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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白障灯回折 白障灯又回 ...

  •   白障灯又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第三屏后几个人都没有立刻动。

      不是不急,而是太清楚——闻既白前脚才退,白障灯后脚便又折回来,这绝不是巧。要么是那一路本就没真散,只是借闻既白这一退,反过来再看第三屏后还有没有别的动静;要么,就是有人故意让白障灯知道了——礼灯虽走,门里的人却还没出。

      顾迟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容姑盯着那面极轻一闪又暗下去的白镜,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不是照门,是在照镜背。”

      谢明夷眸色微凝。

      “什么意思?”

      “第三屏外那面白镜,不只是拿来给里头认人的。”容姑道,“它背后还埋了一层反银。外头白障灯若真压到足够正的位置,能借镜背反出里头还有没有活气、有没有人动过灯。”

      顾迟听明白了。

      闻既白刚退,这边第三屏后灯还在,人还在,签心方才也开过。若白障灯真顺着镜背反进来,哪怕他们不出声,也照样会把这一层“里头还活着”的气全认出来。

      “那就不能再等一炷香了。”顾迟低声道。

      容姑没有否认,只道:“可现在走镜地,也一样会被照。”

      屋里静了一瞬。

      因为这便是最麻烦的地方。
      不走,要被镜背反进来。
      走,又要过后墙那片刚刚才辨出来的镜地。

      谢明夷手里照骨灯压得很低,药灯暖,照骨冷,两种光都收得只剩最稳的一线。他忽然道:

      “容姑,承明旧苑第三屏后,不会只留一条出路。”

      容姑抬眼看他。

      谢明夷继续道:“你既然能在这里坐到现在,也早知道闻既白会来、白障灯会折回,那么第三屏后就不可能只有后墙镜地那一条门。”

      容姑看着他,片刻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谢少主,你倒比顾迟更像会在屋里找暗门的人。”

      顾迟听见这句,偏头看了谢明夷一眼。

      “行啊。”

      “什么?”

      “你现在不止会替我看脚下,还会替我看墙了。”

      谢明夷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没接这句,只仍旧看着容姑。

      容姑也没再卖关子,抬手往第三屏最里侧那架拆了一半的旧灯屏后一指。

      “有。”她道,“可不是门,是屏后旧灯道。”

      “能过人?”

      “一个一个能。”容姑低声道,“原先是拿来换灯芯、退旧障骨和顺屏后递签心的细道。外头人只知第三屏前有镜、有门、有廊,不知第三屏后还能顺着旧灯道直接下到承明旧苑西南角的废香房。”

      顾迟心口一沉。

      废香房。

      听名字便不像个会有人先去认的地方。可也正因太“废”,这一路今夜反倒最可能是活的。

      “那就走灯道。”他低声道。

      容姑却没立刻点头,反而先看向谢明夷手里的灯与顾迟袖中的铃。

      “走可以。”她说,“但灯不能这么走,铃也不能这么走。”

      顾迟一顿。

      “又怎么了?”

      容姑目光落到照骨灯上。

      “灯方才照过签心,又压着铃。”她声音很低,“现在它和这间屋、这道屏、这面镜之间,已经有了认过一回的气。你们若带着它一起钻灯道,外头白障灯照镜背时,反而会更容易从镜后那点残光里认出——屏后真有人撤了。”

      顾迟听得心里一沉。

      不是因为灯不好带,而是因为照骨灯如今太“活”了。它在谢明夷手里压过镜、压过铃、照过签心,已不再只是鹤嘴渡时那盏冷冷记路的灯。

      它现在,已经开始真的和这承明第三屏后这层旧法,搭上了线。

      “那怎么办?”谢明夷问。

      容姑看着他,忽然道:

      “灯留。”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看向她。

      容姑语气很平:“至少留半盏茶。”

      顾迟眉心立刻压了下来。

      “不行。”

      容姑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灯现在离不得人。”顾迟声音低了些,“它要是真落在这儿,等白障灯一压镜背、闻既白再折回来,后头谁先碰着它都不好说。”

      容姑没有立刻接这句,只看着他,片刻后才道:

      “顾迟,你如今倒比闻既白更怕别人碰灯。”

      这话一出,顾迟一时竟被噎住了半息。

      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而恰恰因为说中了。他眼下对照骨灯的警惕和护得太紧,已不仅仅是因为这灯认他,更因为他太清楚——今夜之后,这灯已不再只是“顾迟提着的一盏照骨灯”。

      它开始和签心、钟灯谱、承明暗屏、无舌铃一路,真正连上了。

      这时若再让它落进别人手里,后头许多本还能慢慢认的东西,便都可能被迫提前。

      谢明夷忽然低声道:

      “灯不留。”

      容姑看向他。

      “那便换一层认。”他说,“留灯不如留光。”

      顾迟一顿,随即明白了。

      “你是说——”

      “把灯意留在第三屏后,灯带走。”谢明夷道,“外头白障灯照镜背,认的是这里头还有没有‘刚刚动过灯的气’。那就让这口气还在,灯却不在。”

      容姑眼底终于真正动了一下。

      “你会做假灯?”

      “不会。”谢明夷平平道,“但今夜这一路,从灯压白障到纸坊落针,我已学会一件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顾迟一眼。

      “人不一定非要亲自站在该认的位置上,才算留下了影。”

      顾迟心口轻轻一顿。

      这话一出来,他便已全懂了谢明夷的意思。

      不是做一盏真的灯。
      是做一口“刚刚还有灯、而且灯还压在这儿没走远”的假影。

      容姑想了片刻,忽然点头。

      “可以试。”

      她随即起身,将药灯往第三屏最深处那面白镜后一挪,灯光顿时被吞去大半,只余一层极淡极淡的暖意压在镜背。然后她又从乌木匣底摸出三片薄得几乎透明的旧灯纸,轻轻贴到镜背边缘最容易反光的那三处。

      “照骨灯给我一息。”她说。

      谢明夷没有犹豫,把灯递了过去。

      容姑接灯的动作极熟,像这盏灯原本就该在她这样的手里被提起。她没有点高,只将照骨灯往镜背后一扣,青焰便与药灯那点暖意隔着旧灯纸一并压进了镜背。下一瞬,整面白镜虽未亮,可镜后却缓缓浮出一层极细极浅的冷暖交叠之色。

      不是灯影。
      更像“灯刚被人提开半寸,却还没彻底离开这第三屏”的余气。

      容姑把照骨灯递回谢明夷,低声道:

      “这点气够骗半刻。半刻之后,外头若还在照镜背,便会看出里头是空的。”

      半刻。

      又是半刻。

      顾迟忽然觉得,今夜从废钟寺后塔到静水观井边,再到承明第三屏,每一次最要命的转身处,留给他的都不是一整夜的稳妥,而总是这样极短、极险、也极够用的一点时间。

      “够了。”他说。

      容姑这才走到最里那架半拆的旧灯屏后,将最下方一块看似早已断裂的屏脚往里轻轻一推。

      “咔。”

      极轻的一声响。

      灯屏后头竟真露出一道极窄的缝,宽只容一人侧身。缝后不是墙,而是往下斜去的一道黑。里头无光,只有极淡的香灰与旧灯油味,从更深处慢慢往上泛。

      “灯道。”容姑道。

      顾迟看了一眼那道窄缝,心里却没有立刻松。

      因为这条路一开,便意味着第三屏这道门到此算是关了一半。后头再回来时,也未必还是今夜这一样。

      他刚要问“你呢”,容姑却像已看穿了,淡淡道:

      “我留这儿。”

      顾迟眉心立刻一压。

      “为什么?”

      “因为白障灯照镜背,终究还得照到一□□气。”她说,“我若也跟你们一道撤了,半刻都撑不住。”

      顾迟低低道:“那你——”

      容姑看着他,眼底极浅地掠过一点很淡的意,不像笑,倒更像终于看见他也会在这种时候把话卡住。

      “怎么。”她说,“你只许谢少主替你接路,不许我替你守第三屏后这半刻?”

      这话一出,顾迟一时竟真的说不出别的。

      不是她故意顶回来,而是她说得对。

      今夜从柳停云、裴、温洵到谢明夷,几乎每个人都在替他守半步。到了容姑这里,也只是又多了一道屏后、半刻的假灯影而已。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点堵却还是在。

      谢明夷这时忽然低声道:

      “半刻之后,你怎么退?”

      容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第三屏后不止一条灯道。”

      这答案像她这人,也像今晚那只一直在前头半步递门的手——永远只肯把刚刚够你知道的那一寸说出来,再往后,便不说了。

      可至少这意味着,她不是一心留在这里等死。

      这便够了。

      “你们先走。”容姑道,“灯在你手里,玉也在。顾迟袖中还有纸和铃。再晚,白障灯便不只照镜背了。”

      顾迟终于低低道:

      “容姑。”

      “嗯?”

      “东七格后那只手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稳,“我会先看左右,不先照灯。”

      容姑静了半息,眼底终于真正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行。”她说,“这句比你今晚前头许多句都像样。”

      顾迟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贫。

      谢明夷已把照骨灯重新压稳,一手灯、一手玉,站到了灯道口前。顾迟跟上去时,衣袖擦过他手背极轻地一下。不是故意,也没多停,可两人都在那一下里极短地停了一息。

      然后,谢明夷低低道:

      “走我后面。”

      顾迟看着那道窄得只容一人的灯道,又看了看他提灯的手,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半刻后我不出来,你便进。现在呢?”

      谢明夷偏头看他。

      第三屏后的药灯已被容姑收得更暗,只剩镜背那点“灯还没走远”的假影,和照骨灯压在他手里一线极冷的青。那点光落在他眼底,显得他整个人都比平时更深,也更稳。

      “现在也是。”他说。

      顾迟心口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这话多重,而是因为它到这一步,听起来已不再像一句应急时的承诺,更像谢明夷自己心里早就认下来的某种习惯——

      顾迟若落在门里,他就会进去。
      顾迟若走在后面,他就会先走一步。
      不是因为顾迟是谁。
      只是因为是他。

      顾迟没再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了那道旧灯道的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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