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困兽》水寒风似刀

68、选择 雨还在下，

　　雨还在下，天地间蒙着一层薄雾，寒意透不进来，隔着窗户，只感觉风都是假的。
　　瞿经年舍了砚台，从上衣口袋拿出袋巾，慢慢地擦拭手指上的墨汁：“爷爷，你应该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瞿松柏冷笑：“我以为你能沉住气，把个这个乖孙演下去，怎么连演都不演了？”
　　瞿经年说：“我从来都没演过，我做的事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瞒着您。”
　　瞿松柏眼见他神色如常，既欣慰又憎恶，这是他亲手养大的老虎，
　　“你跟你爸一样，是个情种，你这副样子，和他当年如出一辙，为了娶一个乡野丫头，连继承人的位置也可以不要。”瞿松柏靠在楠木座椅上，问道：“你要和他做一样的选择了？”
　　瞿经年丢了袋巾，看着手上残余的黑印，一句也没反驳：“是。”
　　瞿松柏发出一阵阴森的笑。
　　“不过——”瞿经年调转话音，坐在了瞿松柏对面的太师椅：“我不能什么都不要。”
　　瞿松柏好整以暇地看着瞿经年，等他的后文。
　　“瞿氏的股份我一分都可以不要，总裁职位，董事职位都还回来，但我自己创办的公司，是我自己的，爷爷，你没权插手。”
　　“哈哈哈！哈哈哈！”瞿松柏仿似听到了很好笑的笑话：“你都是我养大的，你跟我说外头的公司是你自己的？”
　　瞿松柏拿起未沾墨的毛笔，说道：“你早就为自己留了路，既然如此，你外头公司保得住保不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他就着桌上的残墨润了笔锋，见瞿经年还坐着，冷道：“走吧，以后，瞿宅你不必再回。”
　　瞿经年却没动，反问：“爷爷，你真的觉得，这个时候瞿氏离了我，不会脱层皮？”
　　瞿松柏说：“经年啊，你记着，过去的荣耀，是瞿氏带给你的，而不是你带给瞿氏的。”
　　“我明白了。”瞿经年站起身来，复又补充：“爷爷，你教过我，无论在什么境地，都不要觉得自己稳操胜券。你不动梁憬，瞿梁两家的事，我不插手，但如果你再动他，我不介意入赘梁家，改性梁，当梁正飞的第三个儿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现在这个阶段，我是您，我就不会给对手送朋友。”
　　他说完转身要走。
　　这简直是往瞿松柏心窝上捅刀子，可瞿松柏面部改色，最后叫住他，问道：“经年，我给了你很多机会。从你进门的那刻起，我在不断地妥协，可你从来没想过回头，是吗？”
　　“爷爷，你弄错了一件事，瞿氏于我，不是馈赠，而是牢笼，而现在——”瞿经年叹了口气，低沉地说：“我终于自由了。”
　　那扇红漆楠木门缓缓关上，泰叔看着瞿经年出来，眉头深皱：“经年，没聊好吗？”
　　瞿经年拍了拍泰叔的肩膀，说：“我爷爷年纪大了，辛苦泰叔多多留心。”
　　泰叔便知事情不好了，想说什么，瞿经年打断了他：“不用送了，就此别过。”
　　出了瞿宅，瞿经年便很想见梁憬，可惜电话拨过去，始终没人接听。
　　“他在见他哥哥。”李芬解释：“人在调查组，估计通信设备都收上去了。”
　　梁憬的确在调查组，梁憧虽然被带走，但案子没定性之前，不好关起来，于是调查组租了一层宾馆，将梁憧单独隔离，除了不能与外界沟通，其余的并没有什么刁难。
　　梁憬见到梁憧时，后者看上去还胖了些。
　　两人坐在一个小隔间里，梁憧穿着一套旧西装，说话也还轻松：
　　“既然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那也就该知道，现在这个局面是最好的。”
　　梁憬说：“可现在这个局面还能维持多久呢？哥，上午我去见了杜兰。”
　　提到前妻，梁憧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她也是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找她没有用。”
　　梁憬挠了挠头：“哥，你觉得你和她还能复婚么？”
　　梁憧用不要逼我骂你傻子的的眼神看着梁憬，忽视了这个问题：“你真和瞿经年搅到一起去了？”
　　“昂。”梁憬知道躲不过这个话题，扯谎道：“爸妈都没说什么了，他们愿意了。”
　　“他们愿意，我不愿意！”梁憧发出灵魂质问：“他，一个男人，有什么好？！”
　　梁憬也不怕气死他哥，直接说：“再怎么他不会背地里陷害我。”
　　梁憧：“.........”
　　梁憬说：“别操心我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这话我送还给你。”梁憧说：“我知道谁的话你也不会听，但你要是把自己也搭进来了，我就当从没你这个弟弟。”
　　这话对梁憬没多少威胁力，他见他哥生龙活虎的，还有心思骂他，也放下心来。
　　从宾馆出来，他往市中心方向去。
　　他跟他哥撒了个小谎，他还没见杜兰，撒个慌，是想试试梁憧对于他见杜兰的态度，既然没有太大反应，那就试一试。
　　算一算，两人已经有将近一年没见过了。
　　地方是杜兰订的，她选了一家高级餐厅，临江，餐桌对着一大面玻璃，江景一览无余，而她穿了一件非常低调的灰黑毛呢连衣裙。
　　梁憬过去，主动打了招呼：“嫂子，好久不见。”
　　杜兰转过头，对于这声“嫂子”显然很意外，她勉强挤出笑来：“好久不见，已经不能叫嫂子了.....”
　　梁憬挂在胸前的手臂还有些刺目，杜兰见状，说：“很多事情，跳开来看，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梁憬，过去的事儿，你是无辜牵连进来的。”
　　梁憬听着这话头，觉得今天大概不会白来，他露出微笑，道：“叫我小憬就可以了。”
　　小憬两个字杜兰是叫不出口的，但好歹两人算是拉近了关系，杜兰说：“我没想到，你会约我见面.....我上次去梁宅，连门都没进得去。”
　　梁憬猜杜兰是想见他的侄儿，于是道：“家里出了事儿，难免疏忽，家里气氛也闷。天气预报说，过两天燕海是个大晴天，我打算带侄儿到迪士尼玩一趟，嫂子有空一起来呀。”
　　在杜兰告发梁家之后，梁正飞已经下了死令，禁止杜兰再接触自己的儿子，杜兰不是没向法院提起过申诉，可法院的判决下来，梁家有心阻挠，她还是见不了儿子。
　　“你这么做，你爸妈知道吗？”
　　“我做什么不需要经过我爸妈。”梁憬摆出无所谓的态度：“你知道我的，一向不听他们的话。”
　　杜兰再傻，也看出梁憬有意示好了。
　　杜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呢？在梁家这些年，我对你并不好。”
　　梁憬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杜兰露出个苦笑，过了会儿才说：“你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叙旧，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旧好叙，开门见山吧。”
　　梁憬点头，温和道：“我哥在调查组呆了几天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杜兰说：“我走进财税稽查局的时候已经想过所有后果了。”
　　这话像是截断了梁憬后面的话头，一次不忠，百次不容，杜兰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
　　梁憬他笑了笑，留意到杜兰的中指，那枚婚戒摘了，可常年积累下来的一小段白印却还在：“那时候，你是逼不得已，现在杜氏已经喘息过来了，说白了，这是梁杜两家的恩怨，何必把外人引进来？”
　　“外人？”杜兰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于是说：“瞿家不卷进来，杜家就得死。梁氏把杜氏往死里整的时候，似乎也没把杜家当姻亲。”
　　杜兰的怨气便从“姻亲”两个字发散来，梁憬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满满的不甘，他将水杯推给杜兰。
　　后者喝了一口，看着这张酷似梁憧的脸，忍不住红了眼眶：“我在梁家十年，我自问相夫教子，对梁憧毫无保留，可他呢.........”
　　杜兰将多日的委屈心酸一股脑倒了出来，梁憬安静听着，想起那晚偷听到的杜兰和梁憧之间的对话，他听得尴尬，仿佛又在偷窥。
　　不过，这也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越是不甘，越是放不下，冷冷冰冰才不好办。
　　梁憬耐心听完，忽然意识到，也许，杜兰也在等一个回头的机会，梁家够冷血，但总比瞿家要好。
　　“嫂子。”梁憬适时地给了一个梯子：“无论你和我哥如何，你们的孩子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为了孩子着想，我觉得我们两家不是没有握手言和的可能。”
　　杜兰听了思虑良久，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哥的意思？”
　　梁憬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我的意思就是梁家的意思了。”
　　杜兰此时收起了柔弱，也笑道：“你哥进去了，你爸还在，梁家轮不到你做主。我知道你背靠着瞿经年，可他自己都是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这个说法在我这里没有太大的信服力。”
　　梁憬说：“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爸不会让我出来；反之，我爸既然让我出来了，就证明他完全信任我。嫂子，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雪中送炭这种事，讲究的是一个时机，早了，恩情不够浓，迟了，再来送碳也就没意义了。选择权在您。”
　　杜兰打量着梁憬，若有所思地说：“梁家的人果然还是一脉相承的.....理智。”
　　她站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梁憬回握，道：“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