛,是比所有这些更深的,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点亮了。他正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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