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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送灰口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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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谢明夷这一声落下后,窖里便又静了一瞬。
不是谁都松了,而是顾迟那句“这一步是我自己认出来,该我最后”,像把眼前这一口死堰底最窄最脏的送灰口,也一并按实了半寸。不是谁替谁做主,也不是谁又把最险的一步硬揽过去。
是顾迟自己站到了门前,说:这一步我知道为什么该我来收。
柳停云先低低开口:
“那我第一个。”
没人反对。
她最熟承明底下这些废路,先过去,若外头死堰底那一段真有哪一口风、哪一层灰和沈砚说的不一样,她也最容易第一时间认出来。
“灯先给我。”谢明夷道。
顾迟没有迟疑,立刻把照骨灯递了过去。
这一路灯在两人手里来来回回换过几次,到如今,动作竟已熟得像不必再多说一句。谢明夷接灯时,只极轻地碰了一下顾迟手背,低低道:
“别急着跟。”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柳停云已先蹲下身,从送灰口慢慢探了进去。
那口子果然比看着还窄,人一进去,几乎不是“走”,而是半伏着身子往前挤。外头沈砚像是早已守在那一端,柳停云才刚探过半身,便听见他极低的一句:
“左肩贴泥,别碰右边铁皮。”
柳停云动作极稳,几乎没有半点多余的响动,片刻后,便整个人都消失在了送灰口里。
紧接着是裴。
他下去前,低低咳了一声,像方才一路压着没发出来的那口气,到这时才终于稍稍松了一线。顾迟看着他那一身过分清瘦的骨,忍不住低声道:
“你过去后先别动手封尾,缓一缓。”
裴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倒还平静。
“你现在越来越像会说这种话的人了。”
顾迟一顿,随即低低道:
“少废话。”
裴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行。”
说完,他也俯身钻进了送灰口。
这条口子对他来说显然也不好走。不是因为不熟,而是太窄。裴这种本就偏薄偏瘦的人都得压着肩往里送,若换旁人,只怕更难过去。可也正因为他瘦,这一截反倒比柳停云还快。没一会儿,外头便传来沈砚很低的一声:
“过去了。”
窖里一下便只剩下顾迟和谢明夷。
送灰口那头有风,极细极冷,从窄口里一丝丝往里钻。窖里别的地方都还算静,唯独这口风一来一去,倒把两人之间那点原本被很多话压住的静,衬得更清了。
谢明夷先没动,只把灯又往顾迟那边照低了一点。
“我走了。”
顾迟看着他,忽然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刚才那句‘我先过去,等你’,最好不是随口说说。”
谢明夷看着他,药灯之外那一线照骨青意在他眼底静静压着,显得他那点原本一直收得很深的东西,也跟着更真了一层。
“不是。”他说。
顾迟心口微微一顿。
他原本还想再回一句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多说反倒轻了。于是最后只低低道:
“那就好。”
谢明夷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现在倒越来越会挑时候说这种话。”
“哪种话?”
“让我不好走的话。”
顾迟这回是真的笑了一声。
很轻,却是真笑。
“谢大人。”他说,“你要是连这都能被我留住,那前头那么多门,岂不是白走了。”
这话一出来,谢明夷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终于也跟着松开了一线。
“行。”他说,“那我先去前头等你。”
说完,他把灯交回顾迟手里,自己则半蹲下身,进了送灰口。
顾迟没有立刻跟,只低头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那口极窄的死缝里。起初还能看见肩背,再往后,便只剩一截衣角,最后连那一截也没了。只余送灰口里那点极细极细的风,仍旧往里送着。
很快,外头便传来沈砚压得极低的一句:
“到了。”
顾迟这才真正蹲下身。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把袖中那截旧灯心、铜套和那枚无舌铃都重新压了压位置。不是怕丢,而是这一口送灰口后头太窄、太死,若中途真有哪一步卡住,这几样东西最容易先撞上石边。
刚整理好,送灰口外头却忽然传来沈砚很低的一声:
“阿迟,等等。”
顾迟动作一顿。
“怎么?”
外头静了一瞬,随后沈砚道:
“把铜套先给我。”
顾迟眸色微凝。
“为什么?”
“你最后一个过,尾口要压。”沈砚道,“铜套若还在你身上,待会儿我从外头糊尾时,旧灰和死泥先碰到它,后头这一口路就算不废,也要被认出半寸来。”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先递过来。出去我再还你。”
这话听起来很像真。
而且,也确实像一个真正守过堰底废路的人会说出来的提醒。可顾迟没有立刻答应。
不是不信沈砚,而是今夜这一路,太多“听着很像真”的半句,最后都在门边又藏了一层。
他低低道:
“沈砚。”
“嗯?”
“你若真守里路守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现在最不该先给人的,不是灯,也不是玉。”
外头安静了半息。
随后,沈砚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行。”他说,“试你一句而已。”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果然又在试。
“你试什么。”
“试你会不会到了最后一口最窄的门前,仍旧只听一句‘为了路好’,便把最要命的东西先递出去。”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些,“现在看,顾郎中和柳停云这一路,总算没把你教废。”
顾迟站在窖里,一时竟不知该骂他还是该松一口气。
最后只低低道:
“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烦。”
外头沈砚竟低低笑了一声。
“这句倒很像顾郎中会回的。”
这一句落下,顾迟心里那点被“试”出来的冷,竟真被这句像极了顾怀竹的口气轻轻压散了半寸。不是因为它多轻松,而是因为到了如今,这些旧人虽然人人都爱留半句、藏半句、试半句,可到底还是在一点点逼着顾迟自己站稳。
这便够了。
“行了。”沈砚道,“现在下来。最后一截左边石角最利,你腰侧那枚铃别蹭。”
顾迟一怔,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
果然,无舌铃刚好压在最容易擦到石角的位置。若真不留神蹭上去,铃虽无舌,也未必全然不会应。
“知道了。”他低声道。
说完,便俯身钻进了送灰口。
这一口比前头看着更窄,也更冷。顾迟才刚把肩送进去,石壁两侧的冷泥与湿灰便先贴了上来,压得人连气都得小心收着。可也正因为他现在是最后一个,后头那一点窖里的空和前头那一口外头的风,都一并压在了身上,倒比柳停云他们前头走时更显得逼人。
送灰口只容他一点点往前挤。
头不能抬,肩不能急,连腰都得随着口子的弧度慢慢转过去。好在外头沈砚一直守着,不时极低地落一句:
“右半寸。”
“别碰下沿。”
“前头有折,慢些。”
这些话不多,却稳。
顾迟听着,心里忽然又想起顾怀竹来。
如果说裴像他后来留下的活路,柳停云像他硬生生替人守住的一口气,温洵像他拆得最细的那些旧纸和旧册,那沈砚和唐九,便更像他在很多年前就伸手借过、磨过、试过、却始终没说全的那些“底下更旧的路”。
这些人都留了他一点。
却都又不肯一次给尽。
真烦。
可偏偏,又真有用。
“前头快到了。”沈砚忽然低声道。
顾迟刚要再往前挪半寸,腰侧那枚无舌铃却忽然极轻地一颤。
不是响。
只是颤。
可顾迟心口还是猛地一沉,几乎瞬间便停住了。
“别动!”沈砚立刻低声道。
顾迟整个人僵在送灰口最窄那一截里,连呼吸都不敢多放半分。
“怎么回事?”他低低道。
外头沈砚没有立刻答,像在听。过了两息,才声音发沉地开口:
“不是你蹭到石角了。”
顾迟心口更沉。
不是石角,那便说明——
无舌铃这一颤,不是因顾迟自己碰着了什么,而是外头另有哪一样东西,先应了它。
“子母铃。”顾迟低声道。
“对。”沈砚声音更低,“而且这次不是远应。”
这四个字一出,顾迟背脊便猛地窜上一线冷意。
前头石室里那盏老钟灯一响,外头子母铃曾在更远更深处应过半寸。可那时还隔着承明底路、废药桥和堰后好几层路,所以只是一点极淡极淡的白。
如今沈砚却说——不是远应。
也就是说,另一只母铃,此刻离他们很近。
甚至……就在废堰这一层。
“外头谁在?”顾迟低低问。
沈砚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顾迟几乎要怀疑,是不是送灰口外那一小块地方也已经被什么更冷更薄的东西照住了。
最后,沈砚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
“不是谁在。”
“是——”
“东七格后的那一样东西,先把自己照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