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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锋 新同桌许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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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的第一天,宋淮到得格外早。
他偏爱这份早到的宁静。整栋教学楼尚浸在晨雾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只有他的脚步声笃笃回荡。日光灯次第亮起,冷白色的光漫过瓷砖地面,在脚边投下一片清寂。他可以独自坐在教室里,预习当日的课业,让心绪慢慢沉定,再去迎接那些喧嚣、拥挤,而后满是疲惫的日常。
重点班坐落在三楼最东侧,走廊尽头的窗,正对着操场与远处错落的居民楼。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淌入,将窗框的影子拉得颀长,斑驳地投在对面的墙面上,随着风轻轻晃悠。
宋淮推开教室门,里头空无一人。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固定座位,放下书包,取出课本,指尖翻开今日要讲的数学内容——导数。
他早已自学完这部分内容,却依旧逐字细读例题,在草稿纸上重新推演推导过程。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每一个符号都规规矩矩地落在既定的位置,不见半分潦草。
七点十分,教室里陆续响起脚步声,人影渐渐多了起来。
陆辞从后门风风火火冲进来,书包滑到胳膊肘,手里举着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嘴里还叼着吸管吸豆浆,整个人活脱脱像一阵卷着风的小型龙卷风。
“宋淮!你猜怎么着!咱们班要来个转学生!”他一屁股坐在前桌,猛地转过身,两眼放光地凑过来,“省实验转来的,听说贼牛,常年前三的尖子生!”
宋淮指尖翻着课本,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哦。”
“你就这反应?就不怕他来抢你年级第一的宝座?”陆辞挑眉追问。
“谁来都一样。”
陆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嘟囔道:“行,您牛,您年级第一天下第一。”
七点半,班主任老周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
宋淮没抬头,直到老周的声音响起:“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他才不紧不慢地抬眼,目光落向讲台。
讲台上的男生,穿着挺括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头发略长,额前的碎发轻遮眉眼,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他站得散漫,一只手插在校裤裤兜,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周身透着一股“万事不在意”的松弛。
可那双眼睛,却与散漫截然不同。目光扫过教室一周,亮得像碎了一地的阳光,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灼人的锋芒。
“大家好,我叫许晏。许嵩的许,晏殊的晏。”他弯唇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从省实验转来,以后请多关照。”
声音清亮温润,带着天然的亲近感。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交头接耳,眼底藏着几分惊艳。
老周看了看座位表,抬手指向宋淮旁边的空位:“许晏,你先坐宋淮旁边。”
宋淮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许晏拎着书包走过来,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他将书包往桌上一放,侧过身,朝宋淮伸出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的黑色电子表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嘿,新同桌,多多关照啊。”
宋淮抬眼看向他,目光清冷,没有伸手去握的意思,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宋淮。”
语气没有半分温度,不多一字,不少一句。
许晏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半点未减,反而更添几分鲜活:“宋淮,名字真好听。宋词的宋,淮河的淮?你爸妈真有品味。”
宋淮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翻书,心里给这个新同桌贴上了清晰的标签——话多。
他向来讨厌话多的人。
第一节是数学课。许晏显然不懂“课堂规矩”,刚上课就开始小声搭话。
“咱们学校数学进度比省实验慢一点,导数我上学期就学完啦。”
“这道题有更简便的解法,你要不要我教你……”
“许晏。”宋淮骤然打断他,头未转,声音低而冷,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上课能不能不说话?”
许晏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行行行,我的错,我话多。”
那声“对不起”说得漫不经心,没有半分被冒犯的窘迫,反倒透着几分“我知道话多但改不了,你多担待”的无赖气。
宋淮深吸一口气,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这个学期,怕是不会太平。
接下来的两周,他的预感尽数应验。许晏话多爱笑,自来熟得厉害,与谁都能聊得热络。下课铃一响,他身边总围满了人,或是问问题,或是纯粹闲聊。他理科天赋极强,数学、物理总能解出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的思路,连数学老师都忍不住夸他“思维灵动,一点就通”。
宋淮不得不承认,许晏是真的厉害。
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那日,红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宋淮七百一十一分,稳稳拿下年级第一;许晏七百零六分,屈居第二,仅差五分。
宋淮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他本该为第一高兴,可那紧邻的“706”,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心头。他要的从来不是险胜,而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可许晏对此毫不在意。他拿着成绩单凑到宋淮身边,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宋淮你也太牛了吧,七百一十一,我彻底服了!不过下次,我肯定超过你!”
宋淮看着他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只觉得刺眼。
“你好像很得意。”他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考第二,有什么好得意的?”许晏歪头,一脸不解。
“那你笑什么?”
许晏想了想,笑得更欢了:“因为开心呀。考第二又不丢人,而且有你这么强的对手,我才有拼命往前冲的动力啊。”
他说得坦坦荡荡,仿佛“输”从来不是一件需要难堪的事。
宋淮无法理解。在他的世界里,输就是耻辱,第二就是落败,不拿第一,就意味着父母的目光会从“还算满意”,变成“你怎么就不能再努力点”。他从未敢笑着说一句“我考了第二”。
从那时起,他开始下意识地关注许晏——不是友好的留意,而是带着敌意的审视。他盯着许晏的每一个习惯、每一处可能的弱项,像老练的猎人,紧紧锁定自己的猎物。
可目光追猎间,他也瞥见了一些说不清的细节。
比如,有人问起许晏父母的职业,他总笑着岔开话题,从不正面回应;比如,他的衣服翻来覆去就那几件,却永远洗得干净平整,没有半点褶皱;比如,周末他从不约同学出去玩,问起便只说“在家待着”。
还有,他笑起来时,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快得像错觉。
宋淮看不懂那是什么,也不打算深究。
他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赢。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羁绊,从一开始就超出了他的控制。
比如,许晏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淌进来,恰好落在许晏的侧脸上,将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比如,他笑着说“多多关照”时,眼里盛着碎金般的光,晃得宋淮心头微颤;比如,他在心里给许晏贴上“话多”标签的那一刻,这个人,已经悄悄落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这些道理,他要很久以后,才会真正明白。
而此刻,他只是低头翻着课本,余光悄悄瞥了眼趴在桌上补觉的转学生,在心里轻轻落下一句——
许晏,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