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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肆活了 2026年 ...

  •   2026年春,为新生乐队打造的乐队综艺《组一辈子乐队吧!》开启嘉宾招募,招揽各地有实力、有看点的自由人,或着缺少成员的新乐队雏形。

      纪吾声从电梯里走出来,低着头,手机贴在耳边。

      “素人音乐人混几年能混回工作室租金?这个机会很难得你明白吗?”听筒里声音急切,语速极快,生怕听的这人拒绝。

      纪吾声一边走一边应着,保持着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声调:“我知道的,但是,我的性格不适合组乐队,你知道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纪吾声的脚步慢下来,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衣摆,对面安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能听见自己不安的心跳。

      “我知道……”那女声终于继续,救起纪吾声,又立马把他推进火里,“可是纪吾声,妈妈病得重了,医药费、护工费,你算过吗?光是这个月就已经……你上节目、上节目的话,回报很丰厚……”

      纪吾声站住脚,唇紧紧抿着。他听见电话那头妈妈在病房里咳嗽的声音,那咳嗽声一下一下的,不大,远远的,躲着不想让他听见。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轻,“会考虑的。”

      电话挂了,纪吾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脚前几步远的地砖上。地砖有一道裂缝,从这边延伸到那边,一条干涸的河床,那我是一条缺水的鱼,他想,好想要水,可是鱼怎么跳上岸呢?会死的吧。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抬脚继续往前走。可他神思恍惚得厉害,以至于肩膀撞上了一个人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纪吾声眼神还是涣散的,他瞥了一眼被自己撞到的人,什么都没看清,匆匆道了歉,又迷迷蒙蒙地向前走。

      …………

      顾肆被撞的踉跄一下,神智回笼,后脑勺敲钟仪的波纹余威还在,让他感觉自己的头有一吨重。顾肆揉了揉后脑,思忖着明天去查下喝酒是否导致脑震荡。

      不对,顾肆揉捏的动作顿住——我不是死了吗?!

      顾肆抬起眼来打量着。熟悉的写字楼大厅,他那短命的乐队的排练室就租在这,但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我重生了?!”顾肆惊呼,身边人纷纷侧目,然后又收回目光——搞乐队哪有不疯的。

      顾肆没空理他们。他猛地低头,翻过手掌,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虎口那层薄茧还在——那是鼓棒磨出来的,他记了六年。这只手是年轻的,没有后来那些伤疤,没有指骨错位留下的凸起,没有裂开的指甲缝里洗不掉的血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像一记惊雷劈开混沌。

      姬如弦[来了么?我有重要的事要说,就等你了。]

      顾肆盯着这条消息,瞳孔微微一缩。2026年3月20号,距离纪吾声自杀,他被吉他砸死还有六年。

      是了,就是这一天,姬如弦宣布怀孕退队,大家吵起来,都是心高气傲的乐队男女,火烧起来个个口不择言,乐队分崩离析……六年来,顾肆每夜都在复盘这一天,他人生的中止符,老天侍他不薄,他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怀孕了,本来是打算流掉的,但我身子弱,流了就再不会有了……所以,对不起大家,我决定…”

      她的话没说完,顾肆伸出手,叩了叩茶几。三声轻响干脆利落,像鼓棒的击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我同意你暂时离队养胎。”顾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但我有几个要求。”

      “你——”键盘手简飒一刚要开口,被顾肆抬眼看了一下,那眼神太沉了,不像平时的顾肆,让她特别怵。

      顾肆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沉静地看着姬如弦,一字一句地说:“第一,和那个男的分手。第二,保持练琴,尽早归队。第三,不许不联系大家。”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能做到吗?”

      “对!孩子可以留。她爸一定要甩,丢你一个人面对后果,算什么?”贝斯手贝跃把茶几拍得震天响,几杯奶茶可怜兮兮的颤抖着,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我早看那男的不顺眼了。上个月,他和楼下女主唱勾勾搭搭还被我撞上呢!分!必须分!”

      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松动了一些,但简飒一的声音很快又让空气重新绷紧了:“那答应下来的演出怎么办?有水平的吉他手早就被瓜分了。”

      顾肆却笑了:“宁市最牛×的鼓手在此,还愁没有吉他手吗?”

      他把手机甩在茶几上,自动亮起的屏幕上赫然是与节目选角导演联系的页面,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都是对方发来的消息。最新的一条消息是「顾肆,你确定要报名?你们乐队全员都同意吗?」

      “我知道这个节目。”简飒一眯起眼睛,“他们有个‘遗珠’环节,专门捞那种实力逆天但运气不好的乐手。你是想——”

      顾肆看了她一眼。上辈子简飒一是走得最决绝的那个,后来去了另一支乐队,再后来听说她也不弹键盘了。他不知道这辈子的简飒一会不会不一样。

      “对,我知道会有一个遗珠。”顾肆接着她的话,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去,不去。你们怎么选?”
      排练室安静了两秒钟,对他们来说,不反对已经是最完美的认同了。

      顾肆后仰着躺进沙发,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环视一圈,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笃定,他当着他们的面捞起手机。一字一字轻飘飘又重若千钧——全员同意,视频稍后录制。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顾肆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拧了六年的弦终于找到了松动的缝隙。

      他放下手机,揽过姬如弦的肩:“好好养胎,远离渣男,他在外面有一个孩子了,这事儿我回头慢慢跟你说,生完娃归队,可以吗?”

      姬如弦一改往日的沉稳,鼻子一抽一抽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的坚定:“能做到!”

      排练室里重新热闹起来,贝跃已经开始打电话了。他站在窗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比划着,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对,延期,不是取消,是延期……我知道票卖了,我们只是要换人……对,换一个更牛逼的……我们不是随便找人顶的……”

      顾肆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意,他在想那个他在走廊上匆匆一瞥的身影。撞了他一下的那个人,温和的眉眼,恍惚的神情,还有离开时沉重得像背着一座山的步伐。那人在道歉的时候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很清透的,像一把被调得很准的木吉他。

      纪吾声,死之前死之后,怎么哪里都是你?

      “报名表我晚点发群里,”顾肆说,“都填一下。我们上这个节目,不是为了露脸,是为了赢下那个吉他手。”

      简飒一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挑了下眉毛:“非得是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上辈子他在走廊上被这个人撞了一下,然后各走各的路,再也没见过。既然从头来过,命运既然撞上了,那就该让它撞上。

      顾肆出了自己的排练室,绞尽脑汁从上辈子的记忆里榨出纪吾声的排练室地址,找过去。那层楼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闭着眼睛,耳朵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猎犬。

      那头纪吾声在排练室里捧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报名表停在“参赛动机”那一栏,那是一个很大的文本框,“请简单介绍一下你为什么想参加本节目。”

      他打字,「因为我妈妈病了,我需要钱。」太不体面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展现体面的,积极向上的一面。

      比如「我希望通过这个平台让更多人听到我的音乐。」或者「我渴望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做好的音乐。」

      但那些装逼的话不是真话,真话太重了,重到写出来就会把整个页面压碎。纪吾声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纪吾声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抬手打了一行很短的,没有犹豫,没有删改,甚至没有再看第二遍。

      「我想让一个人知道我还在弹琴。」

      他确实开始弹琴了,吉他搁在腿上,右手无意识地拨动空弦。E弦的余音在房间里回荡,嗡——嗡——嗡——,一个人在心烦意乱时发出的叹息就是这样的。左手在指板上滑动,按出一个Dm7,又一个G,又一个Cadd9……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按什么,只是弹着,弹着。

      那琴声很轻,但顾肆听得很清楚,他听出了那些和弦背后的东西。他听出了一个人在跟自己较劲,在挣扎,在试图用一种比语言更诚实的方式说服自己。

      他笑了,嘴角翘起来,眼角也有了纹路,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顾肆的轮廓忽隐忽现,他站直身体,往琴音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急,他想。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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