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喜欢的都扛走Ⅰ 樊也与阿甘 ...

  •   自从那天从外面回来,樊也就独自神伤。徐升发信息问她死哪去了,她问他死哪去了,不是说那个裴回的话剧。结果这才知道堂堂环境局局长没话剧票,而对方又临时更换了场地,要专属的入场券才能坐专车抵达。徐升他们的情报又十分模糊,不知道饕餮到底是在剧场和人家见面,还是在裴回的话剧表演上和人家见面。

      樊也当然有事在忙,那天的回忆再痛苦不过。但面对徐升的质问,她还是选择隐去了那一段难堪的经历,表示自己在厕所睡觉。于是,被埋怨至今。

      不过樊也没神伤多久,因为猫猫的缘故,店里小赚了几个钱,胡久为从二手市场淘了个烤箱。

      那是个黑漆红边的旧烤箱,像台老式电视机,屁股大大,脑袋方方。它甚至没有电子的温控面板,只有三个机械旋钮。但铃声极亮,定时旋钮一点点倒退着回走,走到终点,发条释放,机械杠杆砰地弹起,锥在一个小铁片上。尖利、清冽,尾音里还勾着向上,像很久很久以前教室里装的铁皮铃铛。在每一个向上的尾音中,趴在烤箱前的樊也和咪咪都骤然一抖,肚里的馋虫被吵醒了作怪,咽口水也镇压不下,只能一遍遍问:“好了吗?好了吗?”

      胡久为将肉翻面,又放了回去。

      樊也与米然又凄苦地拿口水垫垫。

      下一阶段要烤十分钟,樊也从未觉得,十分钟居然有这么漫长。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肉上,眼睛盯着油汁啪哒打出个小泡,鼻子隐约闻见逸散的肉香,但肉还是没好。两人看着手机的计时读秒,老式烤箱的旋钮滴答滴也在读秒,头扒在桌沿上往内窥探,腿不自觉绷着,像在等烤箱给他生出一个儿子。

      “叮——”那掀铁皮子的声又响了。像在胃壁里剐了一下,里头汩汩反出酸水。

      其实本不该饿,樊也怀疑肉有促进胃肠道消化的功能。不然为什么她每次看见,都格外的饿。吃不到嘴里,对樊也来说就像是爱人错过,他牵起你的手说等我回来,然后去而不返,你做针线熬瞎了眼,他富甲一方荣归故里带着他的第十三房姨太太。而你也瞎了,看不见他,只问:“老爷,要不要荷包?”

      荷包……荷包蛋。想到荷包蛋是对樊也的最后一击,这次可能真的要完,她挽着咪的手,气喘如牛,只道救命。三魂七魄隐隐出逃,米然伸爪勾搭,“怎么办,她说救命。”

      樊也萎缩得像是真的要死了,0114半信半疑,监测心率血压估量精气——零!居然是零!但跌破零点的人类从未活下来过,于是它只好询问樊也遗愿。

      “肉……肉……我想吃肉……”樊也从嗓子眼儿送出几道肉的气声,但肉还没好。胡久为纠结着是否肉最好的火候,米然纠结着要是给了她自己还有没有份,0114纠结着要不要跟实验室报告。在三个人的纠结中,紧张的空气奇怪地停滞了五秒。还好烤箱救了她命。

      “叮——”最后一道更响的象征结束的铃声彻底响起,最后一面的酥皮也恰好烤出。胡久为吹了吹,传递奥运火炬般地,喂了樊也一口。

      众人都在等她上路,樊也夺过盘子,一口吃下,面色立马回温。等观众反应过来,烤肉已零落无几,对她的精气估分,还是那个优秀的大100。

      樊也非常骄傲,骄傲之中也在等待0114来测身体数值,然后发出她简直是超人的赞叹。但小AI居然没来?樊也猴在躺椅里翻头找它,找了半天人都快从椅背上翻下去,才看见它居然在靠近厕所的角落里贴地飞行。

      像识别到了樊也的目光,它瞬间朝她的方向移动几米。但很快又刹车似的停住,萎萎缩缩,像一颗受了冷风的蛋。

      樊也生平,最讨厌裤子脱一半,拉屎拉半边。她对生活的惆怅,就像十七岁老听楼上摇床。她不明白为什么人有那么多爱要做,也不明白为什么硌吱硌硌吱硌传下来比黑胶唱片还要无损。更不明白为什么成年人选择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一个天光大亮而她鏖战数学题的时刻。勾股定理解释不了这一切,勾是勾子,股是大腿,勾股定理的意思是做数学太久会勾子疼。数学就是这么有攻击性。

      “有屁快放。”所以樊也道。虽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能所以。

      “那个,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民政局……”0114扭扭捏捏。屏幕上的颜文字戳着小手。

      “人工智能是不存在爱情的。机器和人不能领证。”樊也十分漠然。

      “不是领证!是我研究文献发现,契约对精气似乎有某种正面增益,很多人从民政局出来都有短暂的精气提升!你就跟我去看看吧,万一能有用呢?”0114见有戏,忙忙说了好一大堆。

      “不去。”樊也翻了个身,拒绝得信誓旦旦,“你相信我,我作为这个世界的主角,要是离开野草这个常驻根据地,外面必然出事!”

      0114的电子屏瞬间变成了QAQ,过了一会又变成了TAT。但它知道樊也的答复非但不改,问多了还会挨揍,于是头往前拱了拱,又不敢再拱,只好低低嗡嗡地离开,像只大黑苍蝇。

      对此,樊也也没当回事。她要是有上进心她能这个年纪退休?

      只是她后来发现,0114似乎……很焦虑?每隔三分钟,就去测客人心率,出了门它还跟踪人家,每隔5min记录一个小区间比对。见到数据优秀的,甚至蠢蠢欲动,挣扎着上去问人家愿不愿意再做个血检。

      直到樊也蹲坑,在卫生间手机离0114的充电桩近,不小心连到了它的屏幕。看见在群内,0114每天发的分析表,无人阅读、无人下载、无人回复。看着怪可怜的,AI给人类冷暴力了。

      但樊也的懒惰还是战胜了她的良心。所以她还是没去。

      直到……直到……直到……,有一天0114过来问樊也,说自己做得是不是还不够好。樊也刚想说,都是当驴,紧点慢点有啥区别。但还是闭了嘴,赶在民政局要下班的前一个钟头,默默揣上小AI去了。

      0114自然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但樊也对它花在刀把上的心思毫无兴趣,只坐在办事处拐角的石头凳子上2048。亏的办事窗口是分开的,不然以小AI的情商,都不见得分得清谁是来结婚的,谁是来离婚的。见着一对笑的就去采访结婚感言,结果人家笑得更开心了,说今后终于可以迈向崭新的人生。

      “折腾什么,不都是这么过的?”樊也一耳朵听见,心内道:对对对,就是这种台词。

      “我真的不想再吵了,手续都办了,还说什么。”樊也点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连“我们”都不愿用的疲惫。

      “你都多大年纪了?闹闹闹。当初你要结婚,我跟你结了,你觉得我们要有个孩子,我也依你。结果现在呢?你居然说没有爱情?!你说十点前不回家要提前报备,说每个月存两千到家庭储蓄金里,说多陪你,至少纪念日的时候出门旅一次游。这些我不是都做到了?还说什么爱。”末了,顿了一句,冷箭似的放出句,“真不知道你一天脑子里想的什么东西。”

      樊也正巧就坐在他们站着的那根柱子背后,把腿叉成个三角,出气而不发声地学:“啊闹——闹——闹——”老公鸡似,一闹脖子一伸。闹完后大脑才跟上了前伸的头,刚那女声听着好熟?

      悄往后一瞧,那不是胡嫣么?小方包斜吊着,给两根细细的银链一扯,勒住脖,半死不活地在水泥地上刮剌。胡嫣靠在墙上,脚后跟跐溜着向前,将将停在高跟鞋陡峭的半坡。

      胡嫣不想吵架,尤其还是在外面丢人现眼。只是原以为这些话都听惯了,就是没听惯,从那黑眼珠里掷出的不解中,也习得了的。但居然还是没有。居然还是会听过心痛。心痛……她第一次明白心痛并非形容时,也是因为他。

      那时也是在外面,教学楼的风雨长廊。他教线代,她教文史,两人排课总在一起,于是总一同从出租屋里出来,前去上课。育才星靠海而多雨,天上下来的第一只雨,打在脸上,像口浓痰。不下雨时,便是下汗。出门没一分钟,妆便被汗融了,即使裸着出门,也毫无作用。

      于是在育才星生活的那几年,她也开始穿人字拖和洞洞鞋,学生们笑,说老师的高根被雨水泡软了。她也笑。因为她知道,泡软的不是鞋跟,而是她恋爱的心。爱会让一个人逐渐模仿对方的样子。而他总是那么的,不修边幅。总是随意穿着短裤和拖鞋就出门上课,戴着眼镜急赶的样子,仿佛他也只是另一个学生。她也开始尝试,从穿拖鞋,到穿着他的衣服。

      她穿着阔大的几乎要从腰际滑落的男士短裤,细瘦的小腿在两根圆洞里晃荡,手揣进裤兜里居然还有两掌的距离活动。T恤的圆领斜歪着,露出半根锁骨,衣摆完全盖过臀部。一切都是那么的大。她站在床上,光裸的脚趾抓起床单。低了的头又轻轻抬起,看见他笑了的眼睛,她也就在他的眼睛里笑。他将她一把搂住,臂弯将两根大腿捆紧,上半身失去支撑,她笑着倒在他的背上,双手捶打着,双脚也微微挣扎。而他只是把她扛走,往前。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入洞房的新娘。

      她脱下了所有精致的裙子,甚至不再化妆。转而穿上阔版的T恤和工装短裤,脚下也踩着洞洞鞋,很快适应了雨季。

      雨季,脚在鞋子里,硌吱硌,像在吵架。偶尔滑得厉害了,像是打起来。鞋要给脚来一个狠的。那天迟起,扫不到共享单车,只能走路。走到打起来。

      “你能走快点吗!”

      那是风雨长廊里,突然杀出的回马枪。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当那句大而刺声的话放出,整条弯曲的长廊都像被按下了暂停。点缀在前的路人回过头,跟随在后的路人僵直了脖子,手放在包带上想取手机的忘了伸进,脚抬起来要往前的步子踏了一半。胡嫣在听见那句吼骂时,看见的就是这些。一张张人脸。

      她从没有扇过别人耳光,她知道,如果她想的话,这会就是这辈子中最正当且理直气壮的那个理由了。

      但她没有。因她没有。她后来哭而笑时,甚至想扇自己一个耳光。即使是这种程度的牵怒,她也谅解了,包容了,体恤地知道,他只是担心迟到的着急,没有别的意思。

      是啊,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是最好牵怒,而牵怒后也毫无代价的对象。后来她便知道,这写作妻子。自欺欺人的欺。

      她无比后悔那时没有扇他一个耳光。不为当时的愤怒,而为之后委曲的苦。原来爱,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吃苦。吃了苦还说不出来的,没有由头愤怒和发泄的。甚至仍旧被对方冠名为爱的。

      长廊像一个巨大的传送带,世界暂停了两秒,就又蜿蜒、输送、转动起来。人群从她身旁匆匆经过,留给她一个黢黑的影。旁道里有枝高高的木棉,半根臂膀伸进廊下,大骨朵的木棉花像婴儿手,啪嗒摔下来,似一只崩开的炮竹。胭脂般明艳的大红色,含着包水,炸在地上,新房门外的双喜字第一次见雨。临栋的窗格里传来小孩的啼哭,凄惶的啊呜啊呜,拖得长长的,直拉到天上去,稀薄的鼻涕泡吹成一朵厚灰色的云,等云层兜不住苦水,就再下一段雨。

      胡嫣很累。很累很累。累到脑子愚麻,只看着对面大张的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喜欢的都扛走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安利TA]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段时间不定期更新,分布零散或在非v章可能没小红花。想打磨出整个结局板块后一起发布,同时调整下前期架构和伏线。因没有任何灌水,所以字数不多看上去仿佛才刚开篇,但实际已进入中后,囤文的朋友可以放心观看。 下一本开《他域》,这次会全文存稿。 许多问题非一句两句能够言明,所以我将其整理成文字稿,更在《无用杂事》。目前已存「辱女词」相关,内有我仍坚持使用的理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