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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梧桐树 同居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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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生活从第二天的晨光里真正开始了。
谢屿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光斑刚刚从墙角移到床沿。石榴巷的梧桐树在窗外晃着,叶子把晨光切成碎片,洒了满屋。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二分。
窸窣声是从客厅传来的。
谢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试图再睡一会儿。但那声音持续不断地钻进来:轻轻的脚步、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闷响、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放在流理台上的磕碰声。那个人显然在努力不发出声音,但六楼的老房子,地板会说话。
谢屿躺了一会儿,索性坐起来。他套上T恤,推开房门。
晨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整个灌进来,把乱糟糟的屋子泡成淡金色。江池站在开放厨房的流理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杯子里倒什么。他穿着一条洗到发白的运动裤,光着脚,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旧T恤下面若隐若现。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吵醒你了?”江池的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像没调好弦的吉他,“我习惯了早起练晨功,以后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没事。”谢屿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我也该起了。”
“吃早饭吗?”江池转过身,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冲他晃了晃。他额头上的创可贴换了一张新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昨晚那种疲惫了,亮得很。
谢屿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杯。速溶咖啡的香气混在晨光里,廉价但好闻。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
“嗯。以前在老家的艺校就这个点,习惯了。”江池靠在流理台边上,小口小口地喝咖啡,“你呢?你们学摄影的不用早起吧?”
“暗房课要早起抢位置。”
“暗房?”江池来了兴趣,“就是那种红灯的、自己洗照片的房间?”
“嗯。”
“酷。”江池说,“下次带我去看看。”
谢屿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太甜了——江池大概加了两包糖。但他没有放下杯子。
那是他们一起喝的第一杯咖啡。
后来的日子像这样一天一天铺展开来。
谢屿开始去A大上课。摄影系的教学楼在老校区,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暗房在地下室,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显影液和定影液的酸味。他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节奏——白天拍作业,晚上钻进暗房洗照片,经常一待就是半夜。
江池的作息完全是另一个时区。他早上六点起来练晨功,压腿、开嗓、对着镜子念台词,把客厅当成排练厅。上午出门跑组,背着一个磨破边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打印出来的试镜通告和个人资料,在A城各个影视公司之间奔波。下午有时候去上表演课,有时候去拍一些连名字都没有的龙套角色。晚上回来的时候经常带着一脸的疲惫,但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今天有好消息”。
好消息的定义很宽泛。有时候是“今天副导演多看了我一眼”,有时候是“今天试镜没被当场刷下来”,有时候是“今天领了盒饭,省了一顿饭钱”。
谢屿听着,不怎么说鼓励的话。但他会在江池晚归的时候留一盏客厅的灯,会把泡面从红烧牛肉味换成海鲜味——因为江池嘴上说“真难伺候”,后来却再也不买红烧牛肉味了。
有一回江池回来得特别晚。
那天A城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谢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修图,毛球——那时候毛球还没出现——好吧,那时候还没有毛球。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电脑搁在茶几上,一边修白天拍的作业一边等。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江池还没回来。
谢屿给他发了条消息,没回。他又发了条,还是没回。他把电脑合上,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凌晨一点半,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池推门进来,浑身湿透了。黑色的连帽衫变成深黑色,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没说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谢屿站起来。
“怎么了。”
江池没回答。他把头仰起来靠在门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屿走过去,把他拉到客厅的灯光下。江池左脸颊上有一道红印,颧骨那里,已经开始泛青了。
“怎么回事。”
“没事。”江池的声音很轻,“今天拍打戏,没配合好。”
“什么打戏。”
“就是……”江池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被主角打的那个。今天特写镜头,拍了好几条。”
谢屿沉默了。他转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格,倒进塑料袋里,裹上毛巾。然后走回来,把冰袋按在江池脸上。
江池“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别动。”
江池就不动了。
两个人站在玄关,雨声从门外闷闷地传进来。江池比谢屿矮两三公分,但肩膀宽一些。他微微低着头,让谢屿帮他敷脸,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屿。”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大老远跑来这里,就为了演被人打的。”谢屿把冰袋换了个角度。
“不傻。”
“真的?”
“嗯”谢屿坚定的回答。
江池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覆在谢屿按冰袋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凉,指节上有今天新磨出来的痕迹。
“谢屿。”
“嗯。”
“你是这破城市里,第一个跟我说‘不傻’的人。”
谢屿没有抽回手。窗外雨还在下,沙沙地,把A城的夜晚洗得很安静。
那晚他们又吃了泡面。江池脸上敷着冰袋,吃面的时候歪着脑袋,样子很滑稽。谢屿拿出相机拍了一张,江池抗议说“形象不好”,但没真的拦他。
后来谢屿把那张照片洗出来,照片里,江池侧着脸吃面,颧骨上敷着用毛巾裹住的冰袋,头发还湿着,但眼睛是弯的——他在笑。
那年入冬的时候,毛球出现了。
十一月底的A城已经很冷了。石榴巷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六楼没有暖气,两个人凑钱买了一个小太阳,晚上挤在客厅里,盖着同一条毯子看剧本或者修图。
那天江池收工早,去便利店买了关东煮。走到石榴巷口的时候,听见垃圾桶旁边有声音。
是一只猫。
橘色的,很小,大概三四个月大。缩在纸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体。一只耳朵缺了个角,不知道是打架打的还是天生的。它看见江池,没有跑,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像漏气似的叫声。
江池蹲下来。
“你也混得不太好啊。”他说。
猫看着他。
江池把手里的关东煮打开,挑出一颗鱼丸,吹凉了,放在纸箱边上。猫盯着鱼丸看了很久,然后飞快地伸爪,把鱼丸拨进缝隙里。
江池蹲在那里看了它吃完。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
又走回来。
他把外套脱下来,把那只猫裹进去。猫挣扎了一下,但没什么力气,很快就不动了。江池把它抱在怀里,提着凉了的关东煮,上了六楼。
谢屿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江池站在门口,外套不见了,只穿着一件薄卫衣,怀里抱着一团脏兮兮的橘色东西。他的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谢屿。”他说,“它没人要。”
谢屿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江池。
“不能养。房东不让。”
“就一晚。明天给它找领养。”
谢屿沉默了两秒,侧身让他进来。
江池抱着猫进了屋,把小太阳开到最大档,找了一条旧毛巾把猫裹起来。猫蜷在毛巾里,瑟瑟发抖,缺角的耳朵贴着头皮,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困还是虚弱。
谢屿蹲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他去厨房倒了半碗温水,放在猫面前。猫嗅了嗅,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口小口地舔。
第二天江池抱着毛球出门贴领养启事。他用谢屿的相机给毛球拍了张照片——洗干净的毛球蹲在小太阳前面,橘色的毛蓬松起来,缺角的耳朵支棱着,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照片打印了十几份,底下写着“橘猫,公,约四个月,健康。寻领养”,附上江池的手机号。
贴完一圈回来,毛球还蹲在小太阳前面,保持着几乎一样的姿势。
“没人要。”江池说,语气遗憾,但嘴角在往上翘。
谢屿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那就留着。”他说,“被发现了再说。”
“它有名字吗。”谢屿问。
“还没有。”
谢屿看着那只猫蜷起来的姿势。小小的,圆圆的,像他小时候在老家玩的毛线球。
“毛球。”他说。
江池转头看他。
“什么?”
“名字。毛球。”
江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下去,眉尾那颗痣微微上移。他低头看那只猫,伸手轻轻揉了揉它完好的那只耳朵。
“毛球。”他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动了动。
“毛球。”江池又叫了一遍,声音很轻,“以后你就叫毛球了。”
毛球没理他,继续舔水。但它的尾巴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答应了。
就这样,六楼的出租屋里多了一个住客。
毛球很快适应了新家。它白天睡在谢屿的行军床上——是的,谢屿从学校二手群淘了一张行军床,客厅正式成为他的房间——晚上睡在江池的枕头旁边。它喜欢蹲在窗台上看梧桐树上的鸟,喜欢把江池的剧本踩得哗哗响,喜欢趁谢屿修图的时候趴在他键盘上。
它还特别喜欢谢屿。
这很没道理。明明是江池把它捡回来的,但毛球就是更喜欢谢屿。它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睡在谢屿的行军床脚边,蜷成一个橘色的毛球。谢屿修图的时候,它就趴在他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江池每次看见都要酸一句:“白眼狼。明明是我捡的。”
谢屿揉着毛球的耳朵,嘴角抿着。
“你太吵了。它喜欢安静。”
“我哪儿吵了?”
“你背台词的时候。”
“……那叫艺术。”江池嘟囔着,但还是把背台词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床单事件发生在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之后。
A城的雪下得很敷衍,飘了几片就停了,地上连白都没积住。但气温骤降,六楼的窗户缝往里灌风,小太阳开到最大档也只够暖一个人的。
那天江池收工早,谢屿还在学校暗房里洗作业。江池洗了澡,抱着毛球窝在客厅的行军床上等谢屿回来。小太阳对着他吹,毛球趴在他胸口踩奶,喉咙里咕噜咕噜的。
谢屿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的,和他这个人一样——规矩、安静、什么都是刚刚好的位置。江池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谢屿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柠檬味的。
他在那个味道里躺了很久。毛球在他胸口睡着了,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下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半杯水,走回来,盯着谢屿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了三秒。
然后把水倒在了床单正中间。
毛球被溅起的水珠惊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从床上跳下去。江池赶紧把它捞回来,放在那片水渍旁边。
“毛球,”他蹲在床边,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是你干的。记住了吗?”
毛球舔爪子,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你配合一下。”江池戳了戳它的脑袋,“今晚能不能跟谢屿睡,全靠你了。”
毛球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江池发誓,那只猫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幼稚”。
谢屿回来的时候,江池正抱着毛球坐在沙发上,表情无辜得过于用力。
“那个,”他说,“毛球在你床上撒尿了。”
谢屿看了一眼毛球。毛球正安安静静地舔爪子,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在说“不是我”。他又看了一眼床单上的水渍——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他又看了一眼江池。江池的耳朵尖红了。
谢屿什么都没说。
“哦。”他把相机包放下,“那我今晚睡哪儿。”
江池飞快地说:“我床上啊。又不是睡不下。”
卧室的床是一米五的。睡两个人确实睡得下,但要挨得很近。
那晚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毛球横在两人枕头中间,尾巴扫着谢屿的脸,又扫着江池的脸,公平得很。江池能听见谢屿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他这个人。
房间很安静。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哨声。
“谢屿。”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江池在黑暗里弯起嘴角。过了很久,久到谢屿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长。
“毛球今天不是故意的。”江池说,声音很轻。
沉默。
然后他听见谢屿的声音,比他的还轻。
“我知道。”
不知道是说知道毛球不是故意的,还是知道那杯水是谁倒的。
江池把脸埋进枕头里。谢屿的洗发水味道从枕套上透过来,柠檬味的,酸酸涩涩。
他在那个味道里睡着了。
后来床单事件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梗。江池每次赖在谢屿床上不走,谢屿就会说“毛球又要撒尿了”。毛球在旁边听着,尾巴甩一下,不知道是对这个名字的反应,还是对这两个人类的无语。
但那件事之后,江池的床就不只是江池的床了。
有时候谢屿修图修到很晚,懒得把行军床展开,就去江池房间睡。有时候江池半夜背台词背到崩溃,会抱着枕头去客厅,把谢屿往行军床里面挤。有时候毛球霸占了其中一个枕头,两个人就共用另一个。
谁也没说过“在一起”。
但生活已经长成了分不开的形状。
那年冬天,江池在阳台上对谢屿说:“我以后要演一部在下雪天拍的电影。”
A城的第一场雪已经过了。但那天晚上,窗外忽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很小,落地就化,像天空在敷衍地撒盐。江池推开阳台的门,冷风灌进来,他把毯子裹紧了,回头喊谢屿。
谢屿拿着相机走出来。两个人挤在阳台的两把折叠椅上,膝盖碰着膝盖。毛球蹲在室内那一边的窗台上,隔着玻璃看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晃。
雪花落在江池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化了。他伸出手去接,接了半天,掌心只有几滴凉凉的水。
“谢屿。”
“嗯。”
“等以后我有钱了,咱们换个有暖气的房子。阳台也要大一点,能放下三把椅子。”
“为什么是三把。”
“毛球也要一把。”
谢屿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江池侧过脸来看他,头发上沾着将化未化的雪粒,鼻尖冻得泛红,但眼睛亮得很。阳台栏杆外面,石榴巷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路灯给每一根枝条都镀了层橘色的边。
快门声沙哑地响了一声。
“你拍什么?”
“拍你说的以后。”
江池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那说好了。”他说,“以后你拍的每张照片,我都要看。”
“好。”
“我演的每部电影,你都要来拍海报。”
“好。”
“还有——”江池顿了顿,“以后不准拍别人。”
谢屿放下相机。取景框后面,他的眼睛直接看着江池。
“我本来也没拍过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