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刀之上长剑永明》见山是月

29、金鱼与苹果糖 南园哥

　　二人一路快行，直至十二桥才止步。笙南园看向段玉衡，始终一言不发，低垂着头，面上神色难辨。他双手捧住对方的脸，左右看了一遍，确认无恙，猛的抓住对方双肩，怒道：“你怎么回事？怎么跟人打起来了？朗哥呢？他就这么放任你当街打人？”
　　无声持续，对方眼中灰蒙，依旧没精打采看着地面，笙南园又晃了他好几下，最终对方竟是瞬间上前抱住了他，感受到腰部用力的双臂，一时之间，更多的是错愕，从未有过的距离，再三犹豫的双手终是落在对方背上，就在此时，耳边传来了陌生又熟悉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才来？我好痛，南园哥……”

　　一声南园哥，时间恍惚回到小时候。
　　当初段玉衡总是躲在段玉朗身后，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害怕与好奇交织，更多的却是排斥，段南安总是笑着摇头，一遍又一遍的将他推到两兄弟面前。
　　一年一度的花火大会再度开启，他们二人一人拿一个糯米纸网兜蹲在金鱼池边，段玉朗则在一旁示范，嘴角一抿，双眼一沉，极速出手，金红鱼儿带水漪，眨眼落进碗中。
　　段玉朗笑问：“如何？学会了吗？”
　　段玉衡面露不满，语气也说不上友好：“大哥！你怎么给他不给我？到底谁才是你的亲弟弟？”
　　“阿衡你与阿园都是我的弟弟，怎么能这样问呢？要是被父亲听到又要怪罪我了。”段玉朗很是无奈的拍了拍段玉衡的头顶，又拉过他，嘱咐他们在这里捞金鱼等他，不要乱跑。
　　小孩玩心最大，糯米纸网兜又很快破洞，很快无趣下来，段玉衡四下张望，立马被一旁的木偶戏吸引过去。见状，他本就与段玉衡关系算不上亲密，很多时候也只是表面和谐，只好让老板将唯一的金鱼装起来，跟随而去。

　　庙会人渐多，随着段玉衡的深入，本不远的段玉朗身影越是难寻。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去望之前的金鱼摊，心下几番思量，走到最近摊位前买了串苹果糖，接着走在段玉衡身后。
　　与繁华夜市渐行渐远，二人只见一少女独站桥头，胡笳声声，绵长婉转，年少心悸，良久回神，惊觉桥上人头攒动，不再见什么少女少年。他慌张看向人群，不见了，不见了，段玉衡不见了！

　　怎么办，如果被朗哥知道他弄丢了段玉衡，他要怎么办？

　　焦虑灼心，冷汗透背，他如游鱼般穿梭在人群之中，步伐杂乱，直到一阵压抑哭声隐隐，寻着声音才看到蹲在岩石背后的段玉衡。他上前安抚性拍了拍段玉衡的背，却见段玉衡抬眼瞅了他一眼又极快的埋进双臂之中，声音呜咽：“怎么是你……我不要你。大哥呢？大哥去哪了？”
　　“阿衡你先起来，我们一起去找朗哥。”说罢，他就作势要拉段玉衡起来，段玉衡就跟被打钉子一样粘在地上，双手推拒，一副无赖模样：“不要！我说了我不要你，你干什么要来讨嫌？本来段家有我们两兄弟就够了，你为什么要出现？你抢走了父亲，现在你还要抢走我大哥，你是个坏人。我只要大哥来找我，我不要你，大哥肯定可以找到我的。”
　　他低下声音，语气更软：“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段家人，我没有身份来说这个话。但是阿衡现在你面前的是我，这本就不是什么好找的地方，一个人肯定是没有两个人来的好找，现在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哥哥，你不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罢，你都不要拒绝我，我只是想保护你。”
　　他说着就将手中事物塞进对方嘴里，晶莹剔透的苹果糖流转烟火，远处箫笙悠扬，琵琶以伴，段玉衡还是死死的钉在原地不肯往前半步，他只好半哄半推，身子一歪，竟是摔进一个浅坑，脑中冒星，头上温热泛红，再一摸，湿湿的，再观对方，双眼放大，满目惊疑，苹果糖也掉在地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段玉衡慌忙道：“我，不是我，我不是！”
　　见状，他赶忙爬起来，撕了衣角抵在头上，笑了笑，安抚道：“我没事，那现在可以跟我一起去找朗哥了吗？”

　　二人本就还只是小孩子，更何况段玉衡又更小上一点，哪里见过什么血，最多见过的也只有些练武擦伤罢了。段玉衡围着他走了一圈，见伤口不再流血，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还是不饶人：“我哭累了，不去，除非你背我。”一边说着，身子腾的起跳，双臂勒上他的脖子，一时之间，窒息感瞬息涌上，他顾不得头上伤，立刻双手托住身后人的大腿，防止对方滑下去又哭闹。
　　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背着段玉衡，一边说道：“阿衡，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觉得我不够格当你的哥哥，朗哥也许也不喜欢我当他的弟弟，但是我真的很想成为你们的家人，你们是除了那个人以外唯一主动接纳我的家。所以，我想保护你，保护我的家人，哪怕需要我赌上性命，请不要再抗拒我了好吗？”
　　他本就大不了多少，加上长时间的流浪生活，身子更显得单薄，说起话来却像个小大人，时不时晃一晃，颠一颠段玉衡的大腿，确保他安稳。

　　行走之间，一抹暖黄破开黑夜，竹签笃笃敲击竹筒声被夜风送来。
　　暖黄后映着张大耳厚唇的人，面上笑眯眯的，一副米勒模样，却仍是感觉到背上的人被吓了一跳，声音不免带惊恐：“都没有看到寺庙，哪里来的和尚？”
　　他别过和尚，望向不远处模糊轮廓，低垂下头，一脸歉意：“抱歉，我们只是迷路了，不是有意要闯入这里。”
　　和尚还是慈善模样，晃了晃手里的竹筒：“无妨，遇见便是有缘。施主要不要抽一签？”
　　“抱歉，我们正在找人……”
　　和尚却好似没听到，直接打断：“施主要不要抽一签？或许这对于你们有帮助呢……”
　　他并不想多生事端，挪了下双臂受力位置，腾出右手，随意抽出一签，签上是几段极草的字句，这使本就识字不多的他更难看懂，加上心里本就无心知晓签上内容，只是匆匆看过就直接递给了和尚。
　　和尚看过，面上神色一滞，又很快声音温和，留下一句“前今生，蹉跎过，声声悲，缘难深，妄婵娟……”便转身一指背后，抱着竹筒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