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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雷 八十两压顶 ...
五月初三,夜。
雨是子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敲在瓦上当当作响。到了后半夜,忽然就大了,像谁在天上撕开了口子,雨水倾盆而下,砸得屋顶噼啪乱响。
于念安被雨声惊醒时,屋里还黑着。
她坐起身,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里,母亲的咳声又响起来了,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里发慌。
她披衣下床,点了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跳,映亮一方昏黄。推开母亲房门时,药味混着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于母半倚在床头,捂着胸口咳得脸色发紫,见是她,想说什么,却一口气没上来,咳得更凶了。
“娘,您缓缓,缓缓。”于念安快步上前,替她拍背,手触到她瘦骨嶙峋的脊背,心里狠狠一揪。
好容易咳声歇了,于母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药……药……”
“这就去煎。”于念安转身去柜前取药,手刚碰到药包,忽听前头铺面“哐当”一声巨响——
像是门被撞开了。
她手一抖,药包掉在地上。
“念安……”于母在身后颤声唤。
“娘,您别动。”于念安定了定神,弯腰拾起药包,放回柜上,转身时脸上已没了惊慌,“我去看看,许是风大,门没闩好。”
她说得平静,可转身的刹那,指尖在袖中攥紧了。
前头铺面一片狼藉。
门果然被撞开了,夜风夹着雨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册哗啦作响。三四个人影堵在门口,湿漉漉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出扭曲的影子。
为首的,是于恒。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眼珠子赤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兽。身后跟着三个彪形大汉,皆是一脸凶相,为首那个脸上有刀疤,正是西街赌坊的打手头子赵四。
“哥?”于念安立在柜台后,声音很稳,“这么晚了,有事?”
于恒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有事?当然有事!我的好妹妹,哥哥都快被人打死了,你倒睡得安稳!”
他说着,踉跄往前走了两步,酒气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于念安没退,只是看着他:“你又去赌了?”
“赌?老子是去做买卖!”于恒忽然暴喝,一拳砸在柜台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可那些狗娘养的黑了心肝,吞了老子的本钱!赵四爷,你说,是不是?”
赵四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开口:“于少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赌坊的五十两,加上利钱,拢共八十两。今夜要是还不上——”他顿了顿,目光在于念安身上扫了一圈,咧嘴笑了,“你这妹妹,倒是水灵。”
于念安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八十两?哥,家里的钱,不是都给你了?”
“那点够干什么!”于恒又砸了一下柜台,眼睛更红了,“地契!把茶园和这铺子的地契拿出来!赵四爷说了,抵八十两,两清!”
“不行。”于念安斩钉截铁。
“你说什么?”于恒瞪大眼。
“我说,不行。”于念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雨夜里,“这是爹留下的,是娘的命。不能抵。”
“娘的命?”于恒怪笑,“那老不死的还有几天活头?念安,你别不识好歹!赵四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今夜要是拿不到钱,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他话音未落,赵四身后两个大汉已往前踏了一步。
于念安仍站着没动,只是抬手,从柜台下摸出一把剪茶枝用的剪刀,握在手里。
剪刀很旧了,刃口泛着冷光。
“哥,”她看着于恒,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今日你要敢动这铺子一下,我就死在这儿。你看赵四爷是要一具尸首,还是要八十两银子。”
屋里一时死寂。
只有雨声,哗啦啦的,像要把这天地都洗刷干净。
于恒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温声细语的妹妹,看着她手里那把生锈的剪刀,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忽然觉得陌生。
“你……你疯了?”他声音发颤。
“我没疯。”于念安轻轻摇头,“我只是没路走了。”
她说着,往前走了半步,剪刀抵在自己颈侧。冰凉的铁器贴着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可她手很稳。
“赵四爷,”她抬眼,看向门口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八十两银子,我还。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若还不上,要杀要剐,随你。但这地契,不能动。这是我爹娘一辈子的心血,是我……最后的念想。”
她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抠出来的,带着血沫。
赵四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舔了舔嘴唇,眼里有兴味的光,“于少爷,你这妹妹,倒是比你强。”
于恒脸色铁青,还要说什么,赵四却抬手止住了。
“行,三日就三日。”他盯着于念安,像盯着有趣的猎物,“三日后这个时辰,我再来。若是见不到银子——”他顿了顿,笑容冷下去,“你这铺子,你这个人,可都得归我了。”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转身没入雨幕。
于恒站在原地,看着于念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跑了。
门大敞着,风雨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
于念安仍站在原地,剪刀还抵在颈侧。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声里,她才缓缓放下手。
手臂僵了,半天才找回知觉。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被剪刀柄硌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
可她没觉得疼。
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念安……”
身后传来虚弱的呼唤。于念安身子一震,猛地回头——于母不知何时起来了,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如纸,正颤巍巍看着她。
“娘!”她扔了剪刀,冲过去扶住母亲,“您怎么起来了?外头冷,快回去躺着……”
“你……”于母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她肉里,“你方才……方才说什么?八十两?你哪来的八十两?”
于念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有什么法子?
三日,八十两。便是把她拆骨卖了,也凑不齐。
“娘,您别管。”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我有法子,您别担心。”
“你有什么法子?你能有什么法子!”于母忽然激动起来,咳得更凶,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是娘……是娘拖累了你……要是娘早点死了,你也不至于……不至于……”
“娘!”于念安厉声打断她,眼圈红了,可眼泪硬是憋了回去,“您别说这种话。您活着,我才有家。您要是……要是没了,我还活个什么劲?”
于母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看着她通红的眼,看着她咬得发白的唇,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于念安手背上,滚烫的。
“是娘没用……是娘没用……”
于念安抱住母亲,抱得很紧,像抱住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
“娘,您别怕。”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法子的……总会有。”
窗外,雨更大了。
雷声滚滚,像天神的战鼓,敲在每个人心头。
这一夜,注定无眠。
与此同时,县衙后院。
林悯也没睡。
她披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公文,目光却落在窗外瓢泼的雨幕上。雨下得这样大,不知“一盏春”那漏雨的屋顶,可还撑得住。
陈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
“大人,时辰不早了,歇了吧。”
林悯没应,只是问:“西街那边,可有动静?”
陈叔顿了顿,低声道:“刚得的信儿。于家那位少爷……今夜带人回去闹了一场。”
林悯眼神一凛:“人呢?”
“人没事。于姑娘……把那些人劝走了。”陈叔说得含蓄,可林悯听出了里头的凶险。
她放下公文,起身走到窗前。雨点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像谁在急切地叩门。
“赵四那边,松口了么?”
“没有。”陈叔摇头,“八十两,利滚利,三日后要清。说是……若还不上,便要拿铺子抵。”
林悯沉默。
八十两。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可对于念安,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知道于念安的性子。那样倔,那样要强,宁可自己熬干,也不肯开口求人。前几日送去仁济堂的药钱,她收是收了,可每回见她,眼底总藏着不安与愧疚。
她在算,一笔一笔,算欠了她多少。
算怎么还。
“陈叔,”林悯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明日一早,去账上支一百两银子。”
陈叔怔了怔:“大人,这……”
“不必多问。”林悯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暗流汹涌,“我自有打算。”
陈叔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是。”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雨声,无休无止。
林悯重新坐回案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是浮现于念安的脸——她笑着捧茶时的眉眼,她低头算账时的专注,她仰头说“我有手有脚”时的倔强。
那么好的一个人。
凭什么要被这世道逼到绝境?
她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
不能急。
于念安那样要强,若直接送去银子,她不会要。得想个法子,让她能坦然接受,又不伤她尊严的法子。
可什么法子?
她皱眉沉思,目光无意识扫过案上摊开的公文——是邻县送来协查的茶税旧档。忽然,她眼神一凝。
有了。
翌日,雨歇了。
天色仍是阴的,云层低低压着,像随时要再泼下一场雨。于念安起了个大早,将铺面收拾干净,又去后院煎了药,伺候母亲服下。
于母精神更差了,喝了药便昏沉睡去。于念安守在榻边,看着母亲灰败的脸色,心头沉得像压了块巨石。
三日。
只剩三日了。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那个小木匣。地契还在,金戒指也在,可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八十两。
她将铺子里外又看了一遍——桌椅是旧的,茶具是普通的,茶叶还剩些,可都是春茶的尾子,卖不上价。便是全当了,也凑不出零头。
难道……真要走那一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没了犹豫。
不能卖铺子。这是爹的命,是娘的念想。若真没了,娘怕是……
她不敢想。
将地契和金戒指收好,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梳了头,对镜看了看——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可眼神是清亮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正要出门,忽听前头铺面传来铃响。
这个时候,怎会有客?
她理了理衣襟,快步走出去。掀开布帘的刹那,却怔住了。
柜前站着个人,一身靛青常服,身姿挺拔,正低头看着柜台上的账册。听见声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
“林姑娘?”于念安有些意外,“您怎么……”
“路过,顺道来看看。”林悯合上账册,语气如常,“你娘可好些了?”
“好些了,刚服了药睡下。”于念安说着,走去柜后,“您坐,我给您沏茶。”
“不必麻烦。”林悯却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脸色不好,昨夜没睡好?”
于念安沏茶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自然:“许是雨大,吵得慌。”
她没说实话。
林悯也没追问,只是在她递茶过来时,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触到她的。于念安的手很凉,像浸过井水。
“念安,”林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于念安抬眼看她。
林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在柜台上。是官府的公文,盖着朱红大印。
“这是邻县送来的茶税旧档。”她指着其中一行,“三年前,朝廷曾征调一批贡茶,其中便有永安的云雾。按例,贡茶入选,茶户可得赏银。这笔银子,当时是发下来的,可账上对不清,有些茶户没领到。”
于念安看着那文书,心头一跳。
“你爹的茶园,当年也在名单上。”林悯看着她,一字一句,“该得的赏银,是二十两。”
二十两。
于念安呼吸微滞。
“可……可爹爹从未提过。”
“许是中间出了差错,银子被层层克扣,最终没到你们手里。”林悯将文书推到她面前,“如今旧账重查,该补的,得补上。”
于念安看着那文书,看着上头爹爹茶园的名字,看着那个鲜红的官印,指尖微微发抖。
二十两。
虽不够八十两,却是救命钱。是爹爹应得的,是她能堂堂正正收下的。
“这……这不合规矩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颤,“这么多年了,怎会忽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悯语气平静,“该你的,便是你的。我只是按例办事,将文书送来,你自己看看,若无疑问,便按个手印。三日后,银子会送到你手上。”
三日后。
正好是赵四来要钱的日子。
于念安抬眼看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林悯神色如常,目光沉静,像真的只是来办公事。
是她多心了么?
可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林姑娘,”她轻声开口,眼圈微微泛红,“您是不是……都知道了?”
林悯沉默片刻,没否认。
“赵四那边,我会去打点。这二十两,是你应得的,不必觉得亏欠。”她看着她,目光很深,“余下的六十两,我借你。不算利息,何时有了,何时还。”
她说“借”,不是“给”。
于念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坐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柜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为什么……”她哑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悯看着她的眼泪,心头那处,又细密地疼起来。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你是于念安。”
“因为你值得。”
窗外,天色更暗了。
又要下雨了。
可于念安却觉得,心里那场下了许久的雨,好像……终于要停了。
这一章是风暴真正的开端。我写了一个女子最绝望也最坚韧的时刻——当全世界都在逼她放弃,她却用一把生锈的剪刀抵住喉咙,守护父亲最后的念想。而林悯的“恰好路过”,是她沉默的守护里,最滚烫的告白。下一章,雨会更大,夜会更黑。但请记住,最深的黑暗里,总有光在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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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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