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王·婆罗那》凯蒂瑞拉

9、金砂锁孤茔，千里隔汉疆 197

　　1970年7月14日
　　天气：整日晴朗，朝旭熔金，暮霞糅橘红、烟粉、冰蓝层云
　　风力：二级，沙风徐缓，不扰丘壑
　　测绘坐标：东经89°42′07″，北纬40°21′56″
　　昨日辞别埋葬李随安的向阳沙岗衣冠冢、安保主管张昭之、专职测绘沈聿、本地戈壁向导老马、专职影像器材记录陈工，器物学专家柯景明、史学教授陆时严、物资统筹赵砚秋、古文字破译温知夏、九人里大半早年都有野外奔波或是师承练身的底子，柯景明年少随古玩行老师傅走南闯北，习得近身防身短打；赵砚秋拳脚扎实、擅长周旋缠斗；周淮混迹戈壁盗掘圈子多年，熟稔土中潜行、撬挖破门，野外搏命经验丰富；陆时严常年徒步野外科考，体能远超常人；温知夏幼时随习武的长辈练过防身短刃技法。在鎏金漫覆的罗布泊荒漠，表面结伴勘探、协同作业，暗地里利害交错、暗藏拳脚博弈，人心沟壑，不亚于眼前纵横起伏的戈壁沙壑。
　　我摊开随身牛皮封皮科考日记，墨色笔尖悬在纸页之上，一路行途所见天光地貌、队员神色、地层变化，都将逐条落笔归档，成为往后还原这段楼兰考古往事最原始的文字凭据。
　　自前日在陪葬墟缴获楼兰王族兽皮地脉铭卷，全队便依照卷册标注的古驿隐道，向着护陵金砂古阵纵深跋涉。整片古阵是上古楼兰王朝倾举国人力，依托天然戈壁岩层、地下暗流走向人工夯筑而成的王陵外围防护圈，方圆数十里沙丘经过人为改势，表层浮沙随风流变，下层夯土坚密如石，散落无数副陵、陪葬坑与废弃守陵聚落残址，也是兽皮铭卷重点圈画的核心探寻地带。从破晓东方吐白直至午后日悬中天，整片罗布泊始终被铺天盖地的暖金色日光包裹，是贯穿全章、萦绕全程的大漠盛景。凌晨旭日挣脱远方雅丹断壁的桎梏，一团炽烈橘红火球缓缓爬升，紧贴地平线的云层被灼烧成浓烈柿橘色，顺着天穹由近及远层层晕染，过渡成蜜桃雾粉，天穹极边之处又漫开清透冰蓝、雾霭浅青，各色云霞层次分明、交融缠绕，被日光镶上一圈连绵不断的璀璨金边，随风缓慢舒展翻卷，流云游走的轨迹在澄澈长空之上变幻万千。
　　脚下万顷戈壁黄沙尽数被日光熔铸成无边鎏金浪海，近处细沙颗粒分明，每一粒沙砾都折射细碎光斑，人足踏落，流沙滚落之际金光簌簌散落；远方沙垄层叠绵延，此起彼伏如同凝固千万年不曾翻涌的金色汪洋，一直延展到视线尽头和灰蓝色戈壁天际相接。炽盛天光毫无遮挡倾泻落地，既能雕琢大漠壮阔风物，亦能剥去人外表的伪装，把十个人心底潜藏的贪欲、隐忍、筹谋、惶恐，尽数映照在金光之下，无从掩藏。
　　队伍一路缓步前行，史学教授陆时严自出发起便寸步不离复刻后的兽皮铭卷拓片，双眼视线牢牢黏在卷上的地脉线条与王族注记，周遭绝色大漠风光于他而言形同虚设。他毕生深耕西域断代史学，苦于中原与楼兰早期通婚史料稀缺，无数次在学术会议上论据单薄受人质疑，此番若是能发掘中原裔楼兰贵族墓葬，出土汉式器物、手写简牍，便能一举填补史学空白，登顶西域史学权威。这份对功名的偏执，让他眼中只有墓葬、文物、文书，同伴间的生死情义、遗址保护规范，但凡和学术成果产生冲突，都可以被他选择性搁置忽略。器物专家柯景明步履从容闲适，一身工装整洁利落，言谈举止依旧是温润谦和的前辈模样，时不时驻足俯身摩挲裸露在外的古陶残片，看似细心考究器物胎质与烧制工艺，实则暗中默默记录墓葬选址规律、夯筑制式、陪葬器物的潜在规格，心底盘算墓中高品级文物后续的隐秘流向，儒雅是经年打磨的处世假面，内里藏着跨越国界的隐秘谋划，腰间贴身常年藏一柄寸许短匕，是早年闯荡江湖防身所用。
　　物资统筹赵砚秋游走在队伍中段位置，一手拎耗材登记簿，一手清点勘探工具存量，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八面玲珑周旋在各个小团体之间。他不执着于古董、不痴狂学术、不深陷仇怨，毕生处世信条便是权衡利弊、趋利避害，早年跑运输常年遭遇戈壁劫匪，练得一身近身缠斗的本事，指节布满老茧，一路不动声色观察其余九人的弱点与欲望，悄悄记下每个人的软肋把柄，一旦墓葬发掘出现利益分割，他便能借力打力，在多方拉扯之中稳赚收益、保全自身。
　　古文字研究员温知夏常年独行队伍后侧，一身素色户外外套，指尖反复摩挲兜中残缺的楼兰祭祀陶文残片，清冷眉眼从不会为眼前黄沙落日动容。她踏入罗布泊的唯一目的，是揪出当年构陷恩师、篡改师门文稿的幕后之人，随身靴筒暗藏一柄薄刃短刀，自幼习得防身技击，楼兰王室秘史、中原西域通婚典故，不过是顺带破译的文字素材，唯有潜藏在九人队伍里的仇家，才是牵引她一路深入荒漠的核心执念。
　　安防负责人张昭之自幼拜师修习传统国术，又经专业野外安保特训，拳脚、器械、险境应急样样精湛，自从亲眼目睹李随安在人为设计的塌方之中葬身地底，没能守住队友性命的愧疚日夜缠绕心头，于是整趟行程里他加倍严苛，腰间挎着地质探测仪、风险记录本与应急防身器械，沿途但凡遇到可疑陷坑、松动夯层、人为扰动过的沙土，必然蹲身细致勘探标记，杜绝任何人效仿此前暗算伎俩，借戈壁地形暗中谋害同伴、铲除利益阻碍。他早已凭借多年风控经验，察觉到队员私下串联，想要趁着深入古阵、通讯隔绝的荒僻环境，伺机私掘古墓、甚至暗算阻碍他们牟利的队员，张昭之隐忍不发，一路默默搜集对方异动证据，只等寻见古墓主体、众人心神被陪葬遗存牵动之际，当场敲山震虎、整肃队内歪风。
　　少年测绘员沈聿背负经纬仪、比例尺与速写本，身形单薄却一丝不苟，每前行五十米便停下脚步，架设仪器校准经纬度，一笔一画精准记录沙丘海拔、岩层走向、陶片散落点位。先前陪葬墟塌方惨案，他亲眼窥见暗处操盘的蛛丝马迹，受制于身份无力戳破真相却始终坚守测绘底线，所有实地数据如实誊写归档，绝不因旁人威逼利诱篡改记录、隐瞒地貌疑点。专职影像记录程功背着全套胶片相机、补光器材，早年当过工程兵，略懂拳脚防身，沿途不间断拍摄地层样貌、古遗存碎片、雅丹地貌实景，所有影像素材当场编号封存，严守科考资料管理制度，不私自留存、不私自翻拍任何珍贵文物影像。
　　本地向导老马世代扎根罗布泊边缘绿洲，祖孙数辈在戈壁放牧为生，口耳相传积攒下海量古楼兰地貌传说与古墓机关传闻，一双被风沙磨砺数十年的老眼，仅凭沙土成色、夯土结块纹路、耐旱红柳丛生走向，便能精准定位古遗址方位，受国家科考部门正式聘请引路，满心想要守护故土文明遗存免遭盗掘损毁，不愿千年古墓毁在贪心之人手里。我统筹全队行程安排、勘探分工、资料归档，旅途这几日越发觉得队伍中风云变幻，笔记在于记录这段旅途观察每一名队员的处境，将所有人的私心异动、暗中往来悄悄记在日记之中，一面维系队伍表面勘探秩序，一面配合张昭之暗中防范违规盗掘与人身暗算。
　　午后未时，日头升至天穹正中，金光浓烈如熔金泼洒大地。
　　老马忽然抬手横在队伍前方，出声叫停全员行进。众人驻足落脚，方才发觉脚下土质骤然变化，众人开始分工协作，半宿此前一路松软流动的浮沙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夯实的人工黑褐夯土，夯土缝隙之间零零星星散落两类风格迥异的古器物残片：一边是中原汉代制式青瓷碎瓷、云纹青铜小件，一边是楼兰本土红陶、兽面纹铜饰，汉风与西域工艺的遗存混杂一处，在遍地鎏金细沙里格外扎眼。老马弯腰屈膝，粗糙皲裂的手掌拂开表层积沙，从土中拾起一枚双面青铜珩佩，佩身一侧錾刻中原流云缠枝纹样，另一侧雕琢楼兰王族独有的玄鸟图腾，两种纹饰浑然一体，是罕见的跨地域手工艺品。老马手握铜佩，顺着器物散落的延伸方向向前步行七十余米，一座大半被千年黄沙掩埋的巨型地下墓葬入口赫然出现在环形沙丘的环抱凹陷之内，正是众人跋涉多日苦苦找寻的阿依古丽陵寝，整座墓葬便是护陵金砂古阵的标志性副陵。
　　众人纷纷聚拢过来，目光齐齐投向隐于黄沙之中的墓门，心思各异，神态落差一目了然。陆时严攥紧手中拓卷，镜片后的双眼迸发出难以掩饰的亢奋，快步上前蹲在夯土墙边，指尖反复比对瓷片纹样与中原两汉器物图谱，嘴里低声喃喃自语，不断梳理汉楼兰通婚的史料佐证思路；柯景明缓步绕墓冢外围绕行半圈，指尖轻叩夯层，默默测算墓葬修建工期、用工体量与墓室空间规模，眼底悄然盘算陪葬品级；赵砚秋快速掏出标本收纳袋，有条不紊捡拾散落残陶，分门别类标注编号，眼角余光不停扫视其余同伴神情，暗自评估墓葬的实际经济价值；温知夏蹲在墓门侧边，对着夯土壁上零星刻画的楼兰古字埋头研读，快速在笔记本上订正自己此前错译的祭祀文本，时不时侧目扫视柯景明，暗中比对仇家蛛丝马迹，目光死死盯住半露在外的石质墓门缝隙，眼底藏不住贪念，手指悄悄在腰间摸索暗藏的小型钢制撬棍，和身侧一名暗中勾结的队员飞快交换一个隐晦眼神，已然在暗中筹划趁乱私掘盗宝。
　　当场下达勘探分工：沈聿即刻架设全套测绘仪器，全方位实测墓葬外围长宽、夯土厚度、地表坐标，绘制陵寝平面总图；程功开启胶片相机，分区域拍摄地表遗存、墓门原貌、周边地貌，留存原始影像档案；张昭之带领老马沿墓葬方圆百米布设安防警戒线，排查周遭盗洞、流沙陷阱与人为预埋的隐患；剩余六人暂时在警戒线外原地休整，严禁私自触碰墓体、撬动墓门，所有发掘工作严格遵循国家级田野考古操作规程，逐层清沙、循序渐进。
　　夜色如约而至，星辰夺目。
　　安顿好外围勘探工作，我同老马坐在墓门前的鎏金沙土之上，伴着徐徐摩挲沙丘的沙风，听老马依托祖辈口传旧事，细细讲述阿依古丽与楼兰储君被四方政权碾碎的宿命情缘，这段扎根在汉匈西域地缘博弈里的爱情，是家国重压下无可奈何的时代悲剧。阿依古丽出身中原世家大族，西汉中期随中原出使西域的通商使团远赴楼兰，因故使团中途遇袭溃散，孤身滞留楼兰国土。她生得一副中原女子独有的清雅容貌，眉眼温婉、身段娴静，自幼饱读中原农桑、礼法、历法典籍，见识眼界远超彼时楼兰本土女子。彼时楼兰地处四战夹缝，东靠大汉王朝、北邻强盛匈奴、南接古印度部族邦国、西连西域三十六国零散城邦，四面强敌环伺，国土狭小、绿洲稀缺、农牧落后，时任楼兰储君临危辅政，终日周旋四方使臣，苦苦寻求强国安生之路。一次绿洲农田实地勘察途中，储君偶遇流落异乡的中原女子，便为她取名阿依古丽，初时只是欣赏她通晓中原先进农耕技艺与治国理念，几番共事改良楼兰灌溉系统、修订税赋制度、梳理民间户籍，朝夕相处里，两颗心怀苍生的灵魂自然滋生相知相惜的爱慕。
　　可这份情愫从诞生之初，就沦为四方势力博弈的棋子。匈奴视储君亲近中原女子为倒向大汉的信号，频频在楼兰边境屯兵挑衅，以断绝水草、劫掠牧民要挟楼兰疏远汉地；西域周边城邦忌惮楼兰依托中原扶持迅速崛起，暗中串联散播谣言，挑拨王族内部权贵排挤储君与阿依古丽；大汉朝堂也意图借王族联姻牢牢把控西域门户，不断遣使催促楼兰敲定婚约。一纸婚约，牵一发而动四国地缘格局，迎娶阿依古丽，匈奴即刻发兵入侵，楼兰无力抵御战火；舍弃挚爱、屈从匈奴意志，便是断送楼兰借中原技术休养生息、振兴国力的唯一出路。储君被困在江山万民与刻骨情爱之间，日夜煎熬、进退维谷。阿依古丽深知自身是牵动四国矛盾的导火索，不愿因为一己情爱拖累整个楼兰生灵涂炭，主动闭门谢客，彻底切断和储君私下往来，潜心整理中原农书与楼兰本土地貌卷宗。岁月蹉跎，储君在朝堂权斗与边境战乱中耗尽半生心力，稳住楼兰国运，却终身没能迎娶心上人，而后伊人消逝他为她择金砂古阵荒僻之地入土。储君悲痛难抑，碍于朝堂舆论与列国监视无法亲临送葬，只能将自己常年贴身相伴的诸多信物秘密送入墓穴陪葬，此后余生，楼兰王坐守王城，遥遥望向阿依古丽埋骨的戈壁方向，在日复一日的遥望与思念里走完，光阴流转，一爱却被乱世政治永久拆分，落得永世阴阳相隔的既定悲剧。
　　是夜，大家商量夜色将至，明日受环境因素，再下墓，夜晚老马故事讲罢，半夜张昭之结束外围安防排神色凝重，撞见蒙面黑影躲在西侧沙丘背后有人夜半十分拿出撬棍与洛阳铲，想要绕开警戒线私撬墓门边角，二人已经偷偷凿破一小块外层夯土，见来人巡视索性不再掩饰贪念，借着整理勘探器材为掩护，骤然冲破警戒线，意欲私自挖开墓门入内盗取陪葬器物，依仗一身野外搏命本事，率先抬手格挡上前阻拦的张昭之，同行同伙侧身绕击，二人人竟想依仗拳脚强行夺路。
　　张昭之见状不再隐忍，阔步跨步上前，周身常年风控历练养出的凛冽气场瞬间铺开。挥拳直扑，黑影自恃常年盗墓打架身手不俗，拳头裹挟风沙直奔面门，张昭之侧身卸力，顺势扣住对方腕关节轻轻一拧，对方吃痛闷哼，钢制撬棍脱手坠落在黄沙里，张昭之脚下踏步游走，以一敌二，腾挪间避开三面围攻，随手抓起身边一块碗口大小的戈壁玄武岩，五指发力骤然攥压，整块岩石应声碎裂成七八块碎石，碎石顺着鎏金沙土散落一地，实打实展露过人的身手力量。冷冽目光缓缓扫过两名滋事之人，字字沉稳厚重，压过周遭风沙声响：“国家考古法令明文规定，古墓遗存全数归属国有，私自盗掘墓葬、盗取文物等同于盗窃国家文物，轻则取消全部勘探资格、遣送离场，重则移交司法立案追责；若有人心怀歹念，借荒漠偏僻暗算同伴、制造人为险情重演塌方惨案，我现场封存所有个人勘探资料，同步上报后方驻场工作组，彻查所有过往行径。”
　　一番威慑配上实打实的身手震慑，原本躁动投机的人瞬间面色发白，黑影扭动手腕酸胀垂在身侧，悄悄把剩余工具藏回腰间，垂首敛去眼底贪念；不再四处窥探墓葬构造。短短片刻，队内蠢蠢欲动的歪风被张昭之强力压制，余下时日，众人只得恪守规章，等候次日按照正规考古流程开启墓室。
　　帐篷里两黑影早已快速熟退却衣衫经换回熟悉的面孔。
　　一夜在戈壁寂静风沙之中安然度过，整夜戈壁夜风绕着沙丘呜咽作响，不少人夜里各怀心思辗转难眠，贪心之人依旧暗中盘算入墓寻宝的法子。次日天色依旧是金霞漫天，朝旭橘红破雾而出，粉蓝交织的流云铺满长空，全队依照既定考古方案，由外向内逐层清理墓门表层积沙。沈聿实时跟进测绘，陈工全程同步影像记录，老马凭借祖辈听闻的陵寝机关典故辅助辨别夯土分层，张昭之全程把控现场安全，众人各伺其职耗费整整三个时辰，封堵墓门的夯土全数清理完毕，一扇由整块楼兰山岩雕琢而成的厚重石门完整显露，石门表面阴阳镌刻汉隶与楼兰古篆双体墓志铭，两侧浮雕中原龙凤与楼兰玄鸟神兽纹样，纹饰精细繁复，历经千年风沙侵蚀依旧线条清晰。石门没有常规锁钥结构，是古楼兰连环石闩机关构造，侧壁隐蔽处暗藏三处触发式暗器槽，老马结合祖辈流传的陵寝机关口诀，配合张昭之细致排查石门周边暗藏的流沙机括，一点点试探石闩点位，避开侧壁预埋的淬毒石弩陷阱，缓慢撬动内置连环石闩，厚重石门伴随着沉闷的石块摩擦声响，向内缓缓敞开，一股混合千年尘土、干燥草木与朽木的陈旧气息自墓室深处扑面而来，墓室之内漆黑幽深，仅天光从门缝钻入一缕，隐隐透出狭长墓道轮廓，莫名阴冷气息顺着脚底漫上来，让人脊背泛起寒意。
　　整座地下墓室依托天然山岩开凿而成，整体分为墓道、前室、配享侧室、主墓室四大空间，内部空间布局融合中原汉代墓室建制与楼兰本土陵寝营造理念，全墓遍布层层精巧致命的防盗机关，处处潜藏生死危机。众人简单做好防尘防护，携带手电、测绘工具有序入内，张昭之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探险，老马紧随其后辨认机关痕迹，沈聿、程功居中记录测绘，剩余人员分列两侧谨慎前行。
　　狭长墓道纵深近三十米，两侧岩壁开凿狭长壁龛，壁龛之内摆放小型陶俑、陶制牲畜陪葬品，墓道地面间隔三米便埋设一处翻板流沙机关，翻板下方连通庞大地下暗沙层，一旦踩错边缘受力点位，翻板瞬间塌陷，人便会被源源不断涌出的黄沙瞬间掩埋；侧壁缝隙暗藏细小石弩凹槽，弩箭涂有古时西域草木剧毒，机关由头顶悬石牵引，触碰头顶悬垂的陶坠便会触发连环弩阵。
　　行进至墓道中段，趁众人注意力落在壁龛陶俑之上，有人私自偏离既定通路，抬脚踩向侧边地面想要捡拾掉落的青铜小饰件，脚下猛地一空，半块翻板骤然下沉，脚下黄沙瞬间喷涌而出，转眼已经没过脚踝，整个人重心下坠惊声呼救。周遭众人瞬间慌乱，陆时严下意识向后躲闪，赵砚秋想要伸手拉扯又忌惮身陷机关，柯景明驻足观望盘算利弊。危急关头张昭之快步上前，一手抓住那人后领，脚下脚尖精准卡牢翻板边缘稳固身形，借着腰腹发力猛地向后拖拽，硬生生将陆时严半个身子陷进流沙的沈路拽回安全地带，翻板在失重下彻底翻转，大量黄沙从地下暗河通道倾泻涌入墓道，尘土漫天飞扬，狭小墓道内尘土呛得众人连连咳嗽，阴冷的风声在空荡墓道来回回荡，恐惧瞬间笼罩全队。惊魂未定之际，头顶三处陶坠被流沙震动磕碰摇晃，侧壁凹槽咔咔响动，数十支漆黑弩箭骤然破槽射出，张昭之早有预判，抬手扯着身边沈聿、老马俯身贴地，众人慌忙蜷缩躲避，弩箭密密麻麻钉在身后岩壁之上，箭尾兀自震颤，若是慢上片刻便会被毒箭贯穿身躯。经此一劫，所有人再不敢擅自离队乱走，先前暗藏贪念之人心底惧意丛生，再无半分私盗宝物的心思。程功举着补光相机缓步前行，逐一拍摄机关构造与壁龛遗存，沈聿蹲身丈量墓道长宽与机关点位，数据实时录入测绘图纸。
　　穿过布满凶险机关的墓道抵达开阔前室，前室穹顶仿照天穹形制开凿，岩壁之上残存斑驳彩绘，彩绘以鎏金、石青、赭石为颜料，绘制大漠日月、行空异兽、中原农耕图景，虽历经千年水汽侵蚀，部分画面脱落，剩余彩绘依旧色彩鲜亮。前室四角立四座汉式青石镇墓兽石雕，一为中原辟邪天禄，一为楼兰戈壁异兽，两种文化的镇墓石像两两相对，地面整齐码放成套陶制日用器皿、青铜炊器，一侧木架之上堆叠大量残损汉简与楼兰羊皮文书，正是陆时严心心念念的汉楼兰交往一手史料。前室地面暗藏棋盘式陷坑机关，地砖分活砖与死砖，错踩任意一块活砖，地面便会从四面弹出石壁闭合，将闯入者困死在密闭石室之中。
　　陆时严克制住立刻上前翻捡简牍的冲动，按照规章等候取样登记，眼底满是得偿所愿的欣喜，方才机关遇险的后怕还萦绕心头，再不敢贸然踏足陌生地砖。前室左右各连通一间配享侧室，左侧侧室存放农耕器具、纺车残件、西域农作物种子标本，对应阿依古丽毕生推广中原农耕的生平；右侧侧室堆满楼兰王族赏赐的玉石佩饰、鎏金铜饰、西域特产宝石，多数器物一面汉纹、一面楼兰图腾，全是当年楼兰储君逐年赠予阿依古丽的日常信物，侧室门框上方暗藏坠石机关，门框两侧暗锁联动，强行破门便有千斤巨石自穹顶砸落封死侧室出入口。
　　绕过前室正中一道雕花石质隔断，便是整座陵寝核心主墓室，主墓室空间最为阔大，穹顶正中凿圆形采光天井，白日天光顺着天井洒落，在地面鎏金地砖上折射成片细碎金光。墓室正中安放一具双层套棺，外层棺木采用西域胡杨巨木整料凿刻，内层棺椁是中原制式楠木棺身，棺身外壁遍刻汉式缠枝纹与楼兰玄鸟纹，棺椁四周整齐环绕一圈陪葬器物：储君贴身多年的青铜佩剑、随身墨玉珩佩、亲手书写的木简书、中原传入的端砚、丝帛残片，一件件全是跨越家国隔阂的定情信物；棺椁两侧石质祭台之上，摆放阿依古丽生前使用的毛笔、农书抄本、西域地形图卷，角落陶罐封存中原谷物种子与楼兰本土草木标本。主墓室岩壁暗藏最后一道连环防盗机关，石壁内嵌连锁石闸，一旦强行撬动棺椁边角，周遭岩壁便会落下数吨封门巨石，将整间主墓室彻底封闭，活埋所有闯入之人。
　　众人分区开展文物清点与测绘存档，几人严谨登记、测绘、存档、安保，恪守文物保护准则，每件出土器物编号、登记、封存有条不紊；也有人各怀心思，陆时严专注简牍文书考据，柯景明默默熟记高品级玉器、青铜器形制特征，赵砚秋细致记录各类文物品类与价值，温知夏比对墓室古文字完善破译笔记。勘探临近尾声，意外突生，先前墓道流沙震动牵动全墓地底地脉，主墓室地面地砖缓缓错位移位，数处暗格机关接连触发，侧室入口石块开始簌簌掉落，头顶天井边缘碎石不断崩落，整座古墓因地脉异动随时有塌方封墓的风险。
　　张昭之当即决断紧急撤离，指挥众人依照原路有序撤退，沿途留意规避松动机关，众人抱着已经封装妥当的文物标本，在不断掉落的碎石与晃动的岩壁间慌忙折返。行至墓道中段，方才被触发的翻板再次大面积塌陷，大片黄沙疯狂涌入堵塞大半墓道，仅剩窄窄一条侧壁小径可供侧身通行，众人排成单列，张昭之断后压阵，时不时推开滚落的碎石、稳住松动悬石，几度险被坠石砸中，几经艰险折腾，所有人浑身沾满尘土、衣衫破损，总算在古墓彻底塌方封死墓门之前，狼狈冲出幽暗墓室，跌坐在遍地鎏金的戈壁沙土之上。
　　走出古墓时已是傍晚，夕阳再度西垂，西天霞彩交织绯红、蜜橘、雾紫、浅蓝万千色泽，整片金砂古阵再度被浓稠鎏金裹覆，被机关险境磨去贪念的众人望着已经大半被落石、流沙封堵的墓口，心绪复杂。众人收好当日全部出土文物与勘探资料，返回临时戈壁营地休整，灯下我伏案落笔，把一日凶险勘探、队内拳脚对峙、古墓连环机关尽数记入日记，众人约定次日整理出土文书，依托墓中文书线索继续探寻楼兰主陵方位。
　　《山海经·西山经》：
　　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其音如鸾鸡，其味酸甘，食之已狂，见则天下大穰。又西三百里，曰不周之山，北望诸毗之山，临彼岳崇之山，东望泑泽，河水所潜也。爰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