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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先挖墙 天将亮未亮 ...

  •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南城的风总比别处湿一些。

      顾迟和谢明夷从废河床那一头绕进旧药市后巷时,天色还只是一层极薄的灰。街面上没有真正开市,只有几家早起熬药的人家先把窗支开了一线,药气混着晨水气,从缝里一缕一缕地往外飘。旧药市这一带本就巷窄墙旧,天一阴下来,更显得灰得发白,像所有颜色都被药渣、药烟和多年的潮气一并压进了砖里。

      这地方太适合藏东西了。

      不显。
      不新。
      也不容易叫人一眼记住。

      顾迟走在前头,谢明夷落后他半步,照骨灯早已收起,双扣玉也压得极深。到了这会儿,两个人身上都只剩那种一夜未睡、又从许多死路和废门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冷。不是狼狈,倒更像从一层太深太旧的梦里刚刚醒过来,连脚下走的路,都还带着那一点不真切。

      “就是这条。”顾迟在一处极窄的夹巷口停住。

      谢明夷抬眼看了看。

      巷子尽头并没有院门。只有一面比旁边略矮半寸的旧砖墙,墙根下压着两只早已破口的旧药篓,篓里黑沉沉一片,全是废根与烂叶。若不是知道地方,谁都不会把这里和什么“顾怀竹后来亲手埋下三样东西”的院子联系到一起。

      “看着不像有人住过。”谢明夷低声道。

      “本来也不是真住人的地方。”顾迟道,“柳停云说过,是旧时替病家临时压药的小院。多半只住过看火和看药的人,药一停,地方也就慢慢荒了。”

      说完,他伸手拨开了墙根边那只药篓。

      药篓一移,底下便露出一截早已生锈的旧铁环。铁环不大,几乎和砖缝长在一起。顾迟一把扣住,往上一提,只听“喀”一声极轻的响,眼前那面看着死死封住的旧砖墙,竟从中间无声地开出一道刚好够一人侧身进去的缝。

      谢明夷看着那道缝,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顾怀竹连门都爱往墙里藏。”

      顾迟听见这句,忍不住低低道:

      “他要是哪天真老老实实给我留一扇正门,我反倒不习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

      院子果然不大。

      真正进来才看清,里头其实只剩下半间屋和一堵半塌的药墙。地上满是碎瓦、倒木和干透的黑泥。院中原先应该有个小炉灶,如今只剩半圈黑灶口。最西边还靠着一架塌了一半的药簸箕架,木头早朽,竹篾也散了,可因为荒得太久,反倒把“曾经有人在这里认真熬过很多回药”的痕迹,留得格外清。

      晨色从墙头一点点爬进来,照在院中那层薄灰上,把夜里的很多影都冲淡了。

      顾迟站在院中央,没有立刻动。

      不是不知道从哪下手,而是裴那句“先挖墙,不先挖地”到了这里,反倒比眼前这院子本身更真。地自然也是能埋东西的。可若顾怀竹真“最会骗人”,那他多半就会利用这种人人都会先去看地、看砖、看灶、看井口的本能,把真正的东西,埋到更不像会被先挖开的地方去。

      谢明夷没有打断他,只站在旁边看着。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先看哪面墙?”

      顾迟抬眼,将这一小院一寸寸看过去。

      正屋那半面墙太明显。
      西墙那片药架边又太像“遮眼”。
      真正叫他停住的,反倒是东边靠院门那一整堵灰墙。

      那堵墙太完整了。

      这院子明明别处都塌得厉害,偏偏东墙还立得很直,连最下头那一圈砖都没怎么松。可也正因为立得太“完整”,才更叫人觉得不对——像有人后来又补过一次灰,把原本已经裂开的旧墙硬生生又糊齐了。

      “这边。”顾迟道。

      谢明夷顺着看过去,很快也明白了。

      “太新。”

      “不是新墙,是旧墙后补。”顾迟走过去,伸手在灰面上轻轻一按,“而且这层灰不厚,像只是为了把底下原先那道缝遮平。”

      谢明夷走到他旁边,低低道:

      “你现在越来越会从‘太像活路’里认死门,也越来越会从‘太完整’里看破绽了。”

      这话来得很轻。

      顾迟本来还在专心看墙,听见这一句,唇边却还是极浅地动了一下。

      “谢大人。”

      “嗯。”

      “你现在夸人都快跟骂人一样绕了。”

      谢明夷看着那堵墙,语气仍旧很平:

      “你听懂就行。”

      顾迟被他堵得一时没接上,最后只轻轻哼了一声,伸手就去摸墙边最下那一排砖缝。

      摸了两寸,他便停住了。

      “这里。”

      不是砖松。

      而是砖缝里压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黑丝。

      丝不长,只露一小截,若不是天色亮了些,几乎看不见。它不像观火那一路拿来探风探气的黑丝,更像某种后来补灰时顺手混进去、却没来得及全收干净的细麻线。

      “顾怀竹补墙,应该不会留这个。”谢明夷低声道。

      “对。”顾迟道,“更像后来又有人开过这堵墙。”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静了一瞬。

      不是怕,而是这一层太要命——

      如果这堵墙在顾怀竹埋下东西后,又有人开过一次,那便说明这院子并不是真的只等顾迟。至少还有另一只手,后来也来过这里。

      “会是谁。”谢明夷问。

      顾迟没有立刻答,只把那截细麻线轻轻抽了出来。

      线一离缝,墙里竟无声地落下了一小撮细灰。

      不是塌。
      更像某处原本靠这一丝轻轻吊住的旧灰,被人把线抽走后,便自然露出了一点最该被看见的口。

      “机关倒不至于。”顾迟低声道,“更像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有人后来碰过。”他说,“而且碰得不久,不然这线头早该和灰一起烂进去了。”

      谢明夷听完,没有追问“那怎么办”,只平平落下一句:

      “先开。”

      顾迟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比我还不喜欢在门前停。”

      “因为你若再停,后头大概又要自己在心里先把十种可能都走完一遍。”谢明夷道,“不如直接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偏偏把顾迟此刻心里那一点已经开始往“谁后来来过、来取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上发散的念头,稳稳按了回去。

      顾迟低低道:

      “行,先看。”

      墙不是从中间开。

      顾迟顺着那一小截落灰的位置往下摸,很快便在最底两块砖之间摸到了一片比旁边略薄的灰边。他没用蛮力,而是先拿起旁边药架上掉落的一片薄竹篾,顺着灰边一点点往里送。

      竹篾送进去半寸,果然碰到了一样硬而薄的东西。

      不是砖。
      更像木。

      “里头有板。”顾迟道。

      谢明夷低声道:

      “所以不是把东西直接埋进墙里,是先掏了夹层,再拿板封。”

      这便比单纯“藏在墙中”更高明。因为墙里若只是空腔,年深日久最容易吃潮。可有了内板,里头便能再多撑很多年。

      顾迟沿着灰边一路往上划开,很快,那片灰便松了一圈。

      他伸手在木边一扣,轻轻往外一带。

      “喀。”

      一块半尺来宽的薄木板,被他无声地从墙里抽了出来。

      里头果然有一方窄窄的夹腔。

      不深,只够搁几样薄东西。可因为被墙和木板一前一后护着,里头竟比外头这院子干得多,甚至连灰都没怎么进。

      最先映入眼里的,不是什么匣,也不是什么灯。

      是一封信。

      不是折好的家信式样,更像随手写完后匆匆一叠,塞进墙里的纸。信封也没有,只在最外那一折纸背上,写着两个字:

      阿迟

      顾迟呼吸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惊,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在这样一堵旧墙后、在这样一个被裴特意提醒“先挖墙”的院子里出现,实在太像顾怀竹了。

      不是“后人启”“留给谁看”。
      也不是“若你至此”。

      只是很平常的、很像他平日里会喊他的那一声——阿迟。

      顾迟伸手去拿,动作却到底还是慢了半息。

      谢明夷站在旁边,没有催,只低低道:

      “想看就看。”

      这四个字太轻,顾迟心口那点因为“阿迟”二字而骤然泛起的酸,竟真的被压稳了一点。他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把那封信从夹层里拿了出来。

      纸旧,却没潮。

      入手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药气。不是今晚才有的,而像很多年前写信的人一边咳,一边在药气里把它折起来,最后又亲手塞进这堵墙里去。

      顾迟没立刻拆,反而先往夹层里又看了一眼。

      信下面,果然还压着别的。

      一枚极小的木牌。
      一张折得更方更窄的账纸。

      刚好三样。

      柳停云说得没错。

      顾怀竹后来亲手埋进这院子里的,确实是三样东西。

      可顾迟此刻眼里先只剩那封写着“阿迟”的信。

      不是因为别的不重要,而是因为他太清楚——到了这一步,顾怀竹会先写信,便说明很多他这些年没亲口说出来、也再来不及亲口说出来的话,都在这里头了。

      “先看信?”谢明夷问。

      顾迟沉默了一息,低低道:

      “先看。”

      他把信慢慢展开。

      顾怀竹的字并不算特别好看,不像闻既白那样平稳,也不像太常旧录那种规整。他写得快时,笔画总有一点轻轻往前窜的意思,像人虽病着,心却还在替后来人往前赶路。

      第一行很短,只有一句:

      阿迟,你若真先找到这封信,便说明你已经被他们逼到不肯再只听半句了。

      顾迟指尖微微一紧。

      不是因为这句多重,而是因为它太像顾怀竹了——

      他不先问你过得好不好,也不先铺垫当年多苦。
      他一开口,先认的是顾迟这一路走到这里,究竟是被谁、被什么样的门,逼到终于肯自己把半句半句的话往下听完了。

      顾迟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看。

      这很好。

      第二句更短。

      可也正因为太短,反倒叫顾迟心口猛地一酸。

      这三个字像不是夸,也不是安慰。只是顾怀竹站在很多很多年前的这一堵墙后,平平看着后来终于会找到这里的人,说:这很好。

      不是你辛苦了。
      也不是我早知道。
      只是——你总算走到这儿了,这很好。

      谢明夷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顾迟捏着信纸那只手一点点收紧,没有出声。

      院子里太静了。

      连风都像绕过了这堵墙。

      顾迟继续往下。

      先告诉你一句最紧要的:东七格后若真是右手,先别去认‘是谁按的’,先认‘谁没把它擦掉’。

      顾迟眼神骤然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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