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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梦醒情浓,余生相守 众人知晓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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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渐渐趋于柔和,漫漫长夜褪去了刺骨寒凉,天边破开浓重夜色,透出一缕浅浅淡淡的鱼肚白。清透晨光穿过静心殿雕花窗棂,悠悠洒落,将殿内连日来萦绕不散的悲戚、焦灼与惶恐尽数驱散,添上几分安然静谧。
一夜无声休养,殿中再无慌乱低语,唯有两道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轻轻交织,在清雅沉静的殿宇里缓缓流淌。苏清芜整整一夜未曾合眼,寸步不离守在两张软榻之间,目光频频在二人身上流连,眼底藏着连日操劳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地,历经生死劫难,两人总算双双稳住生机,再无性命之忧。
晨光渐盛之际,身中瘴毒刚刚稳住内息的谢凛舟,率先缓缓苏醒过来。
修长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数番,他费力掀开沉重疲惫的眼眸,初醒之时眸色一片茫然昏沉,浑身筋骨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传来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酸痛感。身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隐隐作痛,体内尚未散尽的丝丝瘴气仍在经脉深处隐隐作祟,稍稍一动身子,便牵扯得满身伤口刺痛难忍,他下意识蹙紧眉宇,眉宇间凝着几分倦色与痛楚。
短暂的迷茫过后,此前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尽数涌入脑海。蛮荒瘴海之中毒雾滔天、毒虫横行的凶险绝境,他不顾一切浴血夺药的决绝,千里策马昼夜兼程、不眠不休奔袭京城的疲惫,入宫之后强撑最后一丝气力送药,最终力竭轰然倒地的恍惚画面,还有昏迷之前心底那一句坚定不移的念想,一幕幕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他强撑着不适,艰难侧转身躯,目光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第一时间便望向不远处床榻之上静静安睡的姒绥华。望见那抹纤细安然的身影安稳静卧,脸色虽依旧苍白,却已然没了此前濒临离世的死寂之气,他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大半,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只是片刻之间,他便察觉到体内异样。一股温润绵长的暖意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消融残存阴冷瘴毒,慢慢抚平受损紊乱的心脉,安抚躁动不安的气血。这般柔和又极具奇效的药力,绝非寻常驱毒汤药能够做到,谢凛舟心思敏锐,心中骤然升起一丝不安与疑惑,隐隐猜到其中另有隐情。
昨夜连夜调配药方、彻夜忧心不已的老太医,缓步轻步走到榻前。自打那日浑身浴血、满身伤痕的男子不顾一切冲入殿中送药,他细看身形气度、行事风骨,再联想到南疆平乱、手握重兵,朝野上下无人不知,这位镇守边关的靖王谢凛舟,便是令诸国闻风丧胆、沙场之上杀伐无双的人间杀神。
昔日战场之上,他铁骑踏破万里疆土,剑锋所指皆无败绩,一身煞气震慑四海,铁血威名传遍天下,寻常将士听闻其名便心生畏惧,民间更是将他视作冷面杀神,从无人见过他流露半分温情。如今亲眼见这位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杀神,为一介女子不顾生死闯毒海、千里奔袭舍身赴险,老太医心中早已笃定其尊贵身份,心底满是震惊与唏嘘。
待到此刻人清醒安稳,再观其眉宇间与生俱来的尊贵冷冽,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凛冽杀伐气场,老太医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垂首恭恭敬敬行过礼数,神色愈发恭谨肃穆,不敢有半分怠慢,而后才小心翼翼将昨夜殿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从姒绥华听闻他身中剧毒危在旦夕,不顾自身孱弱强行苏醒,不顾众人百般劝阻执意以自身心头热血为药引,再到她强忍痛楚耗损大半元气气血,以纯净心血调和汤药为他驱毒疗伤,桩桩件件,尽数说与他知晓。
话音缓缓落下,谢凛舟整个人骤然僵在床榻之上,浑身气血仿佛在一瞬间凝滞不动。眸中先是涌上无尽震撼,紧随其后的,便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心疼、愧疚与酸涩,层层叠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身为世人敬畏的人间杀神,执掌重兵镇守边关,向来只懂征战杀伐,以为凭自己一身本事,便能护得住心中所想,不远千里孤身闯绝境,拼尽一身伤痕与性命寻来解药,只为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满心以为是自己拼尽全力护住了心爱之人,万万没有料到,在自己昏迷不醒、深陷剧毒危难之时,这个尚且自身难保、剧毒未清的女子,竟拖着垂危病体,不惜损耗自身本源心血,反过来倾力相救于他。
巨大的自责瞬间将他淹没,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情绪,不顾满身未愈的伤痕,挣扎着便想要挣扎起身下床。急促慌乱的动作狠狠牵扯到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原本已经凝固的伤痕再次裂开,丝丝缕缕的鲜血缓缓渗出,浸染了身下素色被褥,本就苍白的面色,刹那间愈发失去血色。
“靖王殿下万万不可冲动起身!”老太医连忙快步上前伸手阻拦,语气满是恳切叮嘱,言语间满是对这位人间杀神的敬畏,“您满身伤势未曾愈合,体内残余瘴毒尚未彻底肃清,此刻最需静心卧床休养,万万不可轻易挪动身形,伤及根本,贻误休养时机。”
谢凛舟全然听不进半句劝慰,一双深邃眼眸死死凝望着另一侧床榻,往日里盛满杀伐冷意的眼底,此刻只剩满目柔情与疼惜,声音沙哑干涩,裹挟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无尽自责:“她本就身中阴毒,生机孱弱,好不容易稳住性命,本该安安稳稳静心调养身子,如何能再为我这般损耗元气,受尽这般苦楚……皆是我无能,没能护她周全,反倒一而再再而三,让她为我受尽磨难。”
世人皆惧他一身煞气,惧他杀伐狠绝,称他为人间杀神,却无人知晓,这位征战四方、从无软肋的靖王,此生所有的温柔与软肋,尽数都系在了姒绥华一人身上。战场之上他可浴血厮杀不惧生死,可面对心爱之人受尽苦楚,他却满心慌乱自责,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往日冷硬气场。
一旁一众随行医者与殿内宫人,得知眼前这位满身伤痕的男子,竟是那位威名赫赫、令人闻之色变的靖王,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人间杀神后,皆是心头巨震,纷纷垂首屏息,不敢随意言语。谁也想不到,铁血无情的杀神王爷,竟会痴情至此,甘愿为一人踏遍生死险境,落得满身伤痕。
就在谢凛舟心绪翻涌、满心自责难以平复之时,另一侧床榻之上的姒绥华,也缓缓从沉睡之中悠悠转醒。
昨夜为引药救人耗损大量心血元气,此刻苏醒过来,她只觉得浑身轻飘飘毫无气力,四肢百骸皆是深入骨髓的酸软疲惫,就连轻轻掀开眼帘这般简单的动作,都让她倍感吃力。体内肆虐多日的南疆阴毒,早已被幽冥解蛊草的药力死死压制,再也没有了此前那般猖狂肆虐之势,仅余下一丝淡淡的微凉不适感萦绕经脉之间。只是心口阵阵发空发虚,气血亏虚带来的虚弱感席卷全身,正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所致。
她缓缓睁开朦胧眼眸,涣散的视线在殿内缓缓游走,许久之后才渐渐凝聚清晰,目光下意识朝着心中惦念之人的方向望去,恰好与谢凛舟饱含深情、满是疼惜的目光遥遥相撞。
四目相对的一瞬,千言万语尽数藏于眼底,所有的生死磨难、所有的牵挂担忧,皆在这一眼之中尽数释然。
姒绥华望着他满身伤痕未愈、面色憔悴的模样,苍白的唇边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笑意清淡,却藏着无尽温柔与笃定,没有半分委屈埋怨,亦没有丝毫不甘懊悔,仿佛昨夜倾尽心血救人之举,不过是寻常小事,不值一提。
谢凛舟见她醒来,心中的自责愈发浓烈,连忙放轻所有语调,褪去一身杀伐戾气,声音温柔缱绻,小心翼翼唯恐惊扰到她,轻声细语询问:“身子此刻可还觉得难受?体内残毒是否还有躁动之处,周身可有不适之感?”
姒绥华轻轻缓缓摇了摇头,呼吸轻柔浅淡,语气平和安稳:“已然无碍了,体内剧毒尽数被压制安稳,如今心中安稳,再无大碍。”
“都怪我。”谢凛舟低声呢喃,眉眼间尽是浓重自责,“雾谷一战是我疏忽大意,没能将你护在万全之地,致使你身中剧毒受尽煎熬,如今又让你为我损耗本源气血,平白承受诸多苦楚,是我对不住你。”
听闻他满心自责的话语,姒绥华微微动了动身子,用尽身上仅剩的微薄力气,朝着他的方向缓缓伸出纤细素手,澄澈眼眸之中满是温润情意,轻声柔声宽慰:“这世间情爱相守,本就没有谁亏欠谁一说。你为我孤身闯入瘴海险地,不惧毒虫毒雾,不顾自身安危千里奔波,以命相搏只为寻药救我;我为你以心血为引,倾尽自身元气相助,亦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你于生死绝境之中舍命护我,我于危难困顿之际倾力守你,彼此心意相通,性命相依,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前世一世浮沉,她错付良人,深陷权谋泥潭之中无法自拔,到头来落得满身伤痕、无尽悔恨,孤身尝尽世间寒凉疾苦,空余一生遗憾难以释怀。
而今重活一世,她幡然醒悟,斩断过往执念,一心护住身边至亲挚友,亲手了结前世遗留的血海深仇,挣脱宿命枷锁,挣脱命运安排。更有幸遇上谢凛舟这般满腔赤诚、愿以性命奔赴相守之人,世人惧他是人间杀神,唯有她知晓,这人世间最冷冽的杀神,独独将一腔柔情尽数赠予自己。
一旁静静伫立的苏清芜望着眼前温情脉脉的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满是由衷的欣慰。相识多年,她亲眼看着姒绥华从前世的满心孤寂,走到今生觅得良人相伴,亲眼见证二人跨越千里相隔、历经生死磨难依旧不离不弃的深情,心中万般感慨,尽数化作无声祝福。
老太医望着殿中温情相依的二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世人皆知靖王战功赫赫、性情冷厉,是令人胆寒的人间杀神,却不知这位冷面王爷,也会有这般倾心一人、不惜舍命奔赴的似水柔情。如今二人皆已稳住性命,只需安心静养,假以时日便能慢慢恢复元气,祛除体内余毒。
晨光愈发和煦,静静铺满整座静心殿,驱散了所有阴霾与寒凉。殿内药香清淡柔和,再无此前压抑绝望的气息,只剩下脉脉温情萦绕其间。
二人静静相望,无需过多言语倾诉,心中早已深谙彼此心意。过往的刀光剑影、权谋纷争尽数远去,前路纵然依旧暗藏风波坎坷,可只要身边之人相伴相守,便无惧世间任何风雨。
历经生死相救,尝尽离别牵挂,往后岁月漫长,春秋四季朝夕相伴,历经千帆冷暖,携手并肩而行。昔日震慑八方的人间杀神,甘愿收起满身锋芒煞气,褪去一身征战风尘,只愿守着心爱之人,安稳相守,共度余生漫漫,岁岁年年,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