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困兽》水寒风似刀

71、林某人 燕海往西三

　　燕海往西三十里，有一片丘陵，山连着山，低地聚拢了一处小镇，就是青山镇了。
　　林家低调，祖陵在这么一座小镇上，鲜少人知，梁憬比林训琪早到一天，到了陵墓外便被人拦着，谢绝入内。梁憬也不纠缠，从外看去，林家祖陵像是一处公园，仿佛是和公园应景，栏杆外的草地上，有许多镇上小孩在玩，而在这座小镇的学校就建在旁边。
　　梁憬住在了小镇的客栈里。
　　初看上去是家普通客栈，但一进门，就发现内有乾坤，里面的园林设计明眼人一看就是大师手笔，里面没几个顾客，可服务人员不少，仪态动作和燕海五星级酒店服务人员差不多。
　　梁憬靠在客栈窗前看外面的青山，山与山都浸在雾里，还真是世外桃园的感觉。
　　于是他拍了照发给瞿经年，说：瞿经年，青山镇的风景不错。
　　那头没回消息，又说：每天看车水马龙挺烦的，住在山里空气舒服。
　　后来又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澄澈的天空：瞿经年，快看，蓝天，白云。
　　梁憬知道瞿经年忙，发完消息也没在意，横竖自己发的是一堆无意义内容，可直到夜里，和瞿经年的对话框还是空白，梁憬后知后觉，这人又生气了。
　　梁憬憋闷，心道，他还生上气了？
　　这时候，门外有人敲门，梁憬打开门，却是一个中山装打扮的年轻男人，梁憬看他戴的手表就知道是政府的人，笑容可掬地接待。
　　“不知梁先生有没有空。”那人说：“林书记有夜跑习惯，您有空的话，书记想邀请您一起。”
　　没想到林训琪自己先登门了。
　　梁憬说：“当然，我换个衣服就出来。”
　　“好的，半个小时后，我带您过去。”
　　梁憬换衣服完全不需要半个小时，对方留足时间给自己做准备，看来他也是有备而来。
　　梁憬来青山镇，前前后后就两三个人知道，没想到林训琪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梁憬利落换了一身冲锋衣，出门时粟婷想跟上，被他拦住：“你就别去了。”
　　粟婷迟疑：“可您的安全？”
　　梁憬笑道：“谁敢在一个□□面前动手？”
　　客栈外只停了两辆私家车，可梁憬知道暗处的人必定不少，不然林训琪也无法这么精准找到自己。政府的人还真是将低调玩到了极致。
　　“放心吧，这里的安保团队和我们相比，只会更好。”
　　梁憬小跑着上了山道，大约十来分钟，就看到山道处一座凉亭，凉亭里站着一个人影。
　　“梁先生，我送到这里，您自便。”
　　梁憬点头，道了谢。
　　燕海的冬夜不算太冷，只是山里更深露重，寒意逼人，说话间白气呵出来，仿佛离开了燕海，到了另一处完全不同的境地。
　　林训琪高个瘦削，长相十分端正，他身着一身黑色国名品牌的运动衣，整个人气场很温和。
　　“梁憬？”
　　梁憬上前伸手，没叫林书记，反而说：“林先生您好，我是梁憬。”
　　林训琪和他握手，笑道：“百闻不如一见，果然生的一表人才。”
　　梁憬也笑了：“没想到林先生知道我。”
　　“家里虽然搬离了燕海，但对这里事还是很关心，毕竟是老家。”林训琪说：“对了，梁先生是怎么知道我在青山镇的？”
　　“一个朋友。”
　　林训琪点头，也没深究，梁憬于是说：“我也好奇，林先生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青山镇。”
　　林训琪：“青山镇就这么大，客栈是我家族生意，主要接待林家人，有外人来了，我在自然知道。”
　　梁憬也猜到了个大概，他不敢多说，只客套道：“青山镇是个好地方，客栈外风景也格外吸引人。”
　　林训琪一笑，说：“青山镇的确不错，这条盘山路我很喜欢跑，可惜太忙，一年也就能来一两回。”
　　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旁列着密密麻麻的高亮路灯，路修得平平整整，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也没有，一看就是特地为林训琪准备的。
　　梁憬说：“难得林先生这么忙，还能坚持跑步。”
　　林训琪开始做热身动作，说：“总路程一共三十里左右，你没问题吧？”
　　梁憬幸而在旧金山也很喜欢跑步，说：“没问题。”
　　山路不必平地，尤其是上山，路面略陡，跑起来格外费力，梁憬一路跑着，三十里路，慢跑得两三个小时，林训琪时间宝贵，一上来就上了速度，梁憬跟着只听得到风声在耳边“呼呼呼”。
　　跑步这种事很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林训琪跑时心无旁骛，一直保持者匀速，他的双眼即使在暗夜里也明亮坚毅，杀伐果决的魄力包裹在温润的外表下，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梁憬想到了瞿经年。
　　瞿经年也是如此，但他和林训琪完全不同，瞿经年从不隐藏，他是锋芒毕露烈日，让人不敢也不能直视，他的野心和阴暗赤裸裸地写在脸上，甚至得了“煞神”这个称号，他也毫不在意。
　　瞿经年于梁憬而言非常割裂，一方面，他很清楚瞿经年是怎样的冷血无情，另一方面，他会被瞿经年的深情压抑到喘不过气来。
　　他至今不明白，瞿经年为什么会爱上自己，好像理智冷酷如瞿经年，爱这个字不应该困住他才对。
　　梁憬始终和林训琪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并肩穿过树影和月光，一个小时后，两人回到了出发时的凉亭。
　　林训琪喘着气，拿起一瓶事先就准备好的水递给梁憬，他自己则拿起一个保温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梁憬脱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灰色连帽卫衣，他喘息着坐在石凳上，说：“这条路跑起来很舒服。”
　　林训琪坐在他旁边，笑道：“安静得恰到好处。”
　　梁憬点头，咕咚咕咚一瓶水全喝了。
　　两人没有说话，慢慢平复着呼吸，山风吹得梁憬的头发乱舞，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林训琪看着，说：“难怪。”
　　梁憬回头：“难怪什么？”
　　“难怪你能成为别人的心头好。”
　　这话模棱两可，梁憬觉得有些冒犯。
　　林训琪紧接着说：“你跑步的时候走神了。”
　　梁憬说：“林先生——”
　　“叫我训琪吧。”林训琪说：“算来我们俩家也是世交，你我同辈，不需要太客气，我也叫你一声小憬了。”
　　梁憬心说，这人还真会拿捏人心。
　　“是有些走神。”梁憬不想再兜圈子，说：“近来家里发生了些事，这也是我来青山镇的原因。”
　　林训琪摇头：“不对，你走神不是因为家里的事。跑之前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青山镇，你说是因为一个朋友，是因为那个朋友吧。”
　　梁憬便也不避讳说：“是啊，感情问题。”
　　林训琪笑了笑，戳破了那张纸：“其实瞿家和林家的恩怨都在上一辈，林家离开燕海时，瞿经年还没有出生，他大可不必这么避讳。”
　　梁憬说：“您愿意见瞿经年？”
　　“他是大企业家，为经济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怎么会不愿意见？”
　　梁憬心下明了，微笑着说：“如果您有时间，我相信他会非常乐意。今天我来是为了梁家的事。”
　　意识是要把梁家的事情和瞿经年划清界限。
　　林训琪见他态度，扑哧一笑：“年轻人，瞿经年是张好牌，你不打出来，可惜了。”
　　梁憬说：“您别试探我了。”
　　“哦？”
　　“我相信瞿经年的判断。”
　　出发前瞿经年说过，林瞿梁家不可能握手言和，就算林训琪胸怀大量能不计较过去，但也绝对不可能和瞿家人成为合作伙伴或者是朋友。
　　梁憬说：“梁家与瞿家无关。”
　　林训琪把保温杯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望着远山：“法律的底线不可触碰，现在局势，我也无能无力。”
　　梁憬说：“我哥是无辜的。”
　　林训琪说：“如果你哥是无辜的，那你爸就不是，两者取其一，你爸爸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乐观一点想，经过这次，你们梁家就再也不会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梁憬眉头皱起，林训琪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如果他见自己，跟自己跑了一个小时的步就是为了说这些，未免也太过浪费时间。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梁憬有一瞬间的窒息感，如果自己能摸清对方的想法，或许这件事还有转机，如果不能，那真的就只是来跑了一个步了。
　　只有聪明人才配跟林训琪坐在一张桌子上，而从见面到现在，梁憬一直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您对燕海的局势了如指掌，山道像是才翻新过，听您身边人的口音，像是燕海人。”梁憬思索着说：“林书记，您是不是要调到燕海了？”
　　林训琪回过身，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梁憬却从他的态度笃定了这个事实，从资料上看，林训琪在地方已经到了一把手，下一步就该进中央了，从地方到中央，中间最好有个缓冲，不然就有靠岳丈家的嫌疑。燕海属于特区，又是林家的发家地，再合适不过。
　　瞿经年锦衣夜行太没意思，林训琪如果能回燕海，可不就是荣归故里了。
　　难怪他对瞿经年格外感兴趣。
　　“那当然。”林训琪否定了，梁憬便也顺着他的话说：“我们是商人，能做的是配合政府，发展地方经济。燕海这么多年的发展，离不开四大家族，但如果有一些新力量的注入，也许燕海可以像洛杉矶那样，成为国内第二个国际化的大都市。”
　　林训琪似乎听出了一些兴趣，转身坐下，他正是招兵买马的阶段，看梁憬也还上道，终于松了些口：“梁家这些年做得的确还不错。我记得，好几年前了，你哥是全国十大杰出青年吧？”
　　梁憬说：“是啊，这个荣誉是我们整个梁家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