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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白盐 ...

  •   “白盐滩的盐。大粒的。装在陶罐里,用蜡封口。跟你阿婆从老盐这里换回去的一模一样。”梅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她们把她赶出来了,但她们还在用她的盐。”

      梅蕾走回帐篷那边去了。小螺蹲在石台边,一动不动。海风把盐堆表面的碎末吹起来,白蒙蒙的一小片,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她右手食指缠着的布条上。布条下面,那道被老盐的盐水治好的伤口,紧紧的,不疼了。

      她的祖母用老盐的盐腌鱼,她阿婆用老盐的盐做菜。渔村的人家家户户都有老盐的盐。她们用盐,但不说盐从哪里来的。她们只说,白盐滩的盐好。

      白盐滩上住着一个人。她们不提她。

      老盐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圆石盖着。她在小螺面前蹲下来,把小陶罐打开。里面是那种小螺见过的粉末盐,细得像面粉,白得像雪。她捏了一小撮,化进装了淡水的碗里,拉过小螺的手,把布条解开,让伤口浸进去。

      碗里的盐水还是那样——盐末悬在水面下一指宽的位置,慢慢散开,像一小团白色的雾。雾团在水里停留,旋转,极其缓慢地。小螺盯着那团旋转的白雾看。这一次她没有问这是什么盐。

      她知道这是什么盐了。

      泡完伤口,老盐把碗里的盐水倒掉。碗底剩下一小撮没有完全化开的盐末。她把碗扣过来,在碗底拍了一下,盐末落在掌心里。她把掌心伸到小螺面前。

      “拿着。”

      小螺伸出手。老盐把手掌翻过来,盐末从她掌心里落进小螺的掌心里。很轻的一小撮,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是你身上的。”

      “是我身上的。”

      小螺把掌心合拢,盐末贴着她的皮肤。她的手掌被海水泡得粗糙,被网绳勒出茧,被鱼鳍划出伤口。盐末落在那些纹路里,被体温捂热了,微微发着烫。不是粉末的温度,是她自己的温度。她握着那一小撮盐,握了很久。

      天黑之前,小螺回了渔村。老盐坐在石台上,看着她走远。

      梅蕾从帐篷那边走过来,在老盐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面朝同一个方向。大海正在涨潮,浪头比白天高了许多,涌到岸边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响,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月光还没升起来,海面是深灰色的,和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你的事,我打听过了。”

      老盐没有动。

      “被赶出来十几年,一个人在这里晒盐。晒出来的盐,换给渔村的人。渔村的人拿你的盐,又去换别的东西。你的盐在沿海几个村子都有,装在陶罐里,没有标记,但认得出来——白盐滩的盐,和别处的盐不一样。”梅蕾的声音在海浪声里显得很平。“北边山坳里的部族,仓库里也存着你的盐。”

      老盐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不是瑚玛来换的。是别人。部族里的人,装作外来的,到渔村换盐,换回去存着。她们把你赶出来了,但她们知道你的盐好。”

      海浪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

      “你不恨她们。”

      不是问句。

      老盐看着海。夜色里她的侧脸像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礁石,所有的棱角都圆了,所有的表情都淡了。

      “恨过。”

      “什么时候不恨了。”

      老盐想了很久。久到梅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第一年。一个人在这里。冬天。海风比现在大,屋子还没修好,门板是后来才找着的。晚上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灶里的火灭了就没法再生——柴是湿的,点不着。裹着所有衣服缩在床上,还是冷。冷到骨头里,冷到觉得天亮不会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海浪声盖住了一半。“那时候想过,瑚玛要是站在我面前,我会用砍柴的刀砍她。”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没死。起来继续清盐田。一天一天地清,泥一耙一耙地往外刮,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外搬。清到第三天,第一块盐田清出来了。引海水进来,等它蒸发。等了几天,水面边缘结出第一圈盐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圈盐霜。看着它变厚,变成颗粒,沉到池底。看着看着就忘了恨了。”

      “忘了?”

      “忘了。”老盐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掌心里的掌纹在夜色里看不清,但她知道那些纹路在哪里——每一道她都清楚。“手里有事做的时候,心里就没地方放恨了。”

      梅蕾没有说话。

      月光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月牙。光很淡,照在海面上变成一条窄窄的银色带子,从月下一直铺到岸边。盐田里的卤水反射着月光,一方一方的,像地面上嵌着无数面镜子。老盐小腿上的盐霜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灰白色的,和她的小腿融为一体。

      “梅蕾。”

      这是老盐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收我的盐,运到北方卖。卖多少钱我不管。你高出三成给我,我替你守着这片盐田。每年你来,我把最好的盐留给你。”

      梅蕾看着她。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从北方再来的时候,带一个人来。”

      “什么人。”

      “愿意学晒盐的人。”老盐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梅蕾脸上。“不要大人。大人学不会。要孩子。十几岁的,在原来地方活不下去的,愿意来海边的。”

      梅蕾的眉头动了一下。“你要徒子。”

      “不是徒子。是接手的人。”老盐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被盐腌过一样干爽利落。“我的腰还能撑几年。几年之后,撑不住了。这片盐田需要人。渠需要人清,池需要人修,盐需要人收。我一个人清了半年才清出第一块。我不想它再荒掉。”

      梅蕾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上被北风吹出来的红照成了暗色。

      “我每年春天从北方出发。今年春天已经过了。下一次来,是明年。”

      “我等你。”

      “一年。你的腰能撑一年。”

      “能。”

      梅蕾站起来。她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帐篷。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人,我会带来。”

      第二天早晨,梅蕾拆了帐篷。两个伙计把竹篓绑回驮马背上,里面装着老盐这一季攒的盐——大粒的几罐,小粒的几罐,碎末几罐。梅蕾自己要了那一小罐粉末盐。老盐没有问她要做什么,给了她。

      梅蕾把那罐粉末盐用油布裹了三层,放在贴身的皮褡裢里。她翻上马背,勒了勒缰绳。驮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盐滩的泥地上刨了两下。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

      梅蕾拉转马头,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了。两个伙计跟在马后面,竹篓在背上晃着,里面的陶罐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当声。驮马的蹄印在泥地上延伸,越来越远,最后被海风吹平了。

      老盐站在盐田边,看着她走远。然后弯下腰,木耙探进水里。咕噜咕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小螺是中午来的。她看见帐篷没了,礁石下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压过的草痕和马蹄印。她在老盐身边蹲下来,什么都没问。

      老盐把木耙从水里提起来,摘下一粒大盐,放在小螺手心里。盐粒是半透明的,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明年春天,梅蕾带一个人来。”

      小螺看着掌心里的盐粒。

      “她来了之后,你教她。”

      小螺抬起头。

      “你阿婆的腰不行了。你阿娘不会回来了。渔村的人打鱼,你不想打鱼。”老盐的声音不大,但在海风里传得很清楚。“你想学晒盐。”

      小螺的嘴唇动了动。

      “你想了很久了。从第一天蹲在田埂上看我收盐的时候,就在想了。”

      小螺把掌心里的盐粒握紧。盐粒硌着她的手心,棱角分明,硬硬的,凉凉的。

      “我教你。”老盐说。“从现在开始。”

      小螺蹲在田埂上,握着那粒盐。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她的辫子吹散了,碎发贴在脸上。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手指经过颧骨的时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的水印——不是盐。是汗。渔村的孩子出汗,汗里也有盐,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那粒盐装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卷起裤腿,走进盐田。

      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凉的,和海水一样凉。池底的泥软软的,脚趾陷进去,有细小的颗粒硌着脚底——是盐。上一季没收干净的,或者是这一季新结的,沉在泥里,等着被耙出来。

      老盐把木耙递给她。

      小螺接过木耙。木柄被老盐的手握了无数个日夜,磨得光滑发亮,带着一种干燥的、不带任何水分的温度。她把木耙探进水里,贴着池底,慢慢地往回拉。咕噜咕噜。水在木齿之间打着旋,池底的泥被翻起来,灰白色的盐粒在泥浆里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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