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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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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就去屋里拿吃的。灶上有鱼干。”
小螺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有东西吃——渔村的孩子不缺鱼干。是因为老盐让她进屋。老盐的屋子从来不让别人进。渔村的人来换盐,都是在盐田边上交易,没有人进过那间屋子。小螺在白盐滩上蹲了大半年,最多只走到过屋子门口,往里面瞄过一眼。瞄见的是一张木床,一个泥灶,一面墙上挂着的几件旧衣服。别的什么都没看清。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朝屋子走去。
屋子在白盐滩的最边缘,背靠着一片被海风削平了顶的礁石。墙是用海滩上的碎石和泥砌的,矮矮的,门框歪着,门板是用几块厚薄不一的旧船板拼起来的,缝隙里塞着干海草。小螺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细的嘎吱声,像海鸟叫。
屋里比她记忆中还小。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薄薄的,补了好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泥灶在另一面墙边,灶膛里没有火,冷灰堆着。灶台上放着一只陶盘,盘子里是几条风干的鱼,鱼皮皱缩着,表面结着一层细细的盐霜。陶盘旁边是一只陶碗,碗底有一点干了的粥渍。整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单数。一张床,一个灶,一只盘,一只碗,一双筷子。
小螺在灶台边蹲下来,拿起一条鱼干。鱼肉很硬,咬下去要用力,嚼起来又咸又韧,把腮帮子撑得鼓起来。她嚼着鱼干,目光在屋子里慢慢移动。墙上挂着几件旧衣服,灰白色的,不是衣服本来的颜色,是被反复洗晒之后褪成的。衣服下面堆着几摞陶罐——空的,洗干净了,倒扣着沥水。陶罐旁边是一卷旧渔网,网眼很大,不是捕鱼用的,是晾盐用的。
她的目光停在了床头。
床头的泥墙上,嵌着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表面磨得很光滑,和周围粗糙的泥墙完全不一样。石头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贝壳。
很小的贝壳。比小螺的小指甲盖还小。壳是淡粉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细密的螺纹,从壳顶旋到壳口。被日光和海风吹了不知多少年,粉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极淡的、要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来的暖意。
小螺蹲在床边,盯着那个贝壳看了很久。她没有碰它。她只是蹲在那里,把贝壳的样子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回门边,把门重新掩上。门轴的嘎吱声和开门时一样尖细。
她走回盐田边的时候,老盐正在第四块盐田里站着。不是蹲着,是站着。水没过她的小腿,木耙拄在手里,一动不动。她在看海。
小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鸟,只有一层一层的浪从远处推过来,涌到岸边,变成白色的泡沫,漫上沙滩,退回去。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老盐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老盐没有立刻回答。浪又涌了两回,她才开口。
“潮要变了。”
小螺又看了看海面。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浪的大小、颜色、涌过来的速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
老盐把木耙从水里提起来,扛在肩上,走回岸边。她走过小螺身边的时候,小螺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鱼腥味,是盐的味道。不是咸味,是盐本身那种干燥的、没有任何水分的味道。像夏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礁石,你凑近去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你的鼻子会觉得干。
“看了十几年,就知道了。”
老盐把木耙靠在石台边,弯腰拎起一只装了半罐碎盐的陶罐,往屋子走去。她的背影在日光里显得很瘦,肩膀窄窄的,腰板直直的,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脚踩在盐滩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脚印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水,被太阳一晒,水面边缘很快结出一圈极细的白色盐霜。
小螺蹲在石台边,看着那串脚印一个一个地变白。
中午的时候,老盐从屋里端出来两只陶碗。碗里是碎盐煮的鱼汤——水是淡水,从渔村那边背过来的。鱼是风干的,掰碎了扔进水里煮,加一小撮碎盐。别的东西一概没有。但小螺喝得很香。她捧着碗,吹开碗边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啜。鱼汤咸鲜,带着风干鱼肉特有的紧实口感,碎盐化在汤里,把鱼肉的鲜味提了一层出来。
老盐也端着碗,但她没怎么喝。她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海。正午的海面亮得刺眼,浪头被日光晒成了白花花的一片。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她灰白色的头发吹得散开。
“你的手指怎么了。”
老盐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小螺的手上。小螺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条破布,布条边缘被海水浸得发硬,颜色从原本的褐色变成了灰白。
小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鱼鳍划的。”
“什么时候。”
“好几天了。一直不收口。”
老盐把碗放在石台上,伸手把小螺的手拉过来。她把破布条解开。布条粘在伤口上,撕开的时候小螺嘶了一声。伤口不大,从指根斜到第二指节,划得很深,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伤口周围红肿了一圈,表面湿漉漉的,渗着一种极淡的透明液体。
“怎么不包好。”
“包了。每天都包。晚上睡觉前换干净的布,早晨起来布又湿了。”小螺把手指缩回来,重新用破布条缠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遍。“阿婆说伤口被海水泡了,不容易好。等冬天不下海了,自然就好了。”
老盐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陶罐,比拳头还小,罐口用一块打磨过的圆石头盖着。她蹲在小螺面前,把小陶罐打开。里面是盐。不是大粒的,不是小粒的,甚至不是碎末。是一种小螺从没见过的盐。粉末,细得像面粉,白得像雪。老盐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撒进一只装了淡水的陶碗里。盐末落进水里,没有立刻沉下去,而是悬在水面下一指宽的位置,慢慢散开,像一小团白色的雾。雾团在水里停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极其缓慢地旋转起来。不是被搅动的,是自己转的。
小螺盯着那团旋转的白雾,忘了手指的疼。
老盐等白雾散开了,把陶碗端起来,拉过小螺的手,把破布条重新解开。她让小螺把手伸进碗里,伤口浸在盐水里。
小螺以为会疼。伤口沾盐水哪有不疼的。但没疼。不是麻木,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凉。凉的来源不是水的温度——碗里的水是常温的。凉意来自水里溶解的那些盐末,它们贴在伤口表面,把红肿处的热度一点一点地吸走了。像夏天的傍晚,太阳落下去之后,石头把白天吸的热慢慢吐出来,你把手贴上去,感觉到的不是热,是凉。
泡了大约小半刻钟。老盐把小螺的手从碗里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擦干。伤口变了。不是愈合——还是裂着的。但边缘的红肿消了,往外翻的皮肉收了一点,表面不再是湿漉漉的,而是结了一层极薄极薄的透明膜。像刚长出来的新皮。
“明天再泡一次。”老盐把碗里的盐水倒掉,碗底剩下一小撮没有完全化开的盐末,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后天就收口了。”
小螺看着自己的手指。伤口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那种火辣辣的、一跳一跳的疼,变成了另一种感觉——紧紧的,像有人用很细的线把伤口边缘往中间拉。不难受,甚至有点安心。
“这是什么盐。”
老盐把小陶罐的圆石盖子盖回去,站起来。“碎盐。”
“不是。”小螺也站起来,跟在老盐身后。“碎盐我见过。你分盐的时候我天天看。碎盐不是这样的。碎盐化在水里是沉底的,不会悬在半中间转。”
老盐没有回答。她把小陶罐放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空。她在石台边坐下来,拿起木耙旁边的一块磨石,开始磨木耙的齿。磨石刮过木齿,发出沙沙的声音,细碎而均匀。木屑从齿缝里落下来,灰黄色的,积在膝盖上。
小螺蹲在她旁边,等着。她早就学会了等老盐说话的方式。老盐说话不像渔村的人。渔村的人说话快,一句接一句,像收网时往船上拽的绳子,不停地往上提。老盐说话像涨潮——你坐在岸边,看不见水在动,但过一阵子低头一看,水已经漫到脚边了。
沙沙声持续了很久。木耙的齿被磨得光滑发亮,老盐用指腹试了试齿尖的锐度,把磨石放下。
“是身上的盐。”
小螺没听懂。“什么身上的。”
老盐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午后的日光照在那只灰白色的手掌上,把掌纹照得很清楚——从拇指根部到手腕,一道一道的,比正常人深得多。她在日光下静静地摊着掌心。小螺看着。