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开元》北洛春寒

87、第八十五章 重阳登高

　　九月初九，恰逢重阳佳节。长安的秋日已至浓处，天高气爽，云淡风轻，终南山层林尽染，漫山的枫红与松绿交织，宛如一幅铺展的锦绣画卷；山间的野菊竞相绽放，细碎的黄蕊缀满枝头，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沁人心脾。按大唐习俗，重阳需登高祈福、赏菊饮酒，李隆基便传旨，携后宫妃嫔、宗室子弟前往终南山登高，祈求国泰民安、皇室安康。
　　清晨的兴庆宫，早已人声鼎沸，车马齐备。内侍与禁军将士们列队整齐，手持仪仗，守护在宫门前；后宫妃嫔们身着各式华服，头戴名贵首饰，按等级依次登上马车；宗室子弟们也身着朝服，列队等候，其中便有太子李亨之子 —— 时年十三岁的皇孙李俶。
　　凝香殿外，王妘正由安雪搀扶着上车。
　　“安兰，” 王妘扶着马车扶手，轻声叮嘱，目光望向殿内，“我随陛下前往终南山登高，你看好几个孩子，尤其是小玹，不可让他着凉。”
　　“是，奴婢谨记教诲！” 安兰躬身应答，怀中抱着熟睡的李玹，身旁站着李妤、李玥与李琰，“娘子放心去吧，奴婢和安荷定会守好凝香殿，照顾好两位小皇子与两位公主。”
　　李妤乖巧地挥手：“阿娘，您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王妘欣慰地点点头，在安雪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随着呼延喜一声 “驾 ——”，队伍便朝着终南山的方向进发，车马辚辚，仪仗绵延，在秋日的晨光中，宛如一条长龙，气势恢宏。
　　马车行驶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终南山脚下。终南山山势高耸，登山的石阶蜿蜒而上，直通山顶的观景台；山间唯有禁军将士沿途值守，确保安全。李隆基身着明黄色龙袍，在高力士的搀扶下，率先踏上登山石阶；后宫妃嫔与宗室子弟们按等级依次跟随，缓缓登山。
　　王妘跟在妃嫔队列中，步履平稳，一边登山，一边欣赏着山间的秋景 —— 漫山红叶似火，遍野□□吐香，山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清香，驱散了登山的疲惫。可她的目光，却始终暗中留意着队伍后侧的皇孙李俶。
　　十三岁的李豫身着青色圆领袍，头戴小冠，身形清瘦，神色落寞。他跟在宗室子弟的末尾，脚步缓慢，与其他嬉笑打闹的皇孙形成鲜明对比 —— 自太子李亨被李林甫处处打压，太子亲信接连被弹劾贬谪后，身为太子之子的李俶，处境也愈发微妙。宫中之人要么对他避之不及，要么暗中刁难，连其他宗室们也渐渐疏远他，生怕被牵连。
　　王妘看着李俶落寞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担忧。李俶年纪虽小，却聪慧懂事，温文尔雅，颇有太子的仁厚之风。可如今，他因太子的处境而被孤立，若是不懂藏锋守拙，稍有不慎，便会成为李林甫一派打击太子的突破口，落得个悲惨下场。
　　“安雪，” 王妘放慢脚步，压低声音，示意安雪靠近，“你看那皇孙李俶，神色落寞，怕是因太子殿下的事而心事重重。你悄悄取一张素笺来，我写几句话，再把我随身携带的那本《道德经》取出来，你想办法悄悄送到他手中，务必隐秘，不可被任何人发现，尤其是郑淑妃等人。”
　　安雪心中一动，立刻点头：“是，奴婢谨记充容娘子教诲！奴婢这就去准备素笺与笔墨。” 她深知王妘的用意 —— 既想提点李俶自保，又不愿卷入太子与李林甫的纷争，所以必须隐秘行事，不留痕迹。
　　不多时，安雪便取来一张小巧的素笺与一支细毛笔。王妘趁着登山队伍稍作歇息的间隙，走到一旁的巨石后，迅速在素笺上写下十二个字：“藏锋守拙，明哲保身，潜心向学”。字迹工整清秀，却刻意收敛了笔锋，避免被人认出；随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道德经》—— 这是她入宫时随身携带的书籍，书页上有她批注的痕迹，特意挑选这本，便是想让李豫从 “无为”“守拙” 的道理中领悟自保之道。
　　“你拿着这张纸条与《道德经》，” 王妘将东西递给安雪，语气凝重地叮嘱，“找个机会，比如递水或别的空档，悄悄交给皇孙，告诉他‘此乃故人提点，务必牢记’，不可提及我的名字，也不可与他多言，交接完毕后立刻回来，切勿引人注意。”
　　“奴婢明白！” 安雪小心翼翼地将纸条与《道德经》藏在袖中，趁着众人歇息、目光分散之际，悄悄绕到队伍后侧，走到李俶身边。此时李俶正独自站在一旁，望着山间的景色出神，神色愈发落寞。
　　安雪假装整理衣袖，悄悄将东西塞到李俶手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皇孙殿下，此乃故人所赠，望殿下牢记纸上之言，潜心向学，莫要外露锋芒。” 说完，便立刻转身，快步回到王妘身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俶握着手中的纸条与《道德经》，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他打开纸条，看到上面的十二个字，又摸了摸手中的《道德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后化为深深的感激。他抬头望向人群，想要寻找赠书之人，却只见众人各司其职，无人异样；他心中明白，此人定是不愿暴露身份，只想暗中提点他，但是他已经猜出是谁了。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与《道德经》藏在怀中，对着安雪离去的方向，悄悄躬身行礼，以示感谢。
　　登山队伍继续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终南山山顶的观景台。观景台地势高耸，视野开阔，站在这里俯瞰，长安城的全貌尽收眼底 —— 城池巍峨，宫苑连绵，街道纵横，炊烟袅袅，一派盛世繁华景象；山间的红叶与□□相映成趣，山风拂过，心旷神怡。
　　李隆基走到观景台中央，望着眼前的盛景，兴致颇高，手抚胡须，高声说道：“今日重阳，登高望远，见我大唐山河壮丽，百姓安康，实乃幸事！传朕旨意，赏后宫与宗室每人黄金十两、绸缎五匹，赏随行羽林军将士每人钱十缗！”
　　“谢陛下隆恩！” 众人齐声躬身应答，声音洪亮，回荡在山间。
　　随后，宫人们在观景台摆放好桌椅，献上美酒、月饼与时令瓜果，众人按等级就坐，一边赏景，一边饮酒品茗，气氛看似热闹融洽。郑淑妃与几位李林甫的亲信妃嫔围坐在一起，一边饮酒，一边低声议论，目光时不时扫过太子李亨与皇孙李俶，透着几分不善；太子李亨则始终沉默寡言，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仿佛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李俶则坐在宗室的末尾，安静地捧着那本《道德经》，偶尔翻阅，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不再似先前那般落寞。
　　安雪悄悄回到王妘身边，压低声音禀报：“娘子，东西已经顺利交给皇孙殿下了。殿下收到后十分感激，特意让身边的内侍悄悄转告奴婢，说他定会牢记纸上之言，潜心向学，绝不辜负故人的提点；还说日后定会报答这份恩情。”
　　王妘轻轻点头，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山间的景色，语气严肃地叮嘱安雪：“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再向任何人提及。往后你只需定期留意皇孙殿下的境况，看看他是否安好，有无被人刁难，无需与他过多接触，更不可私下往来 —— 我们帮他，是念及他处境艰难，而非想依附太子一派，若是接触过密，被李林甫一派察觉，只会引火烧身，连累我们自己与孩子们。”
　　“是，奴婢谨记充容娘子教诲！” 安雪连忙应声，“奴婢日后定会小心留意，绝不私下接触，也绝不泄露半分风声。”
　　王妘望着眼前的盛景，心中思绪万千。终南山的景色壮丽，长安城的繁华依旧，可这盛世的背后，却藏着无尽的权力斗争 —— 李林甫专权，打压太子，宗室子弟各自站队，后宫妃嫔暗中勾结，每一个人都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她想起自己入宫多年的岁月，从一个卑微的采女，到如今的充容，并抚育四个孩子，她始终坚守中立，低调自守，不参与任何纷争，不依附任何派系，凭借着 “藏锋守拙，明哲保身” 的智慧，在深宫之中站稳脚跟，护得家人平安。而李俶作为太子之子，处境比她更为艰难，唯有牢记这十二个字，才能避开李林甫一派的刁难，在这场权力斗争中自保，才能平安长大。
　　“娘子，您看那漫山的□□，开得真盛！” 安雪指着山间的野菊，轻声说道，试图转移王妘的思绪。
　　王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遍野□□迎风绽放，清冽的香气随风弥漫，坚韧而清雅。她笑着点头：“菊者，傲霜而开，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做人当如菊花，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坚守本心，藏锋守拙，不张扬，不攀比，不卷入纷争，方能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这番话，既是对菊花的赞叹，也是对自己的告诫，更是对李豫的期许。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终南山巅，将观景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李隆基见天色渐晚，便传旨起身返程。众人依次起身，沿着石阶缓缓下山，车马辚辚，朝着长安的方向驶去。
　　返程的马车上，王妘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李俶落寞的背影与接过纸条时感激的眼神。她知道，自己这一次的暗中提点，或许能帮李豫避开一些祸端，但终究不能护他一世平安 —— 未来的路，还需他自己走，唯有牢记 “藏锋守拙，明哲保身，潜心向学”，才能在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站稳脚跟，平安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