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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火堆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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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将周遭的雾气烘得淡了几分,暖意裹着木柴燃烧的焦香漫开,稍稍驱散了深夜里浸骨的寒凉。队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着方才遭遇狂猎的惊险,有人摩挲着身上被利爪勾破的衣料,语气里满是后怕,也有人打趣着方才菲林斯骤然现身的模样,言语间全是敬佩。
我缩在角落,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提灯木质的灯柄。火光在眼前晃动摇曳,映得周遭人影明明灭灭,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据点外侧的空地上。
菲林斯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靠近火堆,依旧保持着独有的疏离。身形挺拔地立在雾色与夜色交织的阴影里,雷纹长枪斜倚在身侧的石壁上,枪身流转着淡淡的紫蓝色电光,哪怕只是静静放置,也透着慑人的锋芒。他戴着深褐色皮质手套的双手交叠在腹前,亮黄色的眼眸扫视着四周的林地,视线扫过每一处昏暗的角落,半点不敢松懈。蓝紫色的长发被晚风拂动几缕,贴在光洁的侧脸,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下,竟柔和了些许。
我知道他的习惯。无论是巡逻休整,还是短暂歇脚,他永远不会彻底放松警惕。终夜长茔里长眠着他昔日所有同伴,那份失去挚友的沉重,早已刻进他的骨血,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戒备着深渊与狂猎,仿佛只要稍有懈怠,就会再一次迎来无法挽回的失去。旁人送来的荣誉勋章被他搁置在木屋的角落,从不触碰,于他而言,再光鲜的嘉奖,也填补不了空荡的墓园。
“还在看菲林斯呢?”身旁一位年长的队员端着陶碗坐过来,碗里盛着温热的清水,他将碗递到我手边,笑着开口,“整个苦壑崖执灯人里,也就他性子最独。本事顶尖,却从不争名夺利,守着那片墓园一守就是这么久,换做旁人,怕是早就熬不住了。”
我接过陶碗,掌心触到温热的瓷面,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轻轻点头:“嗯,他一直都是这样。”
“也是个苦命人。”队员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早年他那支队伍,个个都是好手,结果一场大战下来,就剩他一个。我们私下都说,他守的哪里只是灯塔和墓园,分明是守着一整队故人的念想。平日里话少,待人也冷淡,不是性情刻薄,是心里装的事太多,再也没法像我们这般说笑打闹了。”
这些过往,我断断续续听过不少,每一次听闻,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我看着远处那个孤峭的身影,指尖捏紧了陶碗。我想靠近他,想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作为同僚,分担一二他身上的孤寂,可我始终胆怯。他筑起的围墙太高,周身的寒意太重,我怕自己贸然上前,只会被那层冰冷拒之门外。
“对了,方才你遇险,又是他第一时间出手相救。”队员拍了拍我的肩膀,“菲林斯看着冷淡,实则心善,队里不少新人受过他暗中照拂,只是他从不会主动提及。你往后出任务,多留心脚下,也算是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我记住了。”我应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菲林斯身上。
交谈声、笑声、木柴爆裂的声响交织在耳边,热闹是旁人的,而他自始至终,都像是游离在这片烟火之外的孤影。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原本望向林地的眼眸缓缓转了过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撞破了藏了许久的心事,下意识低下头,耳尖飞快地泛起热意,慌忙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以此掩饰自己的慌乱。余光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并未立刻移开,停留了短短数息,才重新转向幽暗的林间。
仅仅是一个对视,就让我心绪翻涌不止。我暗暗埋怨自己太过失态,不过是寻常的对望,竟慌乱到这般地步。
休整的时间过得很快,队长抬手看了看天色,抬手敲了敲手边的石块,朗声开口:“时间到了,所有人集合!完成最后一圈外围巡逻,今日值守便结束了。外围路线地势平缓,狂猎踪迹稀少,但依旧不可掉以轻心,提灯不离手,彼此相互照应。”
喧闹的据点瞬间安静下来,队员们纷纷起身,拍落身上的尘土,拿起各自的武器与提灯,迅速整队。我将陶碗放在一旁,提起脚边的提灯,快步走到队伍之中。
人群移动间,我再次看向外侧空地,菲林斯已经取下了斜靠石壁的长枪,戴着手套的手掌稳稳握住枪柄,动作利落自然。他迈步走入队伍,依旧选择落在队伍的最后方,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位置,如同沉默的壁垒,护住整支队伍的后路。
我站在队伍中后段,与他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一回头,便能看见他的身影。长枪垂在身侧,紫蓝色的雷纹在昏暗里若隐若现,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踏实有力。
队伍正式出发,朝着苦壑崖最外围的环形路线行进。这片区域远离密林与泥沼,地势开阔平坦,雾气也稀薄了不少,提灯的光芒能够照出很远,视野清晰了许多。晚风依旧寒凉,却少了密林里那股混杂着深渊腥气的诡异味道,多了几分空旷原野的清寂。
一路前行,周遭安安静静,没有狂猎嘶吼,没有魔物突袭,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提灯灯焰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队员们经过前几轮的紧绷,此刻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也都刻意压低了音量,不愿打破这片深夜的宁静。
我一边留意着四周动静,一边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一点点挪向队伍后方。两三步的距离,我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太过明显,引来旁人侧目。等回过神时,我已经和菲林斯并肩走在了一起。
身侧传来淡淡的气息,有皮革手套的质感味道,还有他身上独有的、如同雷光般清冽的气息。我心脏跳得略快,目光直视前方的道路,不敢转头去看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旁之人的存在。
走了许久,他始终没有开口,沉默地伴着我前行。我心里酝酿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侧过脸,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今晚……多谢你数次出手相助。”
他目视前方,身形没有丝毫晃动,握着长枪的手稳稳当当,平淡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分内之事。执灯人本就该彼此照拂。”
简简单单一句话,疏离又客气,将我所有暗藏的心思都挡了回去。我指尖微微发僵,嘴角抿了抿,低声应道:“是。”
短暂的对话过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可这份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倒生出一种奇妙的平和。并肩走在深夜的旷野,灯火摇曳,前路漫漫,身边有这样一个可靠的人同行,心底的不安也慢慢消散。
“你常来外围巡逻吗?”我犹豫片刻,又主动搭话,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偶尔。”菲林斯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终夜长茔与此地相近,巡查时会顺路绕过来。”
我想起那座孤零零伫立在墓园中央的小石屋,想起整片长眠着逝者的茔地,轻声问道:“那边……一直都很安静吗?”
问出这句话后,我立刻有些后悔。我知道墓园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这般提问,或许会触碰到他不愿提及的过往。
他沉默了片刻,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日夜都静。除了风声,就只有灯塔转动的声响。”
“一个人守着,会不会太过孤单?”我下意识问道。
“早已习惯。”他的视线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亮黄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层浅淡的怅然,“比起当年同伴尚在时的热闹,如今的安静,反而更让人心安。至少,我还能守着他们。”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我终于明白,他并非天生喜欢孤独,只是过往的伤痛让他选择了与孤寂相伴。他守的不是一方土地,是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宽慰的话语,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任何苍白的安慰,在沉重的过往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我能做的,唯有安静地陪在他身旁。
“以后若是巡逻路过终夜长茔,我可以……多过去看看。”我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忐忑,“若是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我也可以帮忙。”
菲林斯转过头,看向我。火光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亮黄的眼眸静静地打量着我,良久,他微微颔首:“不必麻烦。那里荒僻,寻常人不愿靠近。”
又是委婉的拒绝。我心里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早有预料。我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意:“不麻烦的。我并不介意。”
他没有再接话,重新转回头看向前路。气氛再次归于安静,可我没有再刻意挪开距离,依旧和他并肩而行。哪怕只是这样无声相伴,于我而言,也已然足够。
队伍行至外围路线的中段,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长势茂密,枝桠交错,遮挡了大半视线。队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叮嘱道:“前方灌木丛视野受阻,大家两两结伴前行,仔细排查缝隙,防止狂猎潜藏在内。”
众人立刻两两分组,我身旁自然就只剩下菲林斯。
我握紧提灯,将灯光偏向灌木丛深处,一步步缓步向前。菲林斯走在我的外侧,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对着交错的枝桠,雷元素的微光隐隐闪烁,时刻防备着突发状况。他刻意将我护在了内侧,将所有可能存在危险的方位都揽在了自己身前。
细微的动作,却让我心头一暖。他嘴上疏离,行动上却始终透着善意。
灌木丛里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风声穿过枝缝,听着有些细碎。我们一前一后,仔细排查每一处角落。提灯的光线扫过浓密的枝叶,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狂猎的踪迹。
行到灌木丛最深处时,脚下忽然踩到一截横生的老树根,我脚步一崴,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侧面踉跄而去,手中的提灯也猛地倾斜,灯焰剧烈晃动,险些彻底熄灭。
失重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在了我的胳膊上。
依旧是戴着皮质手套的手,隔着厚实的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力道沉稳,瞬间稳住了我失衡的身体。我站稳脚步,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小心脚下。”菲林斯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目光落在我方才踩滑的树根上,“这里树根盘错,最容易失足。”
“谢谢你。”我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脸颊微微发烫,“一时没有留意。”
“提灯拿稳。”他提醒道,“灯火熄灭,在暗处会沦为魔物的目标。”
我连忙将提灯扶正,看着重新稳定下来的灯焰,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继续穿行在灌木丛中。有了方才的意外,我走得格外谨慎,目光牢牢盯着脚下的路面。菲林斯始终走在外侧,长枪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桠,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
走出整片灌木丛时,视野再次变得开阔。夜色依旧深沉,距离拂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浓雾已经散去大半,天边隐约能看见一丝极淡的灰白,那是长夜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队伍重新汇合,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安然无恙,队长便下令继续前进。最后一段路程格外顺遂,一路畅通无阻,再也没有遭遇任何险情。
沿途的执灯人据点、林地、泥沼一一被甩在身后,熟悉的营地方向渐渐出现在视野里。所有队员的神情都放松下来,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我望着前方营地隐约的灯火,心里却生出几分不舍。今夜的巡逻快要结束,待到回到营地,众人各自散去,我便很难再有这样和菲林斯并肩同行的机会。
队伍缓缓走入营地大门,值守的队员上前交接,登记完巡逻记录,持续一整夜的值守任务正式宣告结束。队员们互相道过晚安,纷纷朝着各自的宿舍走去,营地之内渐渐变得安静。
我站在营地广场中央,提着提灯,犹豫着脚步。余光看向身旁的菲林斯,他正将长枪背在身后,整理着身上沾染了雾气与草屑的制服,看样子并不打算留在营地休息。
他要回终夜长茔了。
“你现在就要回去吗?”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整理衣物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嗯。灯塔无人值守,不能离开太久。”
“夜里路不好走,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我下意识说道,话语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路上多加小心。”
“无妨。”菲林斯淡淡回应,目光扫过我手中的提灯,“你也早些回去休息,今夜受惊,好好调整状态。明日若是轮值,切勿再分心。”
“我记住了。”我点头。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算作道别,转身迈步朝着营地外的方向走去。蓝紫色的长发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孤峭的弧线,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融入朦胧的夜色之中,雷纹长枪的微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拂过,带着深夜最后的寒凉,可我的心底,却残留着方才并肩而行时的暖意。
今夜的相处短暂,却足够让我反复回味。我清楚地知道,他的心门紧闭,过往的伤痛让他不愿与人深交。可我并不打算就此退缩。
我不会贸然打扰他的生活,不会直白地倾诉心底的情愫。我只想以同僚的身份,一次次出现在他视线里,在他独自值守长夜时,送上一份微不足道的陪伴;在他面对危险时,和他并肩而立。
总有一天,或许这座冰封的心墙,会慢慢裂开一道缝隙。
我轻轻握紧手中的提灯,灯焰安稳地跳动着,暖光笼罩着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