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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新环境 ...

  •   朱武从没想过,自己会来英国读中学。

      黑头发的少年站在过于柔软的草坪上,神情看着平静,其实有点茫然。时差倒过来了,理智也接受了,但身体好像还没有接受自己到了欧亚大陆另一端的事实。

      这个地方,阳光太少,风又太柔和。刚刚20度的天气,说夏天不够,说春天好像又有点过了。

      他以前没来过这个国家。现在他要在这长住了。起码,接下来的五六年,他都会在这里。

      他看着对面那个看起来很像要塞的中世纪建筑……好吧,或许他不应该说像,那本来就是。那些被英格兰的雨浸了数百年的石墙,染上苔绿的石灰岩窗牖,马赛克的彩色玻璃窗,像从中世纪小说里直接搬出来的坡屋顶。六百多年的历史,比很多国家的历史都长了。

      老学院(Old College),这是雷切斯特最小也最核心的学院,学生总人数不会超过七十。他们有自己的宿舍、餐厅、图书馆和教室。理论上,日常除了体育课,他们几乎不会遇到其他学院的学生。

      只不过,现在那里面住的只有少数高年级的学生——没有个人卫浴和热水的住宿条件对于现代人来说确实近乎于苦修了——而新生们住的那栋楼和学院本身隔着一块草坪。平时他们只需要走五分钟去学院里面上课吃饭看书就好。

      ——即使不穿黑袍,坐在那种有回声的要塞里上课也非常有历史感了。

      他转了个方向,看着他自己现在住的那栋三层宿舍楼。钱多斯。第一眼看过去,风格有点像座教堂。可能是因为中间那座小钟楼,也可能是因为那种肃穆的气质。看着有点历史的古朴外墙,半圆形挑窗,灰白的窗框,装饰性石柱是浅灰色,屋顶的瓦片是深灰色,南边的外墙上爬满了茂盛的爬山虎。

      他前几天第一次进自己宿舍的时候,有点惊讶。

      大概是被第一印象影响了——他当时觉得,推门的话,昏暗门厅里说不定摆着红绿丝绒的沙发,墙上挂着带分叉鹿角的真鹿头,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石板,走廊里点着仿古煤气灯——甚至是牛油蜡烛。

      实际上,他推开门,感觉几秒钟之内就经历了所有的工业革命,从中世纪走进了现代。

      LED灯,地暖地板,极简风格靠背长椅,柚木装饰墙面上挂着英式风景油画。门厅是大理石的地面,进门有个带落地镜的小衣帽间,靠墙是一排不带门的大衣柜。另一面墙上排列着格子状的信箱,校外的包裹也可以送到这里。宿管会代收。

      楼里挑空很高,走廊很窄,最多只容得下三个人并排行走。走廊的窗户是那种大到夸张的垂直窗,几乎占满半张墙面。有百叶窗,没有窗帘。墙壁上嵌着充电插座,头尾各有一部小电梯,在学生入住和搬出的时候用。盥洗室窗户很小,镜子直铺到天花板,照明很棒,水龙头是感应的,二十四小时热水。

      宿舍走廊是东西向的,南侧的房间窗户对着草坪,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北侧的房间窗户对着一排老橡树,枝繁叶茂,夏天整条走廊都是绿的,又凉快又安静。

      朱武,好吧,他的中文名字在这里用得很少,还是先叫他季诺维吧。

      他住在走廊尽头靠东的那一间,南侧。窗户对着草坪的一角。这个位置,他很满意。采光很好,也很安静。老楼的格局,每一扇门都恰好错开一点。学生从自己房间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不会是对面的门,只会是走廊的墙壁,窗户以及窗户外面的草坪。

      宿舍房间不大,家具不多。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双层书架,一个双门衣柜。不过有卫浴——一个带洗手池、马桶和淋浴的小隔间。房间每周六有专人来打扫,平时需要他们自己维护。

      学校作息安排得很规律,每天八点到下午四点上课,午休一小时。晚上十点半熄灯。十一点半之后还没就寝会收到宿管提醒。周末两天休息,但必须有监护人陪同才能离开校园。

      二层和三层都是单人宿舍,住满的话,二层是十四人,三楼是十人。现在都没住满。

      第一层是公共区域。

      阅览室在走廊左手第一间,门上的铜牌写着“Reading Room”。这其实也是自习室。真正的图书馆在那座要塞里面,整整两层。

      推开门,四张大实木长桌,每张配六把橡木椅子,坐垫是深绿色的皮革。书架有六层,沿墙摆了一圈,不过最上面的两层和最下面一层没有放书。

      架子上是历届学生留下的书——小说,诗集,传记,画册——小说和游记是最多的,其他的,除了教材,什么都有。他随手翻了一下,大部分是英语,也有些别的语言。不过他没看到中文和俄语的书籍。书脊挨着书脊,挤得满满当当。

      琴房在阅览室隔壁。房间不大,墙壁上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棉,外面绷着一层米色的麻布。一架布罗德伍德(John Broadwood&Sons)的立式钢琴靠在墙边,琴键是象牙白的,有几个已经泛黄了。声音很不错。琴凳是最常见的黑色琴凳。门上有预约表和铅笔,每周是一张带日期的A4纸的表格,夹在透明塑料文件套里。

      公共厨房在走廊尽头,隔壁是洗衣房,对面是宿管住的套间。

      厨房不算大,四个灶眼的电磁炉,一个大烤箱,一只烤吐司炉,一只立式咖啡机,一只开水壶。双槽水槽,不锈钢台面被擦得很亮。两台双开门冰箱靠在墙边,一台是二楼的,一台是三楼的。门上都贴着一张A4纸:“记得标记你的食物。姓名,日期。”纸的边缘卷起来了,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很多次。

      厨房中间是一张大长条的橡木餐桌,能坐十二个人的那种。靠墙摆着几只皮质单人沙发,一头一尾有两只小圆桌。

      季诺维入住的那天晚上拉开冰箱门,一秒钟得出结论:他们三楼的冰箱干净得像刚被打劫过。

      一罐蜂蜜,标签上写着“安东·兰卡斯特”。一瓶蓝莓果酱,没有名字。一盒牛奶,贴的标签是“西蒙0429”。半块切达干酪,保鲜膜上夹着半张便签纸:“安德森。4月14日”。

      下面的蔬菜格里有一袋胡萝卜,超市最小包装的那种,袋子内侧凝着一层很细的水珠。没有标签。还有一只大个的紫洋葱。

      也不算太意外,他想,因为这里住宿是包餐制,一天三餐都可以在学校食堂吃。坦白说,营养是足够的。除了食物非常一言难尽以外,没有什么缺点。

      按英国的中学学制,这里一年是三个学期,大部分学生会在8月底的秋季学期入学,少数学生会在1月中旬的冬季学期入学。但很少有学生选在春季学期入学。他本来也不会,如果祖母还在的话。他肯定会回津门住几个月。不管父亲怎么说。

      现在这个安排,说起来主要是方便他协调学业,因为他以前的中学教育和这边完全不在一个轨道上,比如入学考的逻辑学……这门课他以前没学过。突击准备了两周就来考试。好在这门课和数学的关系够紧密,他连蒙带猜,至少能通过。现在正好可以补一下。历史课的情况类似,因为这边主要是欧洲史。

      总之,第一周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总体来说,学校氛围很好,老师们很负责,宿管很细心,而他的舍友们都很安静。

      他给父亲母亲分别写了报平安的电子邮件,给母亲的邮件里还附上了两张校园的外景。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他请假出去了一趟,在他在英国的监护人的全程陪同下。来自伊尔库茨克的舍赫尔开车陪着他去了一趟伦敦。采购。他需要买点文具,然后还需要买点吃的,调料和餐具。哦,还有一只小功率的开水壶。

      晚上回来已经七点多,天早就黑了。他先把买来的调料和汤料都贴上标签纸放进厨房的上方柜子里,再打开冰箱门,把从伦敦中国城带回来的各种蔬菜——菜心、小白菜、菠菜、芥蓝、土豆等等,一件一件贴上标签放进去。

      蔬菜格很快满了。

      宿管史密斯小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把菜心放进格子里,关上冰箱门。她在这栋楼里住了一年多,偶尔有人买土豆洋葱胡萝卜,但从来没见过哪个冰箱的蔬菜格被塞满。

      “你会做饭?”她问,有点难以置信。

      朱武在水槽里洗了洗手,“会一点。”

      史密斯小姐没有继续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冰箱门上的不锈钢面板映出那个少年的影子——很模糊,像有一半浸在水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朱武发现他是唯一一个偶尔会在宿舍做饭的人。他的舍友们最多早晨来煮个茶,或者咖啡,再烤个面包片。

      可以理解,朱武想。

      所有新生现在是九年级,即所谓的SHELL学年,处在通识学习阶段。所有课程必选。至于比他们高一年的学生,除了必选之外还有选修课,课业负担只重不轻。

      他这刚刚才三个月的学期里有12门课,不算艺术和体育也有10门:英语、数学、拉丁语、诗学、逻辑、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然后还得再选修一门外语,他选了德语。

      功课多,作息规律,学习压力不小,宿舍里见了面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他开学第一周就认全了班上的同学——春季入学的新生只有四个人,所以他们有些课跟着上一年的老生一起——但大家几乎没说过除了“天气如何”之外的话。

      在西伯利亚的两三年里,他其实没有和同龄人一起上过学。

      拉丁语是父亲教的,每周一次的电话授课,教了一年多,每次上课前他都压力山大。现代希腊语是跟着电脑上罗塞塔石这套软件学的,够用了。其他科目,父亲请的是家教,两位老师,每周各从伊尔库茨克去利斯特维扬卡两次。平时大部分时间是电话答疑,有时是网络视频,那边的网速实在不怎么样。

      他住在那个名字很长的小镇附近,跟着他的导师,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哥萨克的训练上——马术、滑雪、射击、追踪、狩猎、剑术、划船……各种生活技能和生存技巧。

      然后在今年春分之后,他顺利通过了试炼,拿到了他的刀。

      他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开始下一段旅程,而且还来了这么远的地方。

      父亲只是说,“那学校不错,你在英国更安全。”

      然后,他就来了。其实不是他的选择,但他也没得选。

      他以为,这学校会有点不一样,现在看起来……好像没有太多不一样。课堂上基本是老师说,偶尔提问。学生听,偶尔回答。再就是长长的建议书目清单和赶期限才刚刚写完的作业。

      就当前来说,这个课业负担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某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之前母亲还担心他来英国会不适应……就这课业安排,根本顾不上好吗!

      比如诗学这门课,第三周布置的期中作业是让他们分析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一卷第1-22行的修辞格,并解释它们如何服务于“建立罗马天命”这一主题。

      朱武不知道其他同学怎么想,但他是真的“眼前一黑”:分析拉丁语的修辞格没有问题,但“建立罗马天命”是什么玩意?

      还有,他原本以为,住这种全寄宿男校会很吵,现在他发现了,他或许来了个不需要说话的地方——当然,指的是课堂之外。

      最初几个月的日子就这么像水一样流过去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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