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还给你,不好喝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高织盈到画室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她每天都会收到的匿名柠檬汽水——那东西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拉开抽屉,一罐明黄色的汽水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只准时上班的小动物。她喝过一罐,太酸了,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颗话梅,从此再也没喝过第二罐。但送汽水的人显然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因为汽水还是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今天抽屉里不是汽水。
是一个空罐。
明黄色的罐身被捏扁了一点,凹进去一小块,像被人攥在手里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罐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像是哭过又擦干了脸。最重要的是,罐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不是她留的那种淡黄色,是白色的,很普通的白色,像是随手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上面写着四个字:
“还给你,不好喝。”
字迹清瘦,笔画干脆,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一点多余的弯绕。像写字的这个人一样——不废话,不解释,不给你留任何想象的余地。
高织盈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把空罐往桌上一顿,发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声音——“哈?”
林知夏正在画室另一头调颜料,被她这一声吓得差点把赭石红挤成普鲁士蓝。“怎么了怎么了?谁欠你钱了?”
“你看这个。”织盈把空罐举起来,像举一个罪证。
林知夏凑过来看了看空罐,又看了看那张纸条,又看了看织盈的表情,然后非常明智地选择了后退一步。“所以……这是那个每天给你送汽水的人?”
“对。”
“他说不好喝?”
“对。”
“那他为什么每天都送?”
织盈愣了一下。
对哦。为什么?
如果觉得不好喝,为什么要买?买了为什么要送?送了为什么要写纸条说不好喝?写了纸条为什么要特意把空罐还回来?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
正常人觉得不好喝,就不会再买。正常人不想送,就不会再送。正常人觉得没必要,就不会专门跑一趟把一个空罐子还回来。
除非——他不是正常人。
或者,他说的“不好喝”根本不是字面意思。
织盈把那张白色便利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字迹虽然清瘦,但每一笔都按得很深,“不”字的那一竖几乎要把纸划破了。这不像随手写的,像忍着什么情绪写的。
“有意思。”她把纸条重新贴回空罐上,嘴角慢慢翘起来,“真有意思。”
林知夏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从炸毛到若有所思到突然笑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心里默默给那个送汽水的人点了一根蜡——被高织盈盯上的人,通常没有好下场。
“你打算怎么办?”林知夏问。
织盈把空罐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台上,和之前收到的那几罐没喝的汽水排成一排。阳光照在明黄色的罐身上,整排汽水像一列整装待发的小火车。
“他想让我知道他喝了。”织盈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亮亮的,“那我就让他知道——我知道了。”
这天中午,墨衡照例去天台。
他推开铁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那罐汽水——今天没有汽水。而是因为矮墙上多了别的东西。
一颗柠檬。
新鲜的,黄澄澄的,端端正正地摆在昨天放汽水的那个位置。柠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这次不是白色的,是那种很嫩的绿色,像刚冒芽的草叶。
墨衡走过去拿起来。
纸条上写着:
“那你想喝什么样的?”
字迹比他的奔放多了,圆珠笔摁得死重,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翘,像写字的这个人永远在赶时间,永远有下一句话要说。墨衡注意到“你”字的最后一笔拖了很长,拖出了一条细细的尾巴,像在问他——你倒是说啊。
墨衡面无表情地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柠檬他没拿,留在矮墙上,让它继续晒太阳。
但他也没有走。
他靠着矮墙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三明治,开始吃午饭。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塑胶味和远处食堂的红烧肉味。楼下的琴房今天很安静,没有人弹肖邦。
他嚼着三明治,忽然笑了一下。
幅度很小,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像水面上一圈迅速消失的涟漪。但如果有人看到——幸好没有——会发现那个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行吧,那就陪你玩玩”的笑。
吃完三明治,墨衡从书包里摸出一支黑色水笔,在那张嫩绿色纸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纸条重新压在柠檬下面,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起身走了。
下午,织盈回到画室的时候,发现窗台上那排柠檬汽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她早上留的那颗柠檬还在,但下面压着的纸条翻了个面。她翻过来一看,背面多了一行黑色水笔的字:
“冰的。”
就两个字。
“冰的。”
不是“冰的好喝”,不是“我喜欢冰的”,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陈述句——冰的。像在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简单到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织盈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响,把林知夏又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
“他说他要冰的。”织盈举着那张纸条,笑得眼睛弯弯的。
“……所以呢?”林知夏一脸茫然。
“所以明天我给他带冰的。”
“你为什么要给他带?”林知夏更茫然了,“你不是不知道他是谁吗?”
织盈把纸条夹进画板里,拿起画笔,在未完成的画布上添了一笔柠檬黄。“不知道啊,”她说,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但他说要冰的,我就给他冰的。这是我的汽水,我的规矩。”
林知夏看着她画画。
画布上是一棵树,柠檬树。树下有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那个人手里拿着一罐汽水。画了大半个月了,那个人影始终只是一个轮廓,织盈说“还没想好他长什么样”。
今天,她在那个人影旁边加了一个细节——一只手,手里握着一个空罐子,罐身被捏扁了一点。
林知夏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织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不说破比说破有意思。
第二天,墨衡到天台的时候,矮墙上果然多了一罐柠檬汽水。
冰的。
罐身湿漉漉的,冒着凉气,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路小跑送上来的。旁边还贴了一张纸条,这次是粉红色的,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旁边写着:
“喝吧。”
墨衡拿起来,拉开拉环。
“呲——”
气泡炸开的声音比昨天清脆多了,带着一股扑鼻的凉意。他喝了一口。
冰的柠檬汽水是另一个物种。酸味被低温驯服了,变得温顺而明亮,甜味也不那么霸道了,安安静静地跟在酸味后面,像一个礼貌的客人。气泡在舌尖上跳舞,跳完就消失,留下一片清清爽爽的回甘。
好喝。
他在心里说。
但这一次,他没有写纸条告诉她。
他只是把那罐汽水喝完,把空罐捏扁,放进口袋里,然后靠着矮墙坐下来。楼下琴房里,又响起了钢琴声。还是肖邦,但不是《雨滴》了,是另一首——他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降D大调夜曲》。
弹琴的人今天弹得比昨天好。节奏稳了,左手没那么吵了,有几个句子甚至弹出了点意思。墨衡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拍子。
他在想一件事。
他其实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是推理出来的,是认出来的。昨天下午他去画室找沈时安还充电宝的时候,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窗台上那一排柠檬汽水。明黄色的罐子排成一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想看不到都难。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生。
短头发,自己剪的那种,参差不齐得像被狗啃过。眼睛很大,笑起来露出小虎牙,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她正对着画板画画,画得很投入,嘴里还哼着歌。
她哼的是《雨滴》。
墨衡在门口站了不到三秒,沈时安就从里面走出来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喊:“织盈,充电宝放你桌上了啊!”女生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织盈。
高织盈。
墨衡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刻意记的,是它自己钻进脑子里的,像一道不需要背诵就忘不掉的公式。
所以他知道了。
知道每天往她抽屉里放柠檬汽水的人是谁——不是他,是沈时安。沈时安那个笨蛋,喜欢人家又不敢说,只会用这种笨办法。昨天墨衡问他“你是不是喜欢高织盈”,沈时安脸红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帮我保密”。
墨衡说好。
然后他今天就来天台了。
不是因为沈时安,不是因为要保密,不是因为任何说得清楚的理由。他就是想来看看——那个在天台上留汽水的人,到底在等谁。
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等一个能听懂她琴声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沈时安。
墨衡喝完最后一口汽水,站起来,把空罐子捏得更扁了一点,塞进口袋里。他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矮墙上,那颗柠檬还在。阳光照在它身上,颜色鲜艳得像假的。
“第一百个路过天台的人。”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推门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百个。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每天都会来。
不是因为汽水。
是因为那首《雨滴》。是因为那个弹得不完美但很用力的人。是因为那个在画板上画了一个模糊人影、却始终不肯画清楚脸的女生。
他想知道,她什么时候才敢画完那幅画。
墨衡走下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时安发来消息:
“明天陪我去买柠檬汽水,织盈好像快喝完了。”
墨衡看了三秒钟,打了两个字:
“没空。”
沈时安秒回:“???你昨天还说有空”
墨衡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得人想骂人。
但他心情不错。
说不清楚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柠檬汽水,是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