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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去见裴 “先见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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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见裴。”
顾迟这句话出口时,屋里一时没人接。
不是听不明白,而是这一步来得太直接。走到今天,裴先生始终像整盘旧局里那只若隐若现的手,时而露面,时而退回水影和灯影里,给纸、给路、给半句话,却始终不肯真让人把他按在明处看清楚。如今顾迟却说,不再沿着闻既白、承明旧苑、双扣玉和“遗脉”这一层层往下绕了,先见裴。
柳停云看着他,目光很静。
“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顾迟没有立刻答。
他先低头,将那半块刻着“照”字的玉重新放回匣中,指尖在断口上轻轻一按,才道:
“你知道。”
柳停云没有否认,也没有马上点头。她只是看着顾迟,像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到了这一步,终于不得不把那一层一直拢在手里的旧纱慢慢掀开一角。
“你如今去找他,不是最稳的走法。”她说。
“可这是最快的。”
“快,未必是好事。”柳停云道,“闻既白既然已经把‘两条血’这一步当面说了,便说明他不打算再只在灯和纸上做文章。你若此刻动身去找裴,他那边多半也会动。”
顾迟提着灯,神色没什么波动。
“所以更不能再拖。”他说,“闻既白如今还没拿到另一半玉,也还不敢把话说死,说明裴手里那一半,他始终没真正碰到。可若再给他时间,或者再让太常、观火、沈含章这些人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摸——”
他顿了顿。
“裴就不一定还会等我了。”
这话说得很平,可也正因为太平,才更叫人听得出里头那股不肯再被带着走的劲。
柳停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还是更像他一些。”
顾迟抬眼。
“谁?”
“裴。”她轻声道,“真到了该下决心的时候,不爱绕,也不爱多问别人愿不愿意,只管先往前去。”
顾迟听完,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当年大概没少为这个生气。”
柳停云看着他,唇边竟也带出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太浅,转瞬就淡了,却叫她原本总显得过于静、过于冷的眉眼,一下活过来一点。像许多年前琴阁外间灯影里、柳湾戏船旧幕前,她本来就不是如今这样被岁月和旧火磨到只剩一线的人。
“生过。”她说,“可后来发现,若不是他那点不肯绕的脾气,你也未必真能活着走到今日。”
屋里静了片刻。
谢明夷一直站在门边,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去哪儿找他?”
柳停云目光这才转向他。
“你倒比顾迟还急。”
谢明夷神色不动:“不是急,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去找。”
顾迟听到这句,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几乎一瞬就过了,可里头到底多了点什么,只是两人都没说破。柳停云却像将这一点看得很清,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便慢慢收了回去。
“归水西汊出去,往南再折一段,有处废渡,叫鹤嘴渡。”她道,“渡口早荒了,只剩一间旧水仓和半排破棚。白日里几乎没人去,夜里也只有药船、戏船和打鱼的小舟偶尔借岸。裴前些年多在那一带出没。”
顾迟眸色微动。
“你说的是前些年,不是现在。”
柳停云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我上一次真正见他,已经是三个月前。”她说,“那时他拿走了太常灯房里最后一盏没拆完的旧影灯,也顺手带走了我一包药。后头便只隔着人送过两回话,再没亲自露面。”
顾迟低声问:“送过什么话?”
柳停云沉默片刻,才道:“第一回,只说‘玉还在’。第二回说——”
她停了停,目光落到顾迟手里的照骨灯上。
“说‘若阿迟已经开始自己追灯了,便别再替他先拆路。’”
顾迟手指极轻地一顿。
谢明夷也微微抬了抬眼。
这话太像裴先生会说的了。不是因为字面,而是因为那股又想护、又不肯真把人护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拧劲。像知道路太碎了,终究会叫后来人烦,可真到了该放手的时候,又还是要先把最后那一句交代出去。
顾迟低头看了看灯,半晌才道:
“可他自己从前明明也最爱拆路。”
柳停云听了,竟轻轻叹了一声。
“是啊。”她说,“可人总得等到看见后来人真的已经走到自己拆出来的路上,才知道有些路留得太多,未必就是护。”
顾迟没再接这句。
因为到了这里,再说裴先生如何,已没太大意义。最要紧的是——鹤嘴渡。
他抬眼:“你为什么现在肯把地方告诉我?”
柳停云望着他,声音很轻:
“因为闻既白已经把‘遗脉’说出来了。”
“这和地点有什么关系?”
“有。”柳停云道,“在他没把这两个字摆到你眼前之前,你还可以只是顾迟,还可以只顺着灯、纸、命案和旧案去查。可他既然说了,后头很多人便都会动得更快。照骨灯、半玉、裴、我,乃至鹤嘴渡,都会比从前更危险。”
她顿了顿。
“我不能再只让你沿着我拆出来的那一半路去走了。”
顾迟静了片刻,忽然问:
“那你呢?”
柳停云看着他:“什么?”
“你不跟我去找裴?”
这一句问得很平,却让屋里一下静了两息。
连谢明夷都没有插话,只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柳停云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缓缓摇头。
“我去,只会更乱。”她说,“裴若看见我,第一件事不是把玉给你,也不是把话说清,而是先想怎么再把我和你重新拆开。”
顾迟听得出来,这不是推托。
是她太知道裴会怎么做。
“而且,”柳停云又道,“承明旧苑这一层既已露了,闻既白和沈含章未必就真的肯放我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今晚我既回了这里,便不能再轻易离开。至少在他们彻底确定我还在不在旧苑之前,我得替你们把这道影继续立着。”
顾迟明白了。
她不能去,不是不想见裴,而是她若走,承明旧苑这一层壳便立刻塌。闻既白、沈含章甚至外头更多眼睛,都会顺着这个“人不在旧苑”猛扑出去。到时顾迟还没见着裴,鹤嘴渡先得被翻干净。
“你要留下来做影。”顾迟道。
柳停云点头。
“这事我做了二十年,不差再多做这一夜。”她声音平静,“至少今夜,闻既白不能立刻知道我已经把地方告诉了你。”
屋里静了片刻。
顾迟提着灯,看着她,忽然道:“那你总得再给我一样东西。”
柳停云眼神微动:“什么?”
“能让裴一看就知道,是你让我去找他的东西。”顾迟道,“不然他未必肯在第一眼就把玉给我。”
这话说得很实。
裴先生这一路走来,早已不是三言两语、一个名字、一句“我是阿迟”就能叫他彻底卸下心的人。若顾迟今夜真追到鹤嘴渡,见着的又是个咳着血、半遮着脸、见惯了人追灯追命的人,他不见得会因为顾迟到了,便立刻把另一半玉拿出来。
柳停云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时候倒很会算人心。”
顾迟也淡淡道:“是你们一路教得好。”
柳停云看着他,眼里那一点笑意竟没立刻淡下去,反而比先前又深了些。像这一句“你们教得好”,虽带着点不轻不重的刺,却也到底叫她心里某一处一直绷着的地方,轻轻松开了一线。
她转身,走向屋里最深处那架靠墙的旧柜。
柜门一开,里头并不是什么珠匣妆奁,也不是太常灯房账册,只挂着两件极旧的外裳,一件灰,一件月白,底下则放着一个不大的漆盒。她将那漆盒取出来,重新走回案前,打开时,里头静静躺着一枚很小的青铜扣。
不像令牌,也不像饰物。
更像从某种器物上拆下来的一部分。
扣面正中,压着一道很浅的鹤嘴纹,侧边却刻着一个极小的“停”字。
顾迟看见时,眸色微微一沉。
“这是什么?”
“鹤嘴渡旧水仓的内扣。”柳停云道,“从前药船和戏船夜里靠岸,若要开最里面那道仓门,便得先用这个扣开水仓暗锁。旁的人未必认得,可裴认得。”
她顿了顿。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留在他那里的东西。后来……又被他还了回来。”
顾迟没有再问“为什么还回来”。
因为这句话本身,已够叫人想见许多年前那两个人在什么样的灯影和水声里,来回过一枚不大不小、却足以替人开门的旧扣。
柳停云将那枚青铜扣放到顾迟手边。
“你见着他,什么都不必先说。”她道,“把这个给他看,他便知道是我让你来的。”
顾迟点头,将那扣收入袖中。
屋外这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木响。
像有人踩上回廊,又很快停住了。不是直冲这屋来的步子,更像有人刻意在外头走了一圈,叫屋里的人知道——有人还守着。
柳停云抬眼,神色重新静了下来。
“闻既白的人还在外头。”
顾迟提起灯:“那便该走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脚步却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柳停云。
柳停云站在灯下,依旧很静,也很薄,像风一吹便会和这满屋的影一起散开。可偏偏她眼底那一点光,到了这会儿还稳稳亮着,像二十年前火里那一步,她真的是自己走进去的,也真的一直撑到了今天。
顾迟看着她,低低道:
“你刚才还没答完我一件事。”
柳停云微微一顿:“什么?”
“既然先帝遗脉从来不是一个人,”顾迟道,“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愿意让我先去见裴,而不是先把另一条血也彻底说给我听?”
屋里静了片刻。
柳停云没有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因为我若现在先说了,你去见裴时,心里先装着的便是‘遗脉’,不是他这个人。”
顾迟眼神微微一动。
柳停云继续道:“可你要去见的,不是一个拿着半块玉、替你认血认命的人。”
“你要去见的,是那个把‘微’这一半,贴身带了二十年的人。”
这句话太轻,却太重。
顾迟一时竟没再接得上。
谢明夷站在门外,回头看了顾迟一眼,没有催,却也没有再给这屋里多余的时间。因为外头那层盯着旧苑的影还在,而鹤嘴渡那边,谁也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灯、是人,还是一场更快一步的空。
顾迟终究还是转过身。
“好。”他说,“我去见他。”
他提灯出了门。
谢明夷已经在外头等着,夜风从回廊尽头穿过来,把他衣角吹得微微一扬。顾迟走到他身边时,谢明夷只看了一眼他袖中收好的玉和青铜扣,便低声道:
“说完了?”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走。”谢明夷道。
两人并肩往外去。沈含章站在旧苑院中,显然是在等他们。见顾迟出来,他先看了眼屋门后那一层柔软却不透的灯影,随即才低声道:
“西门那边我已经让人清过一遍,闻既白的人还在旧苑外头,暂时没敢逼得太近。你们若要去鹤嘴渡,最好从东墙后的旧水道出去。”
顾迟看着他:“你不去?”
沈含章沉默片刻,道:“我若去,闻既白更容易起疑。”
这也是真的。
顾迟点点头,没再多说,只从他身侧走过。就在要出西廊时,沈含章忽然又低低叫了一声:
“顾迟。”
顾迟停步,却没回头。
沈含章声音很轻:
“若真见到裴,替我也问一句。”他说,“问他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后悔过那一夜把她一个人留在火里。”
这话一出,回廊里静了静。
顾迟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足够看清沈含章脸上那层始终温雅规整的壳,到今夜已裂成什么样子——不是怒,不是怨,更像一个人守着一盏灯、一间旧苑和一条始终不肯说透的线太久,久到最后连自己的心思都不知该算什么,只能借着旁人的口,去问一句自己永远问不到的人。
顾迟最终只淡淡应了一声:
“好。”
然后他和谢明夷一道,转进了东墙后的旧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