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开元》北洛春寒

39、第三十七章 再幸洛阳助

　　三月初三，恰逢上巳节。洛阳城褪去了寒凉，暖意融融，洛水两岸更是热闹非凡 —— 按民间习俗，上巳节需到水边祓禊，洗去尘埃与不祥，祈求岁岁安康。百姓们扶老携幼，身着新衣，在洛水两岸或焚香祈福，或嬉戏踏春，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笑语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与洛水的潺潺水声相融，勾勒出一幅鲜活的盛唐上巳图景。
　　上阳宫内虽不似宫外那般喧闹，却也透着节日的气氛。宫人们忙着打扫庭院，妃嫔们则三三两两聚在庭院中，或赏春闲聊，或临摹字帖，平日里紧绷的氛围稍稍舒缓。王妘所居的偏殿内，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锦垫上，暖意融融。四岁的李妤穿着淡粉色小袄，正拿着布偶在庭院中玩耍；半岁的李玥被安兰抱着，小脑袋好奇地转向窗外，望着远处洛水畔的热闹景象。
　　王妘身着淡紫色锦缎常服，外罩一层薄纱，正靠在窗边梳理账目，自开元十九年冬月与杜甫见过后，她便时常记挂着这位心怀天下却怀才不遇的诗人。如今恰逢上巳节，宫中守卫管控稍缓，正是打探杜甫近况的好时机。
　　“安雪，你过来。” 王妘放下手中的书本，轻声唤道。
　　安雪连忙走上前，躬身应道：“才人娘子，您有何吩咐？”
　　“今日是上巳节，宫外热闹，宫中守卫也松快些。” 王妘压低声音，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出宫后乔装成普通百姓，出宫采购些胭脂水粉与孩童玩具，顺便留意一下杜甫先生的下落 —— 记得他上次说在洛水之畔居住，你若见到他，或是打探到他的居所，不必惊动，先回来禀报我。”
　　安雪心中了然，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准备，乔装成百姓，绝不暴露身份，也绝不惹事。” 她深知自家娘子对杜甫的赏识，更清楚此事需谨慎，若是被人察觉才人私下关注宫外士人，恐引是非。
　　王妘又叮嘱道：“采购的物品不必过多，象征性买些即可。打探时多问街边的商贩或邻里，不可直接上前询问杜甫先生，以免引人怀疑。若他境况尚可，便不必多做什么；若境况艰难，你先记下，回来再议。”
　　“奴婢谨记娘子教诲！” 安雪应声，转身去准备乔装的衣物 —— 一身青色粗布襦裙，头上裹着素色头巾，褪去了宫女的装扮，活脱脱一个寻常洛阳百姓家的女子。随后，她接过李忠递来的少量铜钱，便悄悄从宫侧门离去，临行前还特意与守门的内侍寒暄了几句，装作是按例出宫采购。
　　王妘则回到殿内，继续照料两个女儿，心中却始终牵挂着宫外的消息。她想起开元十九年冬月在洛水之畔与杜甫的偶遇，那时他虽神色郁郁，却依旧眼神明亮，谈及民生疾苦时的赤诚令人动容；如今过去一年有余，张九龄推行新政，虽重视寒门贤才，却也需时间整顿吏治，杜甫这般无官员举荐的，怕是依旧难有出头之日。
　　约莫两个时辰后，安雪匆匆返回，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凝重。她刚走进偏殿，便连忙躬身禀报：“才人娘子，奴婢幸不辱命，打探到杜甫先生的下落了。”
　　王妘心中一紧，连忙问道：“他怎么样？境况还好吗？”
　　“不太好。” 安雪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同情，“奴婢按您的吩咐，在洛水之畔的村落里打探，终于从一位老妇人口中得知，杜甫先生住在城南的小巷里，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案几，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听说他每日都去洛水之畔徘徊，或是在城中茶馆替人抄书换些铜钱，勉强糊口，近来洛□□价稍涨，他时常空腹度日，连冬日的棉衣都还是旧的，补丁摞补丁。”
　　王妘闻言，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杜甫才华横溢，心怀天下，却因无门路举荐，只能困居陋室，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这般境遇，怎能不让人同情？她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安雪，你立刻去准备两袋粮食 —— 最好是小米与麦子，耐放且能饱腹；再取一匹素色绸缎，质地不必太好，却要结实，可做衣物；还有五十缗钱，用布包好，切记不可用宫中的绸缎或铜钱，以免暴露身份。”
　　安兰闻言，有些担忧：“才人娘子，若是私下接济宫外士人，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圣人向来不许后宫干预宫外之事，若是被禀报上去，怕是会降罪于您。”
　　“我知道其中的风险。” 王妘轻轻抚摸着李玥的脸颊，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可杜甫先生是有才之人，更是心怀百姓之人，如今他境况艰难，我若袖手旁观，心中难安。我们悄悄送去，不透露身份，做得隐秘些，应当不会被发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去取粮食与绸缎时，从我们私人的份例中拿，不可动用圣人赏赐的物品；铜钱也从日常的月俸中支取，不必登记入账，避免留下痕迹。”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安雪不再犹豫，转身去库房取物品 —— 两袋沉甸甸的小米与麦子，一匹素色粗布绸缎，五十缗铜钱（一缗为一千文，五十缗便是五万文，足够寻常百姓家半年的生活费），她将这些物品用粗布包裹好，打成一个大包袱，再次乔装悄悄出宫。
　　这次，安雪直接前往杜甫居住的城南小巷，找到那间简陋的土坯房，却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将包袱交给隔壁的老妇人，轻声说道：“阿婆，这是一位好心人托我送来的，给隔壁那位杜先生的，您帮我转交给他，就说只是故人见他境况艰难，略尽绵薄之力，不必问我是谁，也不必谢我。”
　　老妇人见安雪神色诚恳，又看了看包袱沉甸甸的，便连忙点头：“娘子放心，老婆子一定送到！”
　　安雪确认老妇人答应后，便匆匆离开小巷，沿着僻静的小路返回宫中，全程未与杜甫见面，也未留下任何关于自己与王妘的痕迹。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此次出宫送东西，竟被一位负责宫外购办的内侍看在了眼里。这位内侍姓赵，是武惠妃的眼线，平日里便喜欢暗中观察各宫妃嫔的动向，以便随时禀报武惠妃。今日他恰好奉命出宫采购宫中所需的香料，路过城南小巷时，偶然看到安雪将一个大包袱交给老妇人，又隐约听到 “杜先生” 三个字，心中好奇，便悄悄跟在安雪身后，看着她返回宫侧门，认出她是王妘宫中的宫女。
　　赵内侍心中暗喜，觉得这是讨好武惠妃的好机会，便立刻返回宫中，想要将此事禀报给武惠妃。可转念一想，王妘如今深得圣人赏识，不如直接禀报给圣人，看看圣人的态度，说不定自己还被圣人因此而提拔呢。于是，他便绕路前往李隆基处理政务的上阳宫主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启禀圣人，奴婢今日出宫采购香料，偶然看到阳才人宫中的宫女安雪，乔装成百姓，将两袋粮食、一匹绸缎与五十缗铜钱，送到了洛水之畔一位名叫杜甫的士人手中，且并未透露身份，似是私下接济。” 赵内侍躬身禀报，语气恭敬，却也暗藏着一丝挑拨的意味。
　　李隆基闻言，并未露出恼怒之色，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问道：“你可知这位杜甫是什么人？安雪接济他，当真没有暴露身份？”
　　“奴才打探过，这位杜甫是一位诗人，才华尚可，却怀才不遇，困居洛阳，境况艰难。” 赵内侍连忙答道，“安雪全程乔装成百姓，交给了杜甫的邻居，并未与杜甫见面，也未提及任何关于宫中或才人的信息，应当没有暴露身份。”
　　李隆基沉默片刻，眼中渐渐露出赞许的笑容，抚掌赞叹：“好！好一个王妘！朕的才人既有见识，又有仁善之心，体恤寒门士人，不图名不图利，悄悄接济，实为难得！” 他想起王妘当年 “先天下之忧而忧” 的箴言，想起她谈论时政时的通透，如今又见她这般仁善低调，心中愈发喜爱 —— 后宫妃嫔多只知争宠享乐，或是为家族谋利，像王妘这般心怀仁爱、关注寒门士人的，实属罕见。
　　当即，李隆基下令：“传朕旨意，赏赐才人王妘黄金五十两、上等云锦十匹，赞她‘心怀仁爱，体恤士人，可为后宫表率’！”
　　“奴婢遵旨！” 一旁的高力士领旨下去。
　　一旁的赵内侍心中愕然，没想到圣人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大肆赏赐，只得悻悻地下去。他原本想挑拨是非，却反倒帮王妘得了圣宠，心中虽不甘，却也不敢多言。
　　不多时，高力士便带着圣旨与赏赐来到王妘的偏殿。“奉圣人旨意，赏赐才人王妘黄金五十两、上等云锦十匹，钦此！”
　　王妘有些迷茫 ，圣人为什么会忽然赏赐自己？她带着疑惑，连忙在安雪的搀扶下起身，躬身接旨谢恩：“妾王妘，谢圣人恩典，谢圣人赏赐，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力士笑着说道：“才人娘子不必惊慌，圣人得知您悄悄接济寒门士人，非但不怪您，反而十分赞赏，说您心怀仁爱，可为后宫表率呢！”
　　王妘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也暗自警惕。此事自己已经很隐秘了，但是还是被发现了。虽得了圣宠，却也让她暴露在更多人的目光下，尤其是武惠妃一派，怕是会更加留意她的动向。
　　赏赐的黄金与云锦被抬进殿内，黄金泛着耀眼的光泽，云锦色彩艳丽，皆是上等珍品。宫人们纷纷跪地道贺，语气中满是敬畏与羡慕，才人私下接济宫外之人，不仅未获罪，反而得到这般厚赏，足见圣宠之深。
　　消息很快传遍后宫，妃嫔们纷纷派人前来道贺，或是亲自登门拜访。
　　“王姐姐，恭喜恭喜！你悄悄接济士人，仁善之心实在令人敬佩，难怪圣人这般赏识你！” 宋宝林亲自前来，手中提着一盒精致的酥点，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
　　“是啊，王妹妹既有才华，又有仁善之心，真是我们后宫的表率！” 张才人也跟着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 —— 她见王妘深得圣宠，便想借机攀附。
　　王妘靠在软榻上，脸上带着温和却疏离的笑容，一一回应：“各位姐妹过奖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那位杜先生心怀天下，却境况艰难，妾见之不忍，便略尽绵薄之力，怎敢当圣人如此赞誉，更不敢称‘后宫表率’。大家的心意妾心领了，礼物还请带回，日后一同恪守本分，侍奉圣人便是。”
　　她的话语谦逊得体，既不居功，也不张扬，巧妙地避开了众人的攀附与试探。待妃嫔们散去后，王妘立刻让安雪将赏赐的黄金与云锦妥善收好，又严肃地说道：“此事虽是意外得了圣宠，却也给我们提了醒 —— 日后行事需更加谨慎，不可再轻易私下接济外人，即便要帮，也要做得更隐秘，绝不能再被人察觉。”
　　“奴婢谨记娘子教诲！” 安雪连忙点头，心中也暗自后怕 —— 此次侥幸得到圣人赞赏，若是下次遇到其他事，怕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王妘又说道：“你日后依旧可以出宫采购，顺便留意杜甫先生的境况，若是他依旧艰难，便悄悄送些铜钱或粮食，切记不要再被发现。若是他境况好转，便不必再接济，以免让他觉得难堪。”
　　“奴婢明白！奴婢定会做得隐秘，绝不暴露身份！”
　　此后，王妘果然更加谨慎，从不主动提及接济杜甫之事，即便有人提起，她也只是淡淡带过，称 “只是同情士人艰难，略尽绵薄之力”。每日除了按规请安、照料女儿、整理殿务，便是研读史书，或是协助整理御书房笔墨，依旧保持着低调自守的姿态。
　　安雪则按王妘的吩咐，每隔一段时间便乔装出宫，悄悄打探杜甫的境况，偶尔送去少量铜钱或粮食，始终未曾暴露王妘的身份。杜甫虽不知接济自己的是哪位好心人，却也时常对着洛水畔的宫城方向躬身致谢，心中暗下决心，日后若能得志，定要报答这份匿名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