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妻》细花梨雪

32、决定 简珂借贷

　　从吃完火锅回来之后，简珂就开始白天上班晚上算账，他把程柏随的债务清单摊在出租屋的折叠桌上，每一笔都用红笔重新标过——本金、利息、滞纳金，精确到分。
　　他已经算了三个晚上，每次都等程柏随以为他睡着了才悄悄爬起来，把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借着那团昏黄的光重新摁计算器。
　　奢侈品，西装，手表，能变卖的都卖了，所有的钱加在一起，凑到最后一栏，还差三十七万。他把计算器清零重算，一模一样的数字不长不短地躺在液晶屏上，像一个绕不过去的路标。
　　他抬头看了眼程柏随在昏黄灯光下的睡颜，眉毛紧锁着，睡的很不踏实。那一刻他在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的下午，简珂去见了债头。
　　地点约在城南一家门面很小的茶餐厅，夹在包子铺和手机维修店之间。对方四十多岁，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露出一截劳力士绿水鬼，那抹绿色在油腻腻的日光灯下显得过于扎眼。
　　“简先生，三十七万，不大不小，我们这边没问题。利息您放心，绝对在合理范围内。”
　　简珂把合同从头看到尾，每一行都看了两遍。利息确实不算高，跟市面上小额贷款公司的利率差不多，还款期限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连本带利，两清。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担保条款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拿起笔签了字。
　　他没注意到的是合同附件里夹着的那一小段密密麻麻的条款——关于“逾期”的部分没有详细说明，关于“利息”和“罚息”的区分更像是故意模糊了界限。
　　而他现在没有心思逐字逐句地推敲每一行小字，因为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程柏随锁骨上那道旧伤旁边新添的淤青，那些人一次一次地堵他，程柏随一次一次地挨下来，被打得浑身是伤却还在冲他笑。
　　他只想在下一道伤落下来之前，把钱还上。
　　他把签好的合同推回去，站起身，把两百块钱压在账单底下。“这顿我请。”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反悔。
　　早上的时候程柏随把那张折叠桌从墙角挪到窗下，用两本厚书垫高了显示器，又从旧货市场淘了一把转椅，轮子坏了一个，坐上去会往左边歪。
　　简珂出门前帮他用胶带缠了缠轮轴，缠得不怎么好看，但椅子不歪了。
　　两个人站在那张简陋的办公桌前对视了一眼，简珂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说“将就着用，等赚了钱再买新的”。
　　程柏随伸手把简珂耳后那缕碎发别到他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多停了一秒，“你先住易年那边，他在城西有套空着的公寓。我这边…从头来，自己一个人能行。”
　　简珂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不是不想留，是他知道程柏随需要这个，需要用“让简珂去安全的地方”这件事来确认自己还有能力保护什么人。
　　易年来接他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车钥匙扔给简珂说“冰箱里有吃的，密码锁是你生日。”，然后从后备箱里拎出两袋东西递给程柏随，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把自己饿死。”
　　“不至于。”程柏随接过袋子，里面是两桶食用油和一袋米。
　　简珂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着程柏随站在出租屋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路口，那道穿着旧卫衣的身影被一排出租车挡住了，再也看不见。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程柏随五分钟前发的消息：“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回了一个兔子表情包，上面写着收到。
　　从那天起，两个人就开始用手机维持日常。
　　程柏随每天能收到简珂的定时消息，消息内容很简短，有时候是“起了没”，有时候是“我下班了”，偶尔会附一张易年公寓窗外的晚霞，附加一句“今天天气还行”。
　　程柏随偶尔回复，通常是两个字或者一个表情，吃饭了吗，吃了。今天忙吗，还行。这种对话和他以前动辄在会议上用数据分析怼人的长篇大论形成鲜明对比，因为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两件事上：研究新项目方案，和不让简珂担心。
　　而简珂这边，他每个月都会从从工资卡里划走的那笔固定数额，那是他找财务私下帮忙拆分了自己的工资入账记录，让高利贷的月还款看起来像正常的日常开销，不带任何异样。
　　他特意做了一个还款计划表，精确到每一期的本金和利息，用不同颜色标出了每个月的截止日期。他的工资加零星兼职翻译刚好能盖住月供，只要准时还、不逾期，那笔钱就会在限定时间范围之内平掉。
　　但他没有细看合同附件里关于“逾期罚息”的计算方式——那个公式藏在一堆法律术语中间，写得很绕，真正的年化利率远超他认知中的“合理范围”。
　　而债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准时还清，因为只有逾期，利息才会滚成他们真正想要的数字，像一个设好了倒计时的笼子。
　　晚上十一点，程柏随发来一条消息：“今天项目书改了第三版，明天约了一个投资经理视频聊。”
　　简珂靠在易年公寓的沙发上，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几乎能想象程柏随坐在那张歪轮子的转椅上、对着那台用两本厚书垫高的显示器一个字一个字改方案的样子，桌上肯定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旁边或许还有半包拆了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他打字过去：“有没有吃饭？”
　　程柏随秒回：“吃过了。”然后附上了一张外卖盒子的照片。
　　“别老吃外卖，我有时间了去给你送饭。”
　　“好呀！”
　　“你呀什么呀。”
　　“我开心呀，男朋友。”
　　简珂没忍住笑出了声，觉得心里痒痒的，回了个表情包回去。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里的还款计划表又打开看了一眼。表格上每一格数字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他入职第一天把回形针按大小分好、把便签本对齐码齐的习惯一样，在这个不可控的世界里强行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一小片秩序。
　　还款金额的最后一栏，他把“预计全部偿清”的日期标成绿色。他想那天肯定是很平常普通的一天，他提着程柏随最爱吃的饭菜去给他送饭，然后在他耳边轻轻告诉他我们不再负债了，最后再亲亲他。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了，窗外是城西安静的夜色，易年公寓的暖气很足，天花板不会掉墙皮，枕头是新的。
　　但简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客厅茶几上碘伏瓶和棉签散落的气味，少了凌晨三四点那个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把他往怀里拢时、粗糙指腹蹭过他腰侧的温度，少了程柏随睡前在他睫毛上落下的轻柔的吻。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闭上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想程柏随。
　　同一时刻，程柏随坐在出租屋那张歪轮子的转椅上，把改好的方案保存、备份、又备份了一份在U盘里。
　　他拿起手机想给简珂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显示器旁边，看着那条消息从“未读”变成“已读”，嘴角动了一下，继续低头改方案的附录部分。
　　等他忙完一切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简珂发来的：
　　“你还在忙吗。”
　　“什么时候睡？”
　　“我好想你，程柏随。”
　　程柏随心里一暖，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累了，然后弹过去了一个视频通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屏幕里的简珂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只有手机里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容淡淡的，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里的程柏随。
　　“你头发该剪了。”简珂说。
　　“你开场白就这个？”
　　“不然呢，夸你帅吗。”
　　程柏随没接话，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凑近屏幕看了他一眼，然后从画面外捞过来一个杯子，喝了一口。
　　“你那水放多久了。”简珂说。
　　“没多久。”
　　“至少三小时起步了吧。”
　　程柏随把杯子放在镜头照不到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销毁物证。
　　“你今天翻译的那份合同，里面有个术语错了。我刚改完发你邮箱了，你明天看一下。”
　　简珂翻了个身，往上拉了点被子，声音软塌塌的：“程总，现在几点？你跟你男朋友视频，第一句是合同术语错了，你追人的时候不是这个水平啊，退步了。”
　　“我追人什么水平啊？”程柏随唇角扬了起来。
　　“小学生水平吧。”
　　“那我现在是幼儿园水平？”
　　“你妈妈有没有说不让你早恋啊？”
　　两个人笑了两声，然后忽然沉默了一瞬。
　　“程柏随。”
　　“嗯？”
　　“我想你。”
　　程柏随心脏一抽，声音柔和了不少，“等我这边稳下来了，我就去接你好不好？”
　　简珂看着屏幕里那张脸，突然好想抬起手摸摸，结果触碰到的是冰凉的屏幕，而不是爱人的温度。
　　他点点头，说了句好。
　　程柏随在屏幕那端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拿手机那只手的手腕上。画面黑了半边，只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和卫衣帽子上的抽绳。
　　简珂把手机往脸上又拉近了两寸，近到摄像头只能框住他一只眼睛。他眨了眨眼，睫毛在镜头前面刷过去，像在说悄悄话的说：“你好好努力，我好好等你，等我们都不欠任何人，等你的新公司站稳了脚，等那张桌子不晃了…”
　　他顿了一下后接着说，“然后你就可以亲我了。”
　　程柏随从手腕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简珂。”
　　“嗯？”
　　“我也想你。”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下去，“每一天。”
　　简珂在屏幕那端安静了片刻，随后用指尖点了点屏幕里程柏随眉心那道皱起来的川字纹，隔着玻璃画了一个圈：“别皱眉头，本来就凶，皱起来更凶了。”
　　程柏随扯了扯嘴角，然后听话的把眉头松开了。
　　“你看，这不是挺帅的吗。好了，你去睡吧，明天不是还有个投资经理要视频聊吗，你要顶个黑眼圈去聊，人家以为你是要拉他合伙卖烧烤。”
　　程柏随笑着怼了两句，然后两人就互道了晚安。
　　最后还是他先挂了，挂完之后他在聊天框里打字：“明天早上叫你起床。”
　　简珂秒回：“我已经定了闹钟。”
　　“那我定在你闹钟前面一分钟。”
　　“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你那个闹钟铃声太难听了，我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用听了。”
　　简珂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打了一行字：“行吧。提前一分钟也是提前。”然后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在易年公寓那张陌生的床上，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是城西陌生的夜景。但他不觉得缺什么了，刚才视频里那个人用拙劣的借口抢在闹钟前面叫他，其实就是想在新一天开始听的第一个声音是他的而已。
　　明天早上他的手机会在闹钟响起前一分钟亮起来，来电显示：坏坏臭狼。他迷迷糊糊的接起来，下意识说一句“干嘛。”，然后爱人的声音就会响起来，温柔的告诉他“起床了，亲爱的。”就和之前的每一个早晨一样，他想他会一整天都会记得那个声音。
　　他想起那个“坏坏臭狼”的备注忽然勾了勾唇角，他上次看到程柏随给自己的备注是“乖乖小兔”，莫名觉得很可爱。程柏随这个人，表面上一口一个“简珂”，背地里还给他找了个这么可爱的外号。他思来想去，也改了个对应的备注，搭配着程柏随那些有些小幼稚的消息可爱的不行。
　　坏坏臭狼和乖乖小兔要好一辈子，不行，一辈子太短了…那就永远好了，远到时间的尽头，再也不要分开。
　　简珂这样想着，慢慢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