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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人生停在某 ...

  •   《退烧药没有纸钱》

      祝满值夜班的第三天,遇到了那个买退烧药的小女孩。

      凌晨两点零三分的便利店,冷柜嗡嗡作响,日光灯管有一根一直在闪,把货架上的关东煮照得明明灭灭。祝满正趴在收银台上刷手机,门铃突然响了。

      她抬起头。

      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门口,约莫五六岁,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很白,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过很久的纸。

      她赤着脚,脚趾头在便利店的瓷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小女孩走到收银台前,踮起脚,下巴刚够到台面。

      “姐姐,我买退烧药。”

      祝满愣了一下:“小朋友,你一个人来的?你爸妈呢?”

      “妈妈发烧了。”小女孩从裙兜里掏出一把零钱,钢镚和皱巴巴的纸币混在一起,有几张被水浸透了,黏成一团,“妈妈烧到四十度了,求求姐姐。”

      祝满看了看门外。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

      她想起老辜交代的话。

      老辜是这家便利店的店长,五十多岁,瘦得像一根晾衣杆,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看你身后。祝满第一天值夜班,老辜跟她说了三条规矩——

      第一,凌晨两点以后,不卖东西给穿红衣服的客人。

      第二,不数货架上的关东煮。

      第三,听到仓库有声音,别进去。

      祝满当时笑了一声:“老辜,你吓唬我呢?”

      老辜没笑。他把收银台的钥匙递给她说:“你记住就行。”

      现在,凌晨两点零三分,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要买退烧药。

      祝满低头看着小女孩。小女孩仰着头,眼睛很大,眼白很白,瞳仁很黑,黑得像两口井。

      “姐姐,求求你了。”

      祝小满的心软了一下。她想,什么破规矩,一个小孩半夜出来给妈妈买药,多可怜。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布洛芬,扫了码:“十五块。”

      小女孩把零钱推过来。祝满数了数,正好十五。

      她把药递过去,小女孩接住,抱在怀里,转身跑出门。门铃又响了一声,红色的裙角消失在夜色里。

      祝满低头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

      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被水浸透的纸币,在她手心里慢慢变干,变脆,颜色从灰白变成浅黄,上面印着的图案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头像。她把那张纸币翻过来,背面印着三个字——

      天地银行。

      祝满的手抖了一下。她把收银机里所有的钱都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那张纸币混在一堆真钱里,像一片枯叶混在绿叶中,安静地、理所当然地待在那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货架。

      刚才她拿布洛芬的那一排,现在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纸盒。纸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绿色的字,但那些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她伸手拿了一盒,轻飘飘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盒拆开。

      里面是一叠纸钱。折得整整齐齐,像一沓没写过的作业本。

      祝满把纸盒扔在地上,退了两步。

      冷柜还在嗡嗡响,那根日光灯管还在闪,便利店里一切正常,除了货架上那一排纸扎的药盒。

      她掏出手机给老辜打电话。

      嘟——嘟——嘟——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

      “老辜?”祝满的声音在抖,“刚才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来买退烧药,我卖了,然后收银机里——”

      “你卖了?”老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我看她可怜——”

      “你现在,去后面巷子。”老辜说,“巷子尽头有一栋楼,你上去,三楼,左边那间。你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她妈妈。”

      …………电话挂了。

      祝满握着手机站在收银台后面,站了大概有两分钟。

      冷柜嗡嗡响,灯管闪,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货架上那排纸扎的药盒。

      她拿了手电筒,推开门,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待拆迁的老居民楼,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红色的漆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地上有积水,她踩过去,水花溅起来,凉得刺骨。

      巷子尽头有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露出灰色的水泥。

      单元门没有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祝满打开手电筒,走进去。

      楼道里一股霉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治性病的、通下水道的、开锁的,层层叠叠,像长在墙上的癣。

      她走到三楼,左边那间。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昏黄的,忽明忽暗,像蜡烛。

      祝满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火苗很细,几乎要被空气吞没。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薄被,露出半张脸。

      一个女人,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一个破风箱。

      “阿姨?”祝满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女人睁开眼。眼白是黄的,瞳仁浑浊,她看着祝小满,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声音:“你来了……”

      “你女儿去我店里买药了,”祝满说,“她——她人呢?”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祝满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女人的嘴角裂开,露出黑色的牙床,她说:“她没有回来。”

      “什么?”

      “她三年前就死了。”女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发烧,烧了七天。我出去买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祝满后退了一步。她感觉自己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双赤脚留下的湿印子。从门口,到床边,一串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床边,然后消失了。

      就像一个小女孩走到床边,爬上床,躺在了女人身边。

      祝小满猛地抬头,看向女人身边。薄被下面,女人的胳膊旁边,鼓起一个小小的、人形的轮廓。被子边缘露出一截红色的裙角。

      “她每天晚上都回来。”女人说,“去便利店买药。她以为我还在发烧。”

      祝满的腿在发抖。她想跑,但脚像被钉在地板上。

      女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一滴泪:“你卖给她药了吗?”

      “卖……卖了。”

      “那她今晚不会回来了。”女人闭上眼,“她买到药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祝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栋楼的。

      她跌跌撞撞地穿过巷子,推开便利店的门,扑到收银台前。

      货架上那排纸扎的药盒还在,她抓起一个,撕开,里面还是纸钱。

      她拿起手机,给老辜打电话。

      “老辜!那栋楼里——那个女人——她说她女儿三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老辜说。

      “你知道?!”

      “那栋楼里死过一对母女。母亲病死了,女儿饿死了。后来那栋楼就空了,要拆,一直没拆成。”老辜的声音依旧平静,“每年那个晚上,小女孩都会出来买退烧药。如果没人卖给她,她就会一直在那栋楼里哭,哭到天亮。如果有人卖给她——”

      “会怎样?”

      老辜沉默了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为什么你值夜班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说那三条规矩?”

      祝小满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

      “第一,不卖红衣客人。第二,不数关东煮。第三,仓库有声音别进去。”老辜说,“你知道前一个夜班店员是怎么死的吗?”

      祝满没有说话。

      “她也卖了一盒退烧药给那个小女孩。第二天,她发现自己收银机里有一张纸钱。第三天,她发现货架上的药变成了纸扎的。第四天——”老辜顿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没有影子。”

      祝小满低头看自己的脚。

      收银台的日光灯照在她身上,她身后是货架,货架上摆着饮料和零食。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冷柜那边。

      有影子。

      她松了口气。

      “你现在低头看,”老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看收银机下面。”

      祝满低头。

      收银机的底座下面,有一张照片。

      她蹲下去,把照片抽出来。照片很旧,边角发黄卷曲,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穿着制服,笑得很开心。女人身后是便利店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她认识——就是这家店。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祝满,入职第一天。

      祝小满的手开始抖。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照片上的女人是她自己,一样的脸,一样的笑容、制服。但她的记忆里,今天才是她值夜班的第三天。前三天,她没有拍过任何照片。

      “老辜,”她的声音在发抖,“这张照片——”

      “你翻到背面。”老辜继续说。

      祝满把照片翻到背面。刚才那行“祝小满,入职第一天”不见了。背面现在写着另一行字,是新的,墨迹还没干——

      “第三年,入职第一天。”

      祝小满猛地站起来,把照片扔在收银台上。她冲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跑到街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她低头看,影子在。

      她抬头看便利店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她认识——好邻居便利店。下面有一行小字:24小时营业。

      她看着那行小字,发现“24”的“4”在慢慢变化,笔画扭动,像一条挣扎的虫子。几秒钟后,那个“4”变成了“3”。

      24小时营业,变成了23小时营业。

      祝满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坠。她冲回便利店,拿起手机。老辜的电话已经挂了。她拨过去,嘟——嘟——嘟——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低头看收银台上的照片。照片上,她身后的便利店招牌,从“好邻居便利店”变成了“祝满便利店”。

      她再看货架。货架上的商品在变化,饮料瓶上的标签在褪色,零食包装上的字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她看不懂的符文。冷柜的嗡嗡声变了调,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哭声。

      那根一直在闪的日光灯管,啪的一声灭了。

      便利店里只剩下冷柜的灯,幽幽的蓝光。祝满站在冷柜的蓝光里,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在笑,但她没有笑。

      倒影里的她抬起手,指了指货架。

      祝小满顺着倒影的手指看过去。货架上,那排纸扎的药盒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东西。

      是一双红色的布鞋。小小的,鞋底沾着泥,鞋面上绣着一朵白色的花。

      祝满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收银台上。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药够了吗?”

      祝满转过身。便利店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手里抱着那盒布洛芬,仰着头看着她,眼睛很大,眼白很白,瞳仁很黑。

      小女孩笑了一下。

      “妈妈已经退烧了。”她说,“谢谢姐姐。”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盒。药盒在她手中慢慢变扁,变薄,变成一张纸。她松开手,那张纸飘落在地上,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祝满低头看那张纸。

      那是一张纸钱。天地银行。

      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头像。

      祝满抬起头,小女孩已经不见了。门口只剩下那双红色的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槛上,鞋尖朝里。

      她走过去,捡起那双鞋。

      鞋很小,很轻,拿在手里像拿着一片羽毛。她把鞋翻过来,鞋底上沾着的不是泥,是灰。

      灰色的粉末,细腻的,干燥的,像烧完的纸钱留下的灰。

      祝满把那双鞋放在收银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把手伸到日光灯下——那根灯管又亮了——灯光照在她手上,她看见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

      透过手掌,她可以看见收银台的台面。

      祝满想起老辜说的话。第四天,她发现自己没有影子。

      她低头看脚下。

      收银台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身后是货架,货架上摆着纸扎的药盒。她看见自己的脚,看见自己的腿,看见自己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影子在,但影子在动。影子没有跟着她的动作动。影子站在她身后,面朝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祝满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再低头看影子。影子已经躺在地上了,躺成一个大字,像一具尸体。然后影子慢慢缩小,缩小,缩成一个很小的、蜷缩的人形。

      像一个小女孩,蜷缩着,抱着膝盖,睡着了。

      祝满蹲下去。她伸出手,碰了碰那个影子的边缘。

      影子是凉的,像摸到一块冰。她的手指碰到影子的瞬间,影子碎了,散成一片灰色的粉末,铺在地上,薄薄一层。

      像烧完的纸钱留下的灰。

      祝满站起来。她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灰白。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那栋老居民楼还在巷子尽头,黑洞洞的,安静地站着。

      祝满走回收银台。她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她的脸在慢慢褪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又变了——

      “第三年,第三千次,入职第一天。”

      祝满把照片放进口袋。她走到货架前,把那排纸扎的药盒一个一个拿下来,堆在收银台上。她把纸盒拆开,里面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抽出来,叠在一起。厚厚一沓。

      她走到便利店后面,推开仓库的门。仓库里堆着纸箱,落满灰尘。她在角落里找到一个铁盆,生了锈。她把铁盆拿到后巷,把纸钱放进去,掏出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钱的边缘,纸钱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灰飘起来,飘进巷子的黑暗里。

      祝满蹲在铁盆前,看着最后一张纸钱烧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亮了。

      巷子里的积水映着晨光,亮得刺眼。老居民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墙上的“拆”字红得像新刷的。

      祝满走回便利店。她推开门的瞬间,收银台上的电话响了。她拿起电话。

      “小满?”老辜的声音。
      “嗯。”

      “都烧了?”

      “烧了。”

      老辜沉默了一会儿:“你低头看看。”

      祝满低头。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身上。她身后是货架,货架上摆着饮料和零食,摆得整整齐齐。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影子在吗?”老辜问。

      “在。”

      “那就好。”老辜说,“明天晚上还是你值班。”

      电话挂了。

      祝满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便利店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口经过,车筐里装着菜。世界很吵,很热闹,很正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灰。她搓了搓,灰掉了。

      她拉开收银机,把昨天的钱整理了一遍。都是真钱,没有纸钱。她把钱放好,关上收银机。

      然后她看见收银台的角落里,有一个东西。很小,红色的。她拿起来。

      是一朵白色的花,纸做的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是黄色的。

      祝满把那朵花放在手心里,花很轻,轻得像一片灰,她走到门口,推开门,把花放在门槛上。

      她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开始擦台面。日光灯管还在闪,冷柜还在嗡嗡响,关东煮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一切正常。

      除了收银台的抽屉里,多了一双红色的布鞋。

      祝小满没有再打开那个抽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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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吓死,完结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