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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二章 习礼督园守 ...


  •   开元二十五年五月十九,仲夏的晨雾像一层薄纱,漫过兴庆宫的飞檐瓦当。天刚蒙蒙亮,朱墙下的垂柳已织就浓绿,垂条沾着晨露,风一吹便滚落细碎水珠。沉香亭畔的牡丹早过了盛花期,枝上只剩零星晚花与满地残红,倒是阶前的石榴花燃得热烈,一丛丛朱红缀在碧叶间,廊下萱草抽了花茎,金盏似的花朵迎着晨光舒展,空气里混着草木清腥与淡淡花香,静谧里只听得见宫人巡夜的轻缓脚步声。
      今日是王妘受封充容后,正式督导低位妃嫔习礼的第三日。她照旧天不亮便起身,凝香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案头叠得齐整的紫罗长裙——裙身用银线绣着疏朗孔雀纹,料子是轻薄的熟罗,正合仲夏晨凉午暖的时节。
      安雪替她挽好垂鬟分肖髻,将赤金孔雀钗斜斜簪在右侧发鬟,尾端翡翠珠串垂在鬓边,一动便有细碎叮咚声,清而不杂。眼角贴了小巧的金箔花靥,额间点一粒珍珠花钿,唇上敷一层浅绛唇脂,整个人华贵却不张扬,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沉静恭谨。
      “娘子,今日日头升得快,怕是晌午要热,要不要备一柄团扇?”安雪一边替她理平裙身褶皱,一边低声问,“今日来习礼的有二十余人,里头三个是新入宫的采女,性子都有些浮,怕是要多费些心神。”
      王妘对着菱花镜略一颔首,指尖拂过发间钗头:“不必多备,习礼本就该端整自持。你去把昨日拟好的《后宫礼仪细则》取来,再让小厨房温着姜枣饮,晨间露重,练完喝一盏驱驱寒气。”
      话音刚落,内室便传来孩童软乎乎的声响。安兰抱着刚醒的李琰走在前头,李妤牵着李玥跟在后面,三个孩子都换了干净的夏衣,手腕上还系着端午剩的五彩绳,见了王妘便齐齐躬身行礼:“阿娘早安。”
      李琰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身子还站不稳,窝在安兰怀里咿咿呀呀地伸胳膊要抱。王妘上前两步,伸手摸了摸李妤的发顶,又捏了捏李玥的小脸,才接过李琰抱了抱,温声道:“阿娘去前头教习礼仪,你们在家要听安兰姑姑的话。阿妤临两页楷书便好,别累着眼睛;玥儿绣活慢些做,仔细扎手;琰儿多在廊下玩,别往太阳底下跑。”
      三个孩子一一点头应下,李妤还像小大人似的补了句:“阿娘放心,我会看好弟弟妹妹的。”
      王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将李琰递回安兰怀里,转身接过安雪递来的细则手卷,缓步出了凝香殿。晨雾未散,廊下的艾草香悠悠飘过来,她走得稳当,紫罗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残花,悄无声息。
      教习的场地设在沉香亭东侧的青砖平地上,地面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二十余名低位妃嫔早已按位份列队站好,一色浅碧、粉白的襦裙,垂首立着,神色各有不同——有入宫多年、谨小慎微的御女、宝林,也有初入宫闱、眼含好奇的新采女,见王妘走来,齐齐俯身行礼:“见过充容娘子。”
      “诸位免礼。”王妘走到队列前方,声音温婉却清亮,“后宫之中,礼仪为立身之本。往后每日辰时初刻,我都会在此督导诸位习练站姿、步态与请安礼。规矩立住了,言行才能不逾矩,立身才能得安稳。”
      话音落下,她便亲自示范。先是站姿:双脚并拢,脊背挺直,双肩微沉,双手交叠轻放于腹前,目光平视前方三寸处,整个人如庭前青梧,端直却不僵硬,温婉却不轻浮。
      “站有站相,不是摆样子,是收心神。心定了,身子才不会歪。”她一边说,一边缓步走过队列,替人纠正歪斜的肩膀、紧绷的手腕。
      随后是行步。她提着裙摆小步前行,步幅均匀,双肩平稳,裙角只轻轻扫过地面,不见半点晃动,发间翡翠珠串叮咚轻响,节奏匀净。
      “走路要稳、要轻,步幅不可过大,裙摆不可扬尘。遇高位妃嫔要侧身避让,先行请安,不可莽撞冲撞。”
      最后是请安礼。她双膝微屈,腰身挺直,头部微垂,双手依旧交叠于腹前,声音清和:“妾参见圣人,圣人万安。”起身时缓而稳,不见半点仓促局促。
      “躬身深浅要合身份,过深则自轻,过浅则不敬。言辞宜简不宜繁,恭谨得体便好。”
      示范完毕,众人分排练习。王妘缓步走在队列间,逐一纠正。有个姓林的新采女年纪小,又紧张,走起来步子忽大忽小,裙摆踩得皱巴巴,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王妘没有呵斥,反倒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温声道:“别慌,深呼吸,肩膀放松。跟着我的步子走,一步一停,慢慢找节奏。”
      她带着林采女走了两个来回,又替她理好裙摆,林采女渐渐稳了心神,步态也顺畅了许多。
      另有一位张御女,请安时腰身弯得极低,近乎九十度,看着反倒失了气度。王妘轻轻扶起她,轻声道:“请安是表恭敬,不是献卑怯。把头抬起来些,腰背挺直,恭谨也自有风骨。”张御女依言调整,果然端庄了不少。

      一整辰时的教习,没有厉声呵斥,没有偏袒苛待,王妘始终语气温和、要求明确,原本带着几分试探与散漫的妃嫔,渐渐都收了心神,认真习练。场中只有整齐的脚步声与轻柔的问安声,衬得晨色愈发静谧。
      辰时末刻,晨习结束。王妘让宫人分了温好的姜枣饮,轻声道:“晨间露重,喝一盏驱驱寒气。今日练的站姿与步态,诸位回去后多揣摩练习,明日我会逐一查验。”
      “谢充容娘子体恤。”众人躬身道谢,接过茶盏时,脸上都多了几分真心的敬服。
      教习完毕,王妘带着安雪往沉香亭后的花圃走去。此时晨雾散尽,日光斜斜洒下来,落在花圃里。暮春时开得倾国倾城的牡丹,如今已是绿肥红瘦,枝上残花卷了边,底下落了一层绛红花瓣,倒是旁边的蜀葵开得热闹,粉白紫红攒成一丛,石榴树的红花坠在绿叶间,鲜亮得很。十几个宫人拿着剪子、水壶站在垄边,面面相觑——往年牡丹开败了便任其生长,没人细究过花后该如何打理,如今王充容掌了花圃事,众人都拿不准分寸。
      王妘走到田埂上,目光扫过一片牡丹株丛,语气温和却清晰:“牡丹春末开花,花后养护最是要紧,关乎来年花势。你们且记着:头一桩便是剪残花,连着花下两三片叶子一同剪去,别让它结籽耗养分;第二桩疏枝,把内里的细弱枝、交叉枝都剪掉,留着壮枝,通风透光才不容易生病虫害;第三桩追肥,花后耗了大量养分,要施一次薄肥,给根部补养,入夏后便停肥,免得烧根。”
      她说着,从宫人手里接过一把小剪子,走到一株姚黄旁。指尖捏住残花梗下的侧芽上方,手腕轻轻一用力,“咔嚓”一声便剪了下来,切口平整利落。她又指着枝上几根细弱的内向枝:“像这样的枝条,留着只会抢养分,通风也差,一并剪去。外头的壮枝留着,来年才会从侧芽抽花枝。”
      宫人都围拢过来,看得仔细。有个年长的宫人忍不住问:“娘子,入夏日头毒,这些牡丹需不需要遮阴?”
      “正午日头最盛时搭一层苇帘遮着便好,早晚还是要见光。”王妘放下剪子,又指着根部的土壤,“浇水要趁早晚浇,别正午浇,土温骤变伤根。梅雨季还要注意排水,牡丹根怕涝,积了水容易烂。”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小锄头给一株赵粉根部松了松土,动作娴熟自然,指尖沾了泥土也毫不在意。安雪在旁看着,递过绢帕:“娘子歇会儿吧,这些活让奴婢们来做就好。”
      王妘擦了擦额角细汗,笑着摇头:“无妨,亲手打理过才知道长势。你看这剪过残花的株丛,是不是清爽多了?养花和做人是一个道理,该舍的要舍,该收的要收,把养分留给要紧的地方,才能长得稳、走得远。”
      她这话半是说花,半是说己。入宫这些年,她早已学会收敛锋芒,舍去虚名浮利,把心力都放在护着孩子、守着本心上面,反倒比汲汲营营的人走得更安稳。
      正说着,花圃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碧色罗裙的妃嫔带着宫女缓步走来,远远见了王妘,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妾杨氏,见过充容娘子。娘子安。”
      是杨婕妤。她位份在婕妤之列,比九嫔的充容低了两级,因此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轻慢。
      王妘微微侧身,抬手虚扶了一下:“杨妹妹免礼,怎么今日有空到花圃来?”
      杨婕妤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缓步走到跟前,目光扫过修剪齐整的牡丹株丛,先赞了一句:“妾本想趁着晨间凉爽,到沉香亭旁走走,没想到娘子竟把花圃打理得这般妥当。先前只知娘子娴于礼仪、教子有方,没想到连花木养护都这般精通,真是蕙质兰心,叫妾佩服。”
      她说着,话锋便轻轻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却依旧摆着低位的恭谨姿态:“如今惠妃娘娘身子不适,闭门休养,六宫诸事都压在华妃娘娘肩上。妾瞧着华妃娘娘近日也劳心费神,想来身边也需得力的人帮衬。娘子这般贤能,又得圣人看重,往后定然能替华妃娘娘多分忧才是。”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是在试探——试探王妘有没有争权的心思,会不会顺势站到刘华妃一派,也好早早站队攀附。
      王妘手里还捏着剪子,闻言只淡淡一笑,随手将剪下的残枝放到一旁的竹筐里,语气平和,半点不接她的话茬:“杨妹妹过誉了。我不过是按着本分打理分内的花圃、教习礼仪罢了。六宫事务有圣人定夺,有华妃娘娘主持,哪里轮得到我置喙。我们做妃嫔的,守好自己的本分,管好自己的殿阁,不惹是非、不添烦扰,便是对后宫最大的助力了。”
      她顿了顿,转头吩咐身旁的宫人:“那边的蜀葵开得正好,回头剪几枝插瓶,给各殿都送些过去,也算是应仲夏的景。”
      一句话便把话题轻轻巧巧转了开去,半分不沾权力纷争的边。
      杨婕妤何等通透,一听便知王妘不愿谈及此事,也无意掺和派系争斗。她心里虽有些失望,却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得顺着话头笑道:“娘子思虑周全。是妾唐突了,不打扰娘子打理花圃,妾先告退了。”
      “杨妹妹慢走。”王妘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牡丹枝上,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番试探从未发生过。
      待杨婕妤的身影走远,安雪才低声道:“这位杨婕妤,近来四处走动,看来是想找个依靠。”
      王妘轻轻放下剪子,用清水洗了洗手:“各人有各人的路。我们只管走好自己的路便是。是非之地,少沾为妙。”
      待到日头偏西,花圃的残花修剪、松土追肥都做得差不多了。一眼望去,牡丹株丛整整齐齐,枝叶舒展,虽无繁花,却自有一派沉静生机;石榴花艳,萱草花明,仲夏的花圃别有一番清朗景致。
      王妘带着安雪往凝香殿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紫罗裙上的孔雀纹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翡翠珠串轻轻相撞,细碎叮咚声散在风里。
      回到殿中,庭院里正热闹。李妤坐在廊下小案前临帖,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李玥蹲在阶前,正用小树枝逗蚂蚁玩;李琰裹着红肚兜,在软垫上摇摇晃晃地学走路,看见王妘进来,立刻眼睛一亮,张开胳膊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嘴里含混地喊:“阿娘!”
      王妘快走两步,弯腰把他抱进怀里。小家伙软乎乎的身子撞进怀里,带着淡淡的奶香味,一下子便洗去了一日的疲累。李妤也放下笔起身行礼,李玥拍着手跑过来,仰着小脸给她看自己捡的石榴花瓣。
      看着三个孩子鲜活的笑脸,王妘心里一片柔软安稳。
      晚膳后,孩子们都睡下了,殿内渐渐静下来。王妘坐在窗下,就着灯光翻看今日的花圃台账,笔尖在纸上游走,记下各片花田的长势与待办事项。
      安雪端来一盏安神茶,轻声道:“娘子今日忙了一日,早些歇息吧。”
      王妘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宫墙之外的世界她管不了,后宫里的明争暗斗她也不想沾。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高位荣宠,不过是护着三个孩子平安长大,守着一方殿阁安稳度日。
      就像这花圃里的牡丹,开时热烈,谢时从容,不恋枝头繁华,不堕尘泥颓丧,只守着自己的根,静静积蓄力量,等到来年春风至,再开从容花。
      她抬手拨了拨灯花,眸色沉静如水。往后的日子,依旧是守礼、守心、守本分,不攀附、不妄议、不冒进,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一步一步,走得稳当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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